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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芽的第三十家店，开在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地方——南江市殡仪馆斜对面。选址的消息传开后，连阿杰都沉默了很久，才问了一句：“师傅，认真的？”江临川没有回答，只是把选址报告推到他面前。报告上只有几行字，简明扼要地说明了理由：殡仪馆附近人流密集，家属常有处理逝者手机数据的需求，且周边缺乏同类服务。

    阿杰看完报告，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问。

    店面很小，十几平米，原是家花圈寿衣店，老板转行，空置了几个月。江临川租下来后，简单装修了一下，没有挂醒目的招牌，只在门楣上装了一块朴素的木质牌匾，上面刻着“春芽”两个字。店长是那个从河南周口来的年轻人。他在图书馆分店干了一年多，技术和服务都已相当成熟，性格也愈发沉稳。得知自己被调去殡仪馆分店时，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只说了一个字：“行。”

    殡仪馆分店的主要业务并非维修手机，而是协助家属处理逝者遗留的数字信息——解锁手机、导出照片和通讯录、整理聊天记录、注销各类账号。这些工作看似简单，却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情感重量。第一个顾客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由女儿陪着来的。老伴刚去世，手机留在她手里，但屏幕锁打不开。里面有老两口这些年所有的合影，还有老伴生前录的一些语音备忘录。

    年轻人接过手机，尝试了几种常规解锁方法，都不奏效。他抬起头，对老太太说：“可能需要刷机。但刷机后，里面的数据可能会丢失。”

    老太太愣住了，嘴唇微微颤抖。女儿在旁边急切地问：“没有别的办法吗？”

    年轻人想了想。“还有一种方法，通过电脑连接手机，绕过屏幕锁直接读取数据。成功率不是百分百，但值得一试。”

    老太太紧紧握住女儿的手，声音发颤：“试试吧。”

    年轻人花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成功读取了手机里的数据——几千张照片，上百条语音备忘录，还有一些零散的记事本条目。他把数据全部拷贝到一个新U盘里，递给老太太。“好了，都在里面。”

    老太太接过U盘，像捧着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她没有当场查看，只是把U盘紧紧攥在手心里，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对年轻人说：“谢谢你，孩子。”

    年轻人摇了摇头。“不用谢。”

    老太太由女儿搀扶着，慢慢走出了店门。年轻人站在柜台后，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站了很久，才低下头，继续整理工具。

    殡仪馆分店开业半年后，一个中年男人找上门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面容憔悴，眼眶深陷，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放在柜台上。“师傅，这是我儿子的手机。他上个月走了，车祸。我想看看他最后那段时间，都在跟谁聊天，都说了些什么。”

    年轻人接过手机，发现屏幕完全碎裂，内屏也已损坏，无法正常显示。他检查了一下，确认主板和存储芯片大概率完好，数据应该还能读取。“可以试试。但需要时间。”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在门口的塑料凳上坐下来，双手交握，低着头，一言不发。年轻人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终于成功读取了手机里的数据。他看到那个男孩最后几个月的聊天记录——和朋友的日常闲聊，和喜欢的女孩小心翼翼的对话，和在远方打工的父母简短的问候。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内容，只是一个普通的日常生活碎片。

    他把所有数据整理好，导入一个新手机里，递给中年男人。“好了。”

    中年男人接过手机，没有立刻查看。他把手机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对年轻人鞠了一躬。年轻人连忙扶住他。“不用这样。”

    中年男人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店门。年轻人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道拐角。他站了很久，直到路灯亮起，才转身回到店里，轻轻关上了门。

    春芽的第三十一家店，开在了南江市女子监狱围墙外。这是省司法厅“刑满释放人员技能培训计划”的扩展项目，专门针对女性服刑人员。江临川起初有些犹豫，不是不愿教，而是不确定自己是否适合教女学员。李敏在电话里说：“你不需要适合。你只需要去。”

    江临川去了。第一期学员有十二个人，年龄从二十出头到五十多岁不等。她们坐在教室里，有的低着头，有的直视前方，表情各异——有漠然的，有紧张的，有带着隐隐期待的。江临川站在讲台上，看着她们，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我不太会讲课。我只能教你们怎么修手机。愿意学的，留下来。不愿意学的，现在可以走。”

    没有人走。

    他点了点头，从工作台上拿起一块拆解到一半的主板，开始了第一堂课。三个月后，第一期学员结业。其中有六个学员在出狱后找到了与维修相关的工作，两个在老家开了自己的维修店，还有四个选择了其他行业。结业那天，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学员在课后留了下来，走到江临川面前，说了一句：“江师傅，谢谢你。”

    江临川看着她。“不用谢。”

    女学员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她走出教室门时，脚步很稳，没有回头。

    春芽的第三十二家店，开在了南江市流浪未成年人救助保护中心一楼。铺面是中心腾出来的，原来是一间储藏室，十几平米，朝南，采光很好。店长是小余——那个在未成年保护中心干了两年多的女孩。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说话轻声细语、容易害羞的年轻学徒了。两年多的历练让她变得沉稳干练，面对再棘手的情况也能从容应对。

    流浪未成年人救助保护中心的孩子，比未成年保护中心的孩子情况更复杂。他们大多长期流浪，有过被遗弃、被虐待、被忽视的经历，对社会和成年人有着根深蒂固的不信任。小余刚到中心时，孩子们对她充满戒备，没有人愿意靠近她的维修店。她没有着急，只是每天按时开门，坐在柜台后 quietly做自己的事——整理工具、测试配件、维修送来的设备。

    慢慢地，开始有孩子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小余从不主动招呼他们，只是继续做自己的事。终于有一天，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鼓起勇气走进店里，手里拿着一台屏幕碎裂的手机，问她能不能修。小余接过来看了看，外屏碎了，内屏完好，换外屏就行。“能修。不收钱。”男孩愣住了，似乎不太相信。小余没有多解释，直接开始动手维修。她一边操作，一边用平和的语气讲解步骤，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男孩听。二十分钟后，她把修好的手机递回去：“好了。”

    男孩接过手机，划拉了几下，屏幕清晰如初。他抬起头，看着小余，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跑了出去。小余没有在意，继续整理工具。

    第二天，男孩又来了。这次他没有拿手机，而是站在店门口，犹豫了很久，才开口问了一句：“姐姐，你能教我修手机吗？”

    小余看着他。男孩的眼神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警惕、不安、却又带着一丝微弱的期待。那种眼神，她在很多孩子脸上都见过。“能。”她说，“明天下午三点，你过来。”

    男孩点了点头，转身跑了。第二天下午三点，他准时出现在店门口。那是小余在流浪未成年人救助保护中心教的第一堂课。后来，那个男孩成了她最出色的学生。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刻痕之上 第六十章 年轮深处（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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