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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芽的第二十一家店，开在了南江市救助管理站一楼。铺面是管理站腾出来的一间接待室，十几平米，原来用来存放捐赠物资。站长辗转联系到江临川，说站里收容的流浪人员和临时遇困人员，经常需要联系家人、找工作、办理各种手续，手机是必需品。但他们的手机大多是旧手机、二手手机，故障率高，坏了没钱修，也没地方修。

    江临川去了一趟管理站。站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说话语速很快，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干练。她带江临川参观了站里的设施——宿舍、食堂、活动室、心理咨询室。走到活动室门口时，她停下来，指着角落里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人说：“那个孩子，二十三岁，被骗到南江打工，身份证和手机都被骗走了。在车站流浪了半个月，被好心人送到我们这儿来。我们帮他联系上了家里人，但他不敢回去，觉得丢人。他现在每天帮我们整理仓库，不说话。”

    江临川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个年轻人低着头，正在整理货架上的捐赠衣物，动作机械而麻木。江临川看了一会儿，转回头。“店，我开。”

    救助站分店开业那天，没有挂牌子，只在门口贴了一张手写的告示：“免费维修——本站住客及临时遇困人员免收手工费，配件按成本价收取。”第一个顾客就是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人。他拿着一台屏幕碎裂的红米手机，站在店门口，犹豫了很久，才走进来。

    “师傅，这台手机，是站长借给我的。我不小心摔碎了。”他的声音很低，几乎听不清。

    江临川接过手机检查了一下，外屏碎了，内屏完好，换外屏就行。“能修。不要钱。”

    年轻人愣住了。“不要钱？”

    “嗯。你是站里的住客，免手工费。配件成本价，十块。”

    年轻人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放在柜台上。江临川接过钱，没有立刻收进抽屉，而是先开始修手机。他一边操作，一边用平缓的语气讲解步骤：“换外屏，首先要加热，让胶软化。然后用吸盘拉开屏幕，用钢丝线分离内外屏。每一步都不能急，急了屏会碎。”

    年轻人站在柜台前，看着他操作，看得入了神。二十分钟后，屏幕换好了。江临川测试了触摸和显示，确认一切正常，把手机递回去：“好了。”

    年轻人接过手机，划拉了几下，屏幕清晰如初，触摸灵敏。他抬起头，看着江临川，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说出了两个字：“谢谢。”

    “不用谢。”江临川说。

    年轻人拿着手机，没有立刻走。他站在柜台前，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师傅……我能学这个吗？”

    江临川看着他。年轻人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迷茫、不安、却又带着一丝微弱的期待。那种眼神，他在很多年前的自己眼中也见过。“能。”江临川说，“明天早上八点，你过来。”

    年轻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了出去。江临川站在柜台后，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才低下头，继续整理工具。

    那个年轻人后来成了春芽的学徒。他学得很慢，比任何人都慢——他识字不多，理解能力也一般，一个简单的操作往往要反复练习很多遍才能掌握。但他从不放弃，每天最早到店，最晚离开，把所有空闲时间都用来练习。江临川有时会在晚上关店后多留半个小时，单独给他补课。年轻人从不说什么感谢的话，只是每次都听得极其认真，把每一个要点都记在一个破旧的本子上，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半年后，他出师了。江临川没有把他留在救助站分店，而是把他安排到了春芽的另一家分店——那家开在镇上的小店，店长是小杨介绍的第二个人。年轻人去报到的那天，给江临川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师傅，谢谢。”

    江临川收到短信时，正在总店修一台进水的主板。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修那块主板。但他修到一半时停了下来，坐了一会儿，才重新拿起烙铁。

    春芽的第二十二家店，开在了南江市未成年保护中心一楼。铺面是中心提供的，条件同样是免费维修。店长是第四批学徒中的一个——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叫小余。她是春芽招收的第二个女学徒，性格内向，说话轻声细语，但手很稳，尤其擅长处理精细的焊接活儿。得知自己被派去未成年保护中心开店时，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师傅，我会好好干的。”

    未成年保护中心的孩子，年龄从六七岁到十六七岁不等，大多有过被遗弃、被虐待、被忽视的经历。他们来到中心时，几乎一无所有。有些孩子会得到社会捐赠的旧手机，用于联系家人或学习。但这些手机大多年代久远，故障频发。小余的工作，就是修好这些手机。

    她第一次踏进中心的活动室时，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跑过来，仰着头问她：“姐姐，你是修手机的吗？”小余蹲下身，和她平视。“嗯。你的手机坏了吗？”小女孩从口袋里掏出一台屏幕碎裂的老年机，外壳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色。“这是我奶奶的手机。奶奶去世了，手机也坏了。我想修好它，听听奶奶以前录的歌。”

    小余接过那台老年机，仔细检查了一下，是扬声器损坏，换一个就能好。“能修。明天修好了，我给你送过来。”小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第二天，小余修好了那台老年机，扬声器里传出沙哑的、断断续续的歌声——是一首老旧的民歌，录音质量很差，但那个小女孩听着听着，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那台修好的手机，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屏幕上。

    小余没有打扰她，只是默默地退出了活动室，站在门口，发了很久的呆。

    春芽的第二十三家店，开在了南江市戒毒康复中心附近。铺面是康复中心一位退休工作人员腾出来的自家车库，十几平米，月租只象征性地收了两百块。那位退休工作人员在电话里对江临川说：“我见过太多人，戒了毒，想重新开始，但社会不给他们机会。他们需要一门手艺，需要一个能接纳他们的地方。”

    江临川沉默了很久。“店，我开。但店长，我需要想一想。”

    他最终选定的人，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是那个曾经砸过他店的疤脸男。疤脸男离开南江后，在老家开了一家修车铺，生意不咸不淡，勉强维持生活。江临川辗转联系到他，在电话里说了康复中心附近开店的想法。疤脸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江临川以为他挂了电话。

    “你信得过我？”疤脸男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信得过。”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然后疤脸男说了一句：“行。我来。”

    康复中心分店开业那天，疤脸男站在店门口，看着那块崭新的“春芽再生”招牌，站了很久。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完大半包烟后，他把烟头摁灭，推开门，走了进去。

    第一个顾客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瘦削，脸上带着长期吸毒后留下的痕迹。他拿着一台屏幕碎裂的手机，站在柜台前，眼神闪烁不定：“师傅，修手机多少钱？”

    疤脸男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外屏碎了，内屏没事。八十块，二十分钟。”

    中年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一张一张地数了八十块，放在柜台上。疤脸男没有立刻收钱，而是先开始修手机。他一边操作，一边用平淡的语气说：“你这手机，用得挺仔细的。屏幕碎了这么久才来修，是没钱吧？”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只是低下了头。

    疤脸男没有再问。他修好手机后，测试了一下，把手机递回去：“好了。下次屏碎了早点来修，拖久了，内屏也会坏，到时候就不是八十块能解决的了。”

    中年男人接过手机，低声说了句“谢谢”，转身快步走了出去。疤脸男站在柜台后，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站了很久，才低下头，继续整理工具。

    晚上关店后，他给江临川打了一个电话。“今天接了五单。”

    “累不累？”

    “不累。”

    “那就好。”江临川说，“明天继续。”

    疤脸男握着手机，站在康复中心附近那条安静的街道上，路灯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抬起头，看着夜空中几颗模糊的星星，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江临川。”

    “嗯？”

    “谢谢。”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不用谢。”江临川说。

    疤脸男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锁上了店门。他站在夜色中，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迈开步子，走向了那条通往出租屋的街道。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刻痕之上 第五十七章 荫及四方（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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