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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林林站在旧厂房门口时，终于知道江临川要带她去哪了。

    这里是临江县废弃的纺织厂，八十年代曾经辉煌过，后来倒闭，荒废了二十年。生锈的铁门半敞着，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窗户玻璃全碎了，像一个个空洞的眼眶。

    下午三点，阳光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厂房很大，很空。地上散落着破机器零件、废弃的纺织梭、还有一堆堆碎砖块。最显眼的是东墙——那里密密麻麻贴满了各种海报、标语、涂鸦，有些已经褪色剥落，有些还很新。

    “这是……”周林林环顾四周。

    “我们的秘密基地。”江临川走在前面，踢开一块碎砖，“以前初中经常来，后来就我一个人来了。”

    “来干什么？”

    “砸东西。”

    他走到墙边，那里堆着一摞旧瓦片。弯腰捡起一片，掂了掂，然后猛地朝对面墙壁砸去。

    “啪——！”

    瓦片撞在墙上，碎裂，碎片四溅。

    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很久才散去。

    周林林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碎片。

    “试试？”江临川又捡起一片，递给她。

    她没接。

    “不敢？”

    “不是。”她接过瓦片，很沉，边缘粗糙，“砸哪里？”

    “随便。看见那些海报了吗？砸。”

    墙上贴着很多褪色的宣传画：“安全生产”“大干一百天”“纺织女工最光荣”。字迹模糊，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激情。

    周林林举起瓦片，瞄准，用力扔出去。

    “哐！”

    砸偏了，落在墙角。

    “力气太小。”江临川说，“要用腰发力，不是用手臂。”

    他又递给她一片。

    这次她调整姿势，深吸一口气，狠狠砸过去。

    “砰！”

    正中“安全生产”的“全”字，瓦片嵌进墙里，裂成两半。

    “好。”江临川鼓掌。

    周林林看着那个破碎的字，突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标准笑容，是发自内心的、带着点孩子气的笑。

    “再来一片。”她说。

    下午3:40

    他们砸完了那堆瓦片。

    墙上的海报千疮百孔，像被子弹扫射过。地上全是碎片，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周林林靠在墙上，微微喘气，额头上出了层薄汗。

    “痛快吗？”江临川问。

    “痛快。”她点头，然后看向他，“你经常来？”

    “心情不好的时候来。”

    “比如？”

    “比如月考倒数，比如我爸又发火，比如……”他顿了顿，“比如觉得活着没意思的时候。”

    周林林没说话。

    “你知道最绝望的是什么吗？”江临川看着那些破碎的海报，“不是考不好，是不知道为什么要考。所有人都说‘为你好’，可没人问我，我想要什么。”

    “那你知道吗？”她轻声问，“你想要什么？”

    江临川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我想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然后呢？”

    “然后……”他摇头，“不知道。可能找个工作，挣钱，养活自己。可能开个小店，修修手机什么的。我没想那么远。”

    “你想学修手机？”

    “嗯。小时候就喜欢拆东西，收音机、手表、闹钟，拆了又装上。我爸说我败家，但我觉得有意思。”他顿了顿，“可惜，在大人眼里，这不是正经事。”

    周林林看着他。

    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的侧脸线条很硬，但眼神很软，尤其说到“修手机”的时候，里面有光。

    “我觉得很好。”她说。

    “什么？”

    “修手机很好。能把坏掉的东西修好，很有意义。”

    江临川笑了，笑里带着自嘲：“也就你觉得有意义。在我爸眼里，这是没出息。”

    “那是他不懂。”

    “那你爸懂吗？”他问，“他懂你想当画家吗？”

    周林林脸上的笑容淡了。

    “不懂。”她说，“在他眼里，画画是‘玩’，学习才是‘正事’。他说，你要么当老师，要么考公务员，要么进大企业。其他的，都是歪门邪道。”

    “那你还画吗？”

    “画。”她声音很轻，“偷偷画。在草稿本上，在试卷背面，在没人看见的地方。”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他。

    江临川翻开。

    是本素描本，很薄，只有十几页。每一页都画满了——教室窗外的树、同桌打瞌睡的侧脸、黑板上的粉笔字、甚至还有一张他的背影，是那天在操场跑步时的。

    画得很细，铅笔的深浅变化，线条的轻重，都能看出功底。

    “你学过？”他问。

    “小学学过三年，后来停了。”她说，“这些是最近画的。”

    江临川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幅自画像。不是对着镜子画的，是凭感觉。画里的女孩没有五官，只有轮廓，但能看出是她。最特别的是眼睛——那里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画。

    “为什么不画眼睛？”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画。”周林林说，“有时候我觉得，我没有眼睛。我看不见自己，也看不见未来。我只是在按照别人设定的轨道走，走到哪算哪。”

    江临川合上本子，还给她。

    “你画得很好。”

    “谢谢。”

    “真的。”他看着她，“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好。”

    周林林低头，把本子收好。

    “其实我有时候会想，”她突然说，“如果当年我坚持学画画，现在会是什么样？”

    “可能已经在美院了。”

    “可能。”她笑，“但也可能穷困潦倒，在街头给人画像，一天挣不了几十块。”

    “那你后悔吗？”

    “不后悔。”她说，“只是有点遗憾。”

    厂房里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苍凉，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向很远的地方去。

    下午4:20

    他们坐在一堆旧纺织机上，看墙上的光影移动。

    “贴吧的事，你爸知道了吗？”江临川问。

    “知道了。”周林林说，“昨天班主任打电话给他了。”

    “他说什么？”

    “让我注意影响，别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她顿了顿，“对不起，他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江临川笑了，“在他眼里，所有成绩不如你的人，都是‘不三不四’。”

    “不是的……”

    “没关系。”他说，“我习惯了。”

    周林林看着他，突然问：“江临川，你恨你爸吗？”

    “恨过。”他很坦白，“但现在不恨了。他只是个普通人，没读过什么书，以为读书是唯一的出路。他打我骂我，是因为怕我将来像他一样辛苦。”

    “那你妈呢？”

    “我妈……”他声音低下去，“她就是太软弱。什么都听我爸的，不敢反抗。有时候我觉得，她比我还可怜。”

    周林林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爸妈感情也不好。我爸忙工作，我妈天天打麻将。他们很少吵架，但也很少说话。家里很安静，安静得可怕。”

    “所以你才拼命考第一？”

    “嗯。”她点头，“我想让他们高兴，想让他们因为我而骄傲。可是后来发现，就算我考第一，他们也不会多看我几眼。我爸只会说‘继续保持’，我妈只会说‘想要什么奖励’。”

    她笑了笑，笑里全是苦涩。

    “有时候我觉得，我就是个展览品。摆在橱窗里，供人观赏、夸赞，但没人关心展览品在想什么。”

    江临川看着她。

    这一刻的周林林，卸下了所有伪装。不再完美，不再遥远，只是一个会难过、会迷茫、会累的十七岁女孩。

    和他一样。

    “周林林。”他说。

    “嗯？”

    “以后你想说话，随时找我。”

    她转头看他。

    “砸东西也行，说话也行，不想说话坐着发呆也行。”江临川说，“我可能帮不了你什么，但至少，我不会觉得你矫情。”

    周林林的眼睛突然红了。

    但她没哭，只是吸了吸鼻子，点头。

    “嗯。”

    下午5:00

    他们离开旧厂房。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云朵镶着金边。远处的居民楼升起炊烟，空气里有炒菜的香味。

    “下周还补课吗？”江临川问。

    “补。”周林林说，“不过可能要去我家。”

    “你家？”

    “嗯。我爸说，图书馆人多眼杂，影响不好。他说可以在我家书房，他也在家，免得别人说闲话。”

    江临川脚步顿了一下。

    “你爸同意了？”

    “算是吧。”她说，“但他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下次月考，你的数学要及格。”

    江临川沉默。

    “能做到吗？”周林林看着他。

    “不知道。”他很诚实，“我尽力。”

    “我会帮你。”她说，“从今天起，每天晚上我给你发三道题，你做完发给我，我帮你改。”

    “会不会太麻烦你？”

    “不会。”她笑，“反正我也要复习，顺便的事。”

    他们走到分岔路口。

    “那我回去了。”周林林说。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要走，江临川突然叫住她。

    “周林林。”

    “怎么了？”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她。

    是个用易拉罐拉环做的戒指。很粗糙，边缘甚至有点扎手，但能看出是精心做的——拉环被掰成了心形，接口处用细铁丝缠紧。

    “这是……”周林林愣住。

    “刚才在厂房捡的。”江临川有点不自在，“看你喜欢画画，就想着……这个能当素材吧。扔了怪可惜的。”

    周林林接过戒指，放在掌心。

    易拉罐环很轻，但她觉得沉甸甸的。

    “谢谢。”她说。

    “不用谢。”江临川挠挠头，“我走了。”

    他转身，快步离开，背影有些仓促。

    周林林站在原地，看着掌心的戒指。

    夕阳下，铝制的拉环泛着淡淡的银光，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她戴上试了试，刚好能套进右手小指。

    不大不小，像量身定做的。

    晚上7:30，周家

    周家的房子在县教育局家属院，三楼，三室两厅。装修很简单，但整洁干净，墙上挂满了周林林的奖状。

    书房里，周文斌坐在书桌后看文件。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边眼镜，脸色严肃。

    “林林，今天去哪了？”他头也不抬地问。

    “去图书馆了。”周林林站在门口。

    “一个人？”

    “嗯。”

    “那个江临川，没去找你？”

    “……没有。”

    周文斌放下文件，抬头看她。

    “林林，爸爸不是反对你交朋友。但你要知道，你现在是关键时刻，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那个江临川，成绩差，家庭条件也不好，你跟他来往，对你没好处。”

    “他只是我同学。”

    “同学？”周文斌冷笑，“贴吧上那些话，你没看？说你们在谈恋爱。这种谣言传出去，对你影响多不好？”

    “我们没谈恋爱。”周林林声音很平静。

    “我知道。”周文斌说，“但人言可畏。你是要考top2的人，不能在这种事上栽跟头。”

    “我明白。”

    “明白就好。”他重新拿起文件，“下周末他来补课，我在家看着。就这一次，下次不许了。”

    “知道了。”

    周林林转身要出去。

    “等等。”周文斌叫住她，“你手上戴的什么？”

    她低头，看见那个易拉罐戒指还戴在小指上。

    忘了摘。

    “一个……小饰品。”她说。

    “拿下来我看看。”

    周林林迟疑了一下，还是摘下来，递过去。

    周文斌接过戒指，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易拉罐做的？”

    “嗯。”

    “哪来的？”

    “……同学送的。”

    “江临川？”

    周林林没说话。

    周文斌把戒指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林，爸爸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收男生的东西，尤其是这种……这种不三不四的东西。”他语气严厉，“你是副局长女儿，要注意身份。这种东西戴出去，像什么样子？”

    “我没戴出去。”

    “那也不行。”周文斌说，“明天还给他。还有，以后不许收他任何东西。”

    周林林看着桌上的戒指。

    铝制的环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很廉价，很不起眼。

    但那是今天下午，唯一让她觉得温暖的东西。

    “听见没有？”周文斌加重语气。

    “……听见了。”她说。

    “出去吧。”

    周林林拿起戒指，转身离开。

    关门时，她听见父亲在身后说：

    “下个月省里要来人检查，你成绩不能掉。专心学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晚上9:00，周林林房间

    她坐在书桌前，看着掌心的戒指。

    手机震了一下，是江临川发来的微信：

    【三道题发你邮箱了，查收一下。】

    她打开电脑，登录邮箱，下载附件。

    是三道数学大题，他手写的，字迹很工整。虽然解题步骤有错误，但能看出认真做了。

    她拿起红笔，一道一道批改，在错的地方标注，写上详细的解析。

    做完后，她拍照发回去。

    几分钟后，他回：【懂了，谢谢。】

    她打字：【不客气。】

    光标在输入框闪烁，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她发：【戒指我收到了，谢谢。】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回：【你喜欢就行。】

    她看着这五个字，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

    铅笔在纸上划过，沙沙作响。

    她画了今天下午的旧厂房。破碎的海报，满地的瓦片，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还有坐在纺织机上的两个人影。

    画得很细，连空气中的尘埃都画出来了。

    画完，她在右下角写下一行小字：

    “2009.3.14，旧厂房。我学会了砸东西，也收到了人生第一枚戒指。”

    “虽然，它是易拉罐做的。”

    合上本子，她看向窗外。

    夜空很暗，没有星星。

    但她的掌心，握着一颗。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刻痕之上 第三章 旧厂房（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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