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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芽的第十四家店，开在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地方——临江县养老院一楼。铺面是养老院腾出来的，原先是一间储物室，十几平米，朝南，采光很好。院长辗转联系到江临川，说院里很多老人的老年机、助听器、轮椅控制器坏了，找不到地方修，送去城里又不方便，问他能不能在院里设个维修点。

    江临川去了一趟养老院。他坐在院长办公室里，听院长讲了半个多小时老人们的需求——有人助听器坏了，听不见儿女打电话来；有人轮椅控制器失灵，只能在房间里活动；有人老年机屏幕不亮了，联系不上在外地工作的子女。院长说到最后，叹了口气：“江师傅，我不是要你免费修。该多少钱多少钱，老人们掏得起。关键是，得有人愿意来修。”

    江临川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几个坐在轮椅上晒太阳的老人。阳光很好，老人们有的在打盹，有的在低声交谈，有一个老人正举着一部手机，对着屏幕费力地辨认着什么。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我开。”

    养老院分店开业那天，没有挂牌子，只在门口贴了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春芽维修·临江养老院服务点”。第一个顾客是个八十多岁的老爷爷，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部老年机，说听筒没声音了，听不见儿子打电话来。江临川接过手机检查了一下，听筒网被灰尘堵死了，清理一下就能好。他花了不到五分钟处理好，递回去：“好了，试试。”

    老爷爷把手机放到耳边，听到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通了！通了！”他抬起头，看着江临川，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来，“小伙子，谢谢你啊！”

    “不用谢。”江临川说。

    老爷爷走后，江临川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个拄着拐杖慢慢走远的背影，站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在临江县读高中时，奶奶也用一部老年机，听筒也坏过，他拆开清理了一下，修好了。奶奶很高兴，逢人就说孙子会修手机了。那是他人生中修好的第一部手机。后来奶奶去世了，那部手机被父亲收了起来，再也没有用过。

    养老院服务点开业后，江临川每周三下午会固定过去半天。除了维修，他还会教老人们一些简单的手机使用技巧——如何调大字体、如何拨打视频电话、如何清理手机内存。老人们学得很慢，经常同一个操作要教好几遍才能记住，但江临川从不急躁，一遍一遍地演示，直到老人点头说“会了”为止。

    有一个老奶奶，八十多岁了，儿子在国外工作，一年也回不来一次。她学会了用微信视频通话后，每周都要和儿子视频一次。每次通话前，她会提前半小时来到服务点，让江临川帮她调试好手机，确保网络畅通、摄像头清晰、音量适中。视频接通后，她坐在服务点的椅子上，对着屏幕那头的儿子笑，说“妈挺好的，你不用惦记”。江临川会在这时默默走开，去整理工具，留给她一点私人空间。

    有一天下午，那位老奶奶的儿子从国外寄了一个包裹到养老院，收件人写的是“春芽维修·江临川师傅”。包裹里是一条围巾，手织的，深灰色，针脚不太均匀，但很厚实。附着一张卡片，上面用英文写着一行字，翻译过来是：“谢谢你教我妈妈用微信。她很久没有笑得那么开心了。”

    江临川看着那条围巾和那张卡片，没有说什么。当天晚上，他给周林林打了一个电话，说了这件事。周林林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江临川，你做的这些事，比修手机本身，重要得多。”

    江临川握着手机，没有回答。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工作台上那台修到一半的手机上，屏幕泛着微弱的白光。

    养老院服务点开了半年后，院长给江临川打了一个电话，说想请他吃饭，感谢他这半年来的帮助。江临川婉拒了。院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江师傅，那我就直说了。院里想正式聘请你当荣誉职工，每个月给你发一份补贴。不多，是个心意。”

    江临川也沉默了一会儿。“院长，补贴我不要。荣誉职工，我可以当。”

    “那怎么行？你付出了劳动，理应得到报酬……”

    “我得到的报酬，已经够多了。”江临川说。

    院长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没有再追问。挂了电话后，江临川坐在工作台前，发了一会儿呆。他想起那个老奶奶学会视频通话后，第一次在屏幕上看到儿子时，眼眶泛红、嘴唇颤抖、却努力挤出笑容的模样。那就是他得到的报酬。

    春芽的第十五家店，开在了南江市火车站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铺面不大，但位置很好，离进出站口步行不到五分钟。这是阿杰提议的，他说火车站人流量大，总有人手机在路上出问题，需要一个方便快捷的维修点。江临川觉得有道理，就同意了。店长是阿杰亲自带出来的一个年轻学徒，手脚麻利，头脑灵活，善于和人打交道。开业那天，阿杰去了一趟，在店里转了一圈，检查了工具配置和配件储备，然后对那个年轻店长说了一句：“别给春芽丢脸。”

    年轻店长站得笔直：“师兄放心。”

    阿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

    春芽的第十六家店，开在了南江职业技术学院内部——不是围墙外那家实训基地，而是校园里面，食堂旁边的一个小铺面。这是学院主动提出的合作扩展，校方希望春芽能在校内设立一个常驻维修点，方便师生，同时也为维修专业的学生提供一个更便捷的实习场所。江临川同意了。店长是职业学院分店培养出来的第二批实训生中的一个，一个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年轻人。他在春芽干了两年，技术和待人接物都磨练得相当成熟了。

    校内分店开业后，生意比预想中好。学生们的手机故障率很高——屏幕摔碎、进水、充电口损坏、电池老化——而且学生们普遍预算有限，春芽“只修不换、百元封顶”的理念正好契合他们的需求。渐渐地，不光是本校的学生，附近其他院校的学生也开始慕名而来。有人骑着共享单车穿越半个城市，只为了修一台官方售后报价八百、春芽报价一百五的手机。

    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店长有一次在电话里跟江临川聊起这件事，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师傅，我们这儿现在成了网红维修点了。”

    江临川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别飘。”

    店长的语气立刻收敛了：“知道了，师傅。”

    挂了电话，江临川站在总店门口那两棵梧桐树下，看着头顶那片越来越浓密的树冠。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摇曳的光斑。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很快又消失了。

    春芽的第十七家店，开在了南江市下辖另一个镇的集市口。店长是小杨介绍的——是他老家的一个发小，以前在工地上干活，摔伤了腿，干不了重活，想学一门轻巧的手艺。小杨问江临川能不能收。江临川说：“让他来总店学三个月，学得会就开，学不会就算了。”

    那个人来了，学了三个月，没有辜负小杨的推荐。他的手很稳，悟性也不错，三个月后已经能独立处理大部分常见故障了。江临川让他回老家开店，春芽提供首批配件和技术支持。开业那天，那个人给小杨打了一个电话，声音哽咽：“兄弟，我开店了。”

    小杨在电话那头笑了。“好好干，别给我丢脸。”

    “嗯！”

    挂了电话，小杨站在自己那家小镇维修店的门口，看着街道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和行人，发了一会儿呆。他想起了几年前那个连拆一台手机都要花一整天的自己，想起了阿杰师兄手把手教他飞线的那些夜晚，想起了江临川对他说的那句“你出师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然后转身走进了店里。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刻痕之上 第五十五章 年轮（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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