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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庭那天，林晚到得很早。

    法院门口的石阶被初冬的太阳晒得发白，她站在上面等了不到五分钟，陈小芸就来了。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领口系得严严实实，头发用黑色皮筋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怀里还是抱着孩子，今天孩子穿了一身红色的小棉袄，像一团火，在灰扑扑的法院门口格外扎眼。他把脸埋在妈妈肩窝里，小手攥着她的衣领，攥得很紧。

    “林律师，孩子没人看，我只能带着来。”陈小芸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

    “没关系。法庭允许旁听，孩子跟着你就行。”林晚说完，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孩子身上。孩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黑眼珠亮亮的，又低下去了。

    八点四十，法庭的门开了。林晚带着陈小芸走进去，坐在原告席上。孩子坐在妈妈腿上，好奇地东张西望，但没有哭。法庭不大，旁听席上空荡荡的，只有赵姐坐在最后一排，冲林晚摆了摆手。林晚点了点头。

    八点五十，婆婆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枣红色的外套，头发重新烫过了，卷得很紧，像一顶毛线帽子。两个女儿一左一右扶着她的胳膊，三个人走进来的时候，像一支小型的仪仗队。婆婆的律师吴建国走在前面，拎着那个熟悉的公文包，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婆婆坐下之前，朝原告席这边狠狠地剜了一眼。那一眼不是看陈小芸的，是看林晚的。

    九点整，法官进来了。四十多岁的男法官，姓周，头发灰白，戴着黑框眼镜。他坐下后翻了翻案卷，抬起头看着双方。

    “原告代理人，陈述诉讼请求和事实理由。”

    林晚站起来。她把证据材料在桌上按顺序排好，第一份是转账记录，第二份是微信聊天截图，第三份是公证书，里面是那条关键的语音和谈话录音的转录文字。

    “原告陈小芸诉被告张某不当得利纠纷一案，原告的诉讼请求如下：请求法院判令被告返还原告购房出资款八万元，并支付该款项对应的房屋升值部分十三万两千元，共计二十一万两千元。同时请求法院判令被告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她顿了顿，把第一份证据举起来。

    “事实和理由如下：原告与被告之子于2019年登记结婚。2020年，被告提出购买婚房，原告与丈夫将婚后积蓄及原告婚前陪嫁款共计八万元转账给被告，用于支付购房首付款。被告收到款项后，购买了位于本区某小区的房产一套，总价六十万元，首付十八万元，其中八万元为原告及其丈夫出资。”

    她把转账记录的复印件呈上。

    “为证明上述事实，原告提交以下证据。证据一，银行转账记录，证明原告于2020年5月向被告转账八万元。证据二，微信聊天记录，证明被告在与原告的对话中确认收到该款项，并承认该款项与购房有关。证据三，微信语音及公证书。2020年6月，被告向原告发送语音一条，内容为‘这房子首付是你们的，妈只是帮你们保管’。该语音已经公证处保全，具有法律效力。”

    她把那页转录了婆婆语音的文字材料放在法官面前。

    “证据四，通话录音及公证书。今年11月，原告与被告就还款事宜再次沟通，被告在谈话中未否认原告关于‘首付是原告与丈夫所出’的主张，而是以‘首付是我出的’进行反驳。该反驳本身就是一种回避性的承认。以上四组证据，相互印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足以证明原告向被告转账的八万元系购房出资款，而非被告所称的‘孝敬款’。”

    她说完，坐下了。

    周法官看着那四份证据，看了很久。他翻开公证书，把那页语音转录文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被告席。

    “被告代理人，你对原告提交的证据有什么意见？”

    吴建国站起来。他今天说话的语气和上次在电话里不太一样，电话里他是试探的、软的，今天他是有备而来的，硬的。

    “审判长，原告提交的四组证据，形式上没有问题。但内容上，我方有不同意见。第一，转账记录只能证明原告向我当事人转过八万元，不能证明这笔钱的用途。第二，微信聊天记录中，我当事人从未明确承认该笔款项是购房款。第三，那条语音中，我当事人说的是‘首付是你们的’，这句话可以有多种理解。‘你们’可以指原告及其丈夫，也可以指我当事人的儿子及其父亲。在没有明确指向的情况下，不能认定为原告主张的‘购房出资’。第四，通话录音中，我当事人从未承认过原告的说法，只是在一个情绪激动的状态下，进行了一些不完整的陈述。”

    周法官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看着吴建国。

    “被告方有什么证据？”

    吴建国从公文包里拿出几页纸。“被告方提交的证据如下：第一，房产证复印件，证明涉案房产登记在我当事人名下，系其个人财产。第二，购房合同复印件，证明购房人为我当事人本人。第三，我当事人与原告之间的部分微信聊天记录，其中原告曾称呼我当事人‘妈’，并表示‘以后会好好孝敬您’。被告方认为，原告转账的八万元，结合其‘孝敬’的表述，应认定为赠与，而非出资。”

    周法官接过那些材料，翻了一下，放在桌上。

    “原告代理人，对被告方的证据有什么意见？”

    林晚站起来。“被告方的三组证据，与本案没有关联性。房产证上写的是被告的名字，与出资人是谁并不矛盾。购房合同同理。至于原告曾称呼被告‘妈’并表示‘孝敬’，这是儿媳对婆婆的正常称谓和礼节性表达，不能作为认定八万元系赠与的法律依据。民法典第六百五十七条规定，赠与合同是赠与人将自己的财产无偿给予受赠人，受赠人表示接受赠与的合同。赠与的核心要件是‘无偿’。本案中，原告转账八万元发生在被告购房前夕，双方从未约定该款项为赠与，被告也无证据证明原告有赠与的意思表示。因此，被告主张的‘赠与’不成立。”

    她说完，没有坐下。她看着周法官，周法官看着被告席。

    “被告本人，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婆婆从座位上站起来。她站起来的动作很慢，两只手撑在桌面上，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还没开口，眼眶先红了。

    “法官，我冤枉啊。我儿子不孝，娶了媳妇忘了娘。我辛辛苦苦把他养大，给他买房，给他娶媳妇，到头来儿媳妇告我，律师帮着她告我。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枣红色的外套上。两个女儿一左一右扶着她的胳膊，也开始抹眼泪。穿黑衣服的那个女儿指着林晚，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黑板，“就是你！就是你挑拨的！我嫂子本来好好的，就是你让她来告我妈的！你还有没有良心？”

    林晚没有看她。没有回嘴，没有争辩，甚至连眉头都没皱。她坐在原告席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桌上。陈小芸坐在她旁边，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妈妈肩上抬起了头，黑眼珠盯着被告席上哭成一团的三个女人，小嘴抿得紧紧的。

    周法官敲了一下法槌。“肃静。被告本人，请围绕案件事实陈述，不要进行人身攻击。”

    婆婆擦了擦眼泪，声音还是抖的。“法官，那八万块钱，是我儿媳妇主动给我的。她说‘妈，这是我们的心意，你拿着用’。我没有问她要，是她自己给的。现在她反悔了，说是借给我的，说是买房的钱。她说话不算话，你们不能帮她。”

    林晚翻开笔记本，找出一条聊天记录。“审判长，原告申请补充出示一份证据。今年四月，原告在微信中问被告‘妈，房子看好了吗’，被告回复‘看好了，下周签合同’。随后原告说‘那八万块钱够不够首付’，被告回复‘不够的我们再添’。这段对话发生的时间与原告转账时间仅隔一个月，对话内容明确指向购房。如果被告认为那八万块钱是‘孝敬款’，为什么在原告询问‘够不够首付’时，不加以澄清？”

    她把这条聊天记录的截图呈上。

    周法官接过去，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转向被告席。

    “被告，原告说的这段对话，你有没有印象？”

    婆婆愣了一瞬。“……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了？”周法官的语气没有变化，“你的微信聊天记录里，这段话还保留着。你自己看看。”

    法警把打印出来的截图拿给婆婆看。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被告，我再问你一次。原告转账给你的八万块钱，到底是不是用于购房的？”

    婆婆的嘴唇在抖。她的两个女儿也安静了，没有人再指着林晚骂，没有人再抹眼泪。旁听席上赵姐坐得笔直，面馆的老板娘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坐在赵姐旁边，手里攥着围裙。

    “法官，我……我不记得了。那么久的事，谁记得清。”

    周法官看着她，大概停了两三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手中的案卷。

    “被告代理人，你还有什么证据要补充吗？”

    吴建国站起来。他翻了翻公文包，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抬起头。“审判长，暂时没有了。”

    周法官把案卷合上，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本庭对双方的证据审查后认为，原告提交的转账记录、微信聊天记录、语音公证书等证据，形式合法，内容真实，相互印证，能够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证明原告向被告转账的八万元系用于购房出资。被告主张该款项为赠与，但未能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原告有赠与的意思表示。被告关于‘不记得’的陈述，不足以推翻原告证据的证明力。”

    他看着被告席。

    “被告，你能不能拿出任何书面证据，证明原告曾经明确表示过这八万元是送给你的，不用还？”

    婆婆张了张嘴。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她口头说过的……”

    “口头说过的？有录音吗？有证人吗？”

    “证人……我两个女儿都听到了。”

    “你两个女儿是你的利害关系人，证言证明力有限。而且，你刚才说‘不记得了’，现在又说你女儿听到了。你的陈述前后矛盾。”

    婆婆不说话了。她的两个女儿也不说话了。法庭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风声。

    周法官把案卷推到一边，看着双方。

    “今天的庭审到此结束。本庭将根据双方提交的证据和庭审陈述，择期宣判。休庭。”

    法槌落下。

    林晚站起来，把桌上的证据材料一份一份收进文件袋。陈小芸坐在旁边，抱着孩子，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孩子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攥着林晚那条围巾，攥得很紧。

    “林律师，法官是不是信我们了？”

    “法官信的是证据。我们的证据够硬。”

    陈小芸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把孩子换了个肩膀，跟着林晚走出法庭。走廊里，婆婆和两个女儿正站在电梯口，三个人挤在一起，像一窝被端了巢的麻雀。看到林晚出来，穿黑衣服的女儿张嘴想说什么，婆婆拉了她一把，三个人进了电梯，门关上了。

    赵姐从后面赶上来，拍了拍林晚的肩膀。“林律师，你今天太稳了。她们骂你，你都没理。”

    “理她们干什么。法官又不听她们骂人，法官听证据。”林晚把文件袋抱在怀里，“赵姐，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我就是来看热闹的。”赵姐笑着说，“面馆老板娘也来了，你去跟她说句话？”

    面馆老板娘站在走廊尽头，手里还攥着那条围裙，看到林晚走过来，有点不好意思。“林律师，我不是来旁听的，我是来送外卖的，走错了。”

    林晚笑了笑。“没关系。谢谢你。”

    走出法院大门，阳光很烈。陈小芸站在台阶上，把孩子举高了一点，让他看天上的云。孩子伸出小手指着天空，咿咿呀呀地说了什么，听不清。

    “林律师，你说法院会判我们赢吗？”

    “会。”

    “你这么肯定？”

    “因为法律站在你这边。”

    陈小芸看着她，眼眶又红了。这次她没有忍住，眼泪掉了下来，但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流。孩子看到妈妈哭了，伸出小手去擦她的脸，掌心湿湿的，贴在陈小芸的脸颊上，像一片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叶子。

    林晚转过身，走下台阶。她掏出手机，给顾砚发了条消息：“今天开庭。婆婆哭天抹泪，两个女儿指着鼻子骂。我只讲证据。法官最后问被告，你能拿出什么证据？她拿不出来。”

    顾砚回了一个字：“好。”

    林晚把手机收起来，站在法院门口的梧桐树下。树叶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根手指指着同一个方向。她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是太阳。

    她想，法律也是这样。它不偏不倚，不哭不闹，不认亲疏远近。它只是在那里，像一棵树。你走到它下面，它的影子就罩着你。你离得远，它就够不着你。她今天做的一切，只是把陈小芸带到了这棵树下。剩下的，树自己会做。

    她深吸一口气，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手机震了，是陈小芸发来的消息。“林律师，孩子刚才说了一个词。他说‘谢谢’。他才两岁，不知道什么意思，但我觉得他是替你说的。”

    林晚看着那行字，站在冬日的阳光里，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微笑，是真的笑，从心底涌上来的那种。她把手机收起来，上了公交车。

    靠着车窗，闭上眼睛。公交车晃晃悠悠，她很快睡着了。梦里没有法庭，没有婆婆，没有眼泪。只有一棵很大的树，树荫下站着陈小芸，怀里抱着孩子。孩子手里攥着一片叶子，绿绿的，亮亮的。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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