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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风微凉，白琚琛的一句“离婚”像巨石砸进裴秀茵心底。她僵在原地，万千思绪翻涌而起。裴秀茵从来没有想过她的婚姻会需要爱情。

    裴家老祖发迹于晚清太平天国运动，靠着在淮军将领刘铭传手下当幕僚的机会，用军饷和“剿匪”缴获的赃款，一口气买下了三千亩良田。从此枪杆子护田，笔杆子收租，攒下了田连阡陌的万亩良田。光是佃户送来的秋收租谷就堆满了十八座粮仓，账房先生用毛笔写满了整整五十本租册。

    靠着田连阡陌的祖产，到了裴老爷子裴学政这一代，裴家开始经营商业，开当铺，办布庄，做茶叶生意。据说，裴夫人张氏婚嫁裴家的时候，裴学政已经收了三房侍妾，都是能力卓越的贫家女，安置在各地看守家业。裴学政觉得这种“床帐内的掌柜”好用又可控，生了子女后不仅忠诚度有保障，而且成本效益高，远比正经雇一个外头的掌柜便宜。于是随着裴家的生意越做越大，裴学政前前后后一共纳了十四房妻妾，生了四男六女。

    裴张氏只有裴慕知与裴秀茵这一儿一女，裴秀茵是家里的第三个女儿，她自小便是按照世家嫡妻的标准培养，礼仪学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仪态举止更是矜贵得体，只为日后能顺利嫁入达官显贵之家，撑起家族的门面。

    裴张氏为女儿择婿时，相看过很多人家。可世家豪门里头，会读书的子弟本来就少，读完书还能有本事的就更少了，多是仰仗着祖荫坐吃山空，为人还十分纨绔张扬。那时社会上已经有新思潮开始鼓吹西方的一夫一妻，裴张氏也来询问女儿对婚姻的期待，但裴秀茵想了想，只说了四个字“相敬如宾”。

    她不是小门小户的女子，又见惯了父兄的多情，她有雅量包容夫君的妾室，主有仆，衬之为主，妻有妾，衬之为妻。只要婆家礼重正妻，她婚后的日子就会过得很舒服。

    裴秀茵遇见过一个男子。他是凤凰县十里八乡有名的才子，靠一位慧眼识珠的乡绅资助，洗净了泥腿来到燕京大学求学。他望向她的眼眸炙热如火。

    可是，他们家境悬殊。

    嫂子替她细算了一笔账。唐熙毕业后若能留校教学，任讲师时能拿86银元的月俸，而后若是能成为教授，那便有200银元的月俸。这笔进项若是加上她的嫁妆，勤俭持家地过日子那于夫妇二人是绰绰有余的。她算过自己会分到的嫁妆。大约是一栋洋房和2万银元。

    嫂子问她：“可你有算没算的，他还有一双父母和4个姊妹和2位兄弟，这要花去多少开支？儿子出息了，父母指望得上不指望？且不说未来公婆和他未出阁的姊妹也要过你这金尊玉贵的日子，就只是把他们都接到BJ来，你这过日子的银钱够是不够？”

    她听着就觉得很可怕，两姓之好不需要爱情。

    裴家在湖北黎家与BJ白家间摇摆了一番，最后选择了留洋归国的白琚琛。黎家富贵显赫，但政治风云变幻，风险极高；裴张氏认为洋派的白琚琛也许能给女儿一段专情的婚姻。

    那时，白琚琛已经是上海滩炙手可热的单身新贵，众人赞誉他是位兼具了西方绅士的东方君子，为人谦逊有礼，待人平等尊重。所有人都知道，他愿意与女眷分享手中的权利。白莞有《全权授权书》，她可以代表白琚琛决定所有事情。这放眼整个民国，都是一件极为稀罕的事。

    裴张氏又打探了白琚琛的发家事迹，听闻他信交风潮中短短数月获利百万，又杀伐决断地将一个亏损连连的纱厂扭亏为盈，这般有能力可以自己挣下产业的男人，一定是未来可以封妻荫子之人。虽说白家有些落败，但裴家重启婚约，也能被世人赞一声信守承诺。最重要的是，裴家大房很需要一个懂经营的女婿来帮助裴慕知支撑门户。

    此时，裴家靠着财政总长的小舅子生意已经摊得极大，但红契的政府生意是眼瞧着利润丰厚，却要账极难，北洋政府一直财政紧张，常是付不出款项了就拿一个新项目来抵数，利润就一直躺在报表上。这没有落袋的银钱，都不见得是银钱。

    裴家也想经营市场化的产业，毕竟乱世政局风云变幻，不是长久之计。但裴家子弟赚惯了快钱，没有人愿意，也没有人有能力去经营一份实业。儿子是生出来，好坏都没得选的。赘婿又多是爱吃软饭的男人，根本不堪用。能挑到一位优秀的女婿互利共赢，真再好也没有了。

    裴学政“床帐内的掌柜”的弊端，到了裴家家大业大之后终于显现了出来。十四房妻妾心思各异，争权夺利，矛盾交织，把自己手中的银钱藏得紧紧的，各种事情都要巧立名目地向裴学政伸手要钱，而裴学政调得动的银钱竟然还是只有祖产的地租。为了扭转困局，裴学政成立了“实业总汇处”，他亲自担任理事长，想从人事和财务上进行集权。然而，这种削权行为遭到了各公司的抵制和敷衍，各房妻妾子女又不是外头雇来的掌柜，根本奈何不得。仅一年后，实业总汇处也随之解散。裴家其实一直吃不下直军医药军需的垄断生意。

    故此，裴学政一听女婿的人选，毫不犹豫选择了开明的白琚琛。他最欣赏白琚琛对女性的尊重，虽然自己是个封建的老顽固，但是，只有女婿是个听女人话的耙耳朵，女儿才能使唤得动老公给娘家干白工，把夫家的利益往娘家搬。

    甲子年，裴慕知北地遇险，客死他乡，留下寡嫂与两个幼子。裴学政决定将大房的产业交由四房的裴慕义代为经营。大房还能想到的法子，便是在幼子接班前引入懂经营的白琚琛参股，牵制裴慕义，以免被四房蚕食吞尽。

    但是，这时白琚琛竟然来恳求退婚。

    他只能求她，姻亲这种事情，女方退婚往往不会有什么苛责，可是男方就不行。

    他的眼神几近哀求。他对她说，她应当选择一位相爱的人而不是他，婚姻的开端应当源于爱。

    但是，太迟了，他来得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旁人眼里她是众星捧月的裴家千金，可她清楚她从来不是。父亲有十个子女，可他从来只说他有四个孩子，女儿在他的眼里是忽略的，只有男孩才是他的孩子。兄长离世，母亲重病，没有人会为她再筹谋一门好亲事了。

    裴秀茵低下头，她说：“我听父母的。”

    病中的裴夫人听罢女儿的转述，果然勃然大怒，她怒骂：“断是那个白莞的唆使。他这般昏头行事，是想他母亲牌位被丢出白家祠堂吗？”

    裴张氏让女儿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白琚琛的事，娘来处理。你不用担心。”

    她写了一封信寄给白志庸，只言白家若想退婚，烦请一位长辈出面给个正式的说法。此次这黄毛小儿的话，吾家权当没有听见。

    裴秀茵一直听话乖巧，母亲让她不要过问，她便不问。果然日后，她平平顺顺地嫁入了白家，然后她就听闻白莞逃走了，她原来是一个假冒白六小姐的骗子。

    母亲怎么会知道白莞是骗子？

    裴张氏没有回复女儿信里的疑惑，只让她安心做好白府的三少夫人，她对女儿的境况表示了担忧。

    那时，整个白家都在打听这个骗子到底是谁。白琚琛总是在外找寻白莞，她与夫君聚少离多。白琚琛那时对她是有愧意的，她一直听到的就是他对她说抱歉。但那时裴家是欢喜的，白琚琛尽力满足着裴家的要求，裴家与源远的生意开始水乳交融。

    裴秀茵婚嫁不久，裴张氏就病危了，对一个母亲而言，独子裴慕知的早逝是难以承受的悲痛，她的人生失去了依靠与寄托，希望皆绝。

    裴秀茵归宁侍奉，裴张氏抓着她的手说：“母亲也许错了。你该嫁个知冷知热的人。不该像为娘这样，活得一点意思也没有。”

    裴张氏离世后，大房由寡嫂掌家持事，母亲会顾虑她在夫家的处境，但嫂子只关心自己的两个儿子。这时候裴秀茵才开始意识到，白琚琛心里是很有尺度的，无论是对裴家，还是对白家。

    她达不到父亲的期望。父亲叮嘱她，为人媳一定要赢得丈夫的心。却又说：“一个男人愿意和你分享手中的权力，才是真心。”

    但白琚琛总是回问她：“秀茵，我想知道你转述这些话的立场是什么？是我的妻子，白家的媳妇，还是裴家的女儿？”

    更多的时候他直接说：“你不要参合到公事里来。”

    她那时初嫁白家，有白家人和她说：“白琚琛可是白家的顶梁柱，虽然没有顶上族长的名位，但宗族的事情没有他点头都是做不成的。您现在就白家的当家主母，大伙都指着您的关照呢。”

    她们与她说，从前白莞将白琚琛的银钱攥得极紧，只供自己挥霍，斗篷的钉扣要用满绿的翡翠，洋装要找俄国御用的裁缝，满匣子的名贵珠宝，随便一件都是上万银元……，每月消费都要挥霍掉大几百元。可待起族人就心黑手狠，银钱那恨不得是一角一角的给。她听得懂她们的言外之意，她是新嫁娘，她更在白府生活，她不想像白莞一般在亲戚间声名狼藉，亲戚里间的事便想着能帮则帮。

    那时，白府里的月例还遵循着白老太爷为相时定下的惯例，白老太太和老爷的月钱是40银元，公子的是30银元，姨娘与少奶奶是20银元，小姐们最少，是15银元。西厢房每月可以领到50银元月钱，白琚琛不需要白府的月钱，便都给了她，还让她大额的支出可以直接寄账单给费管家。

    白琚琛在连签了两个月上千银元的大额账单后，便把她叫到了书桌前，像一位上司叫来部门里业绩垫底的员工谈心谈话。他温和地告诉她，遇事可以向父亲或者管事请教，不是所有的亲戚的求济都需要帮忙。又把账单分类摊放，教了一遍府里的规矩和定例。

    裴秀茵指着好几张百元账单说：“这些是父亲特意交代的，说是亲戚间能帮则帮。”

    白琚琛也不意外，只淡淡说：“是吗？看来他们是在欺负你脸皮薄，遇事不敢拒绝。”

    白志庸已经是个烂好人了，应下了无数令大儿子头疼的人情。现在又来一个脾气更软的夫人。白琚琛叹息一声，便把签单权收回了。

    他对裴秀茵说：“秀茵，白府不是裴家，遇事不能像你做姑娘时那般随心所欲。白府凡事都有旧例可循，也有规矩在那。亲戚里间的事你往后大可推到父亲身上，他管着公账，这本就是他的职责。府中各项事务都有定例的银子，你遇事随份例出钱就可以。西厢房的50银元月钱都是由你支配，费管家那我会另外交代50银元的额度，你可以把额外开支的账单寄给他。”

    他也并不想管她初为人媳的心境，直截了当地说：“亲戚请托之事你自己不要做主，该怎么婉拒自己把控，若你觉得实在需要，先与老太太商议后再与我来说。”

    绝大多数的时候，女子对婚姻的绝望都不是来自纳妾、家暴这种极端的情况，只要丈夫在关键时刻不作为，就足够她的人生陷入泥潭。

    裴秀茵很小心地平衡着夫家与娘家的关系，可无论她怎样尽心，白琚琛还是对她说：“我们离婚吧。”

    她喃喃问：“我没有犯七出，你凭什么休了我？”

    他只是道歉：“是我对不住你。”

    那一刻，她几乎萌生了死意。

    她从来没有如此后悔过，她也许那时应当退婚的。她不能在庐山呆着，这里只有她一人，她要回到安全的地方，回到一个传统与礼教的地方来抗衡夫君心血来潮的叛逆，她要回BJ白府。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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