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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芽开到第五十九家店时，江临川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停止了扩张。

    消息是阿杰在月度例会上宣布的。参加会议的有各分店店长，有从总店赶来的老店员，也有刚入职不久的新面孔。会议室是租的，不大，坐了近三十个人，有些人只能站着。阿杰站在前面，说完这句话后，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低声的议论。

    “停止扩张？为什么？”

    “现在势头正好，不扩可惜了。”

    “是不是资金链出问题了？”

    阿杰没有回答这些问题。他只是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了会议桌中央。文件封面印着几个字：“春芽循环再生中心五年总结（2019—2024）”。

    会议室安静下来。有人拿起文件翻了翻，有人沉默地看着封面，没有人再提问了。阿杰等了几秒钟，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师傅说，春芽不需要再多了。够用了。”

    散会后，小杨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椅子上，手里翻着那份五年总结，翻到某一页时停住了。那一页列着春芽所有分店的分布图——南江市区的医院、车站、图书馆、学校、救助站、监狱、戒毒所、殡仪馆……每一家店都用一个小小的绿点标记，密密麻麻地散布在地图上，像一棵大树伸展出的无数根系。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文件，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他没有回自己的店，而是骑着那辆旧电动车，穿过了大半个城市，来到了梧桐巷。

    总店门口那两棵梧桐树，树冠已经浓密到几乎遮住了整家店的门面。阳光只能从叶子的缝隙间漏下几缕，在地上投出摇曳的光斑。江临川坐在树下的马扎上，面前摆着一壶凉茶，两个杯子。他好像在等人。

    小杨把电动车停在路边，走到树下，在马扎上坐下来。江临川给他倒了一杯凉茶，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喝了两杯茶的工夫，谁也没有开口。

    “师傅。”小杨终于打破沉默，“为什么不开了？”

    江临川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巷子口的方向。“树太大了，根就跟不上了。”

    小杨没有听懂，但也没有追问。他低头看着杯子里浅褐色的茶汤，茶叶在杯底缓缓舒展。“那春芽，就到这儿了？”

    “不是到这儿了。”江临川说，“是站稳了。”

    小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喝完杯中最后一口茶，站起来，把杯子放回桌上。“师傅，那我回店里了。”

    “嗯。”

    小杨转身走向电动车，推着车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师傅，那棵树的根，能扎多深？”

    江临川看着他，没有回答。小杨等了几秒钟，没有等到答案，便跨上电动车，拧动油门，消失在了巷子口。

    江临川仍然坐在树下。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浓密的树冠。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给自己续了一杯茶。

    春芽停止扩张的消息传开后，反应不一。有人松了口气，觉得终于可以缓一缓了；有人感到惋惜，认为错过了最好的发展时机；也有人不理解，私下议论说江临川是不是累了、不想干了。这些议论或多或少传到了江临川耳朵里，但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回应。他每天仍然坐在总店门口那两棵梧桐树下，修手机、带学徒、喝凉茶。有人来修手机，他就放下茶杯；没人来，他就坐着看树。

    有一天下午，李敏来了。她没穿制服，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手里拎着半个西瓜。她在江临川对面的马扎上坐下来，把西瓜放在桌上。“听说你不开新店了？”

    “嗯。”

    “为什么？”

    江临川没有回答。他拿起西瓜，切了一块，递给李敏。李敏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她嚼完咽下去，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江临川也拿起一块西瓜，但没有立刻吃。他看着手里的西瓜，看了一会儿。“李姐，春芽现在有多少家店？”

    “五十九家。”李敏说。

    “够了吗？”

    李敏愣了一下。“什么叫够了？”

    “就是，”江临川顿了顿，“还需要更多吗？”

    李敏没有回答。她咬了一口西瓜，慢慢地嚼着，想着这个问题。西瓜很甜，汁水顺着她的手指滴下来。她吃完那块西瓜，把瓜皮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手。“我不知道。但你觉得够了，那就是够了。”

    江临川没有说话。他低下头，也开始吃那块西瓜。

    李敏走后，江临川仍然坐在树下。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亮了，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周林林从店里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江临川。”

    “嗯？”

    “你今天想吃什么？”

    江临川想了想。“面条吧。”

    “好。我去做。”

    周林林站起来，转身要走。江临川叫住了她。“林林。”

    她回过头。“嗯？”

    “春芽够用了。”

    周林林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不太真切，但她能看到他的眼睛——很平静，像一口深井，没有波澜。“我知道。”她说。

    她转身走进了店里。江临川仍然坐在树下，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的树冠。他没有说话，只是坐着。坐了很长时间。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刻痕之上 第六十九章 根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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