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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证做完了，证据固定了，林晚把调解申请书交到了法院。按照程序，法院会先组织诉前调解，调解不成再转立案。她以为这个过程至少需要一周，没想到第三天早上，婆婆就来了。不是来调解的，是来闹的。

    赵姐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林晚正在整理卷宗。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林律师，你快来，你律所门口来了三个人，一个老太太带两个女的，在砸你的门。”林晚放下卷宗，锁上抽屉，拿起手机出了门。从出租屋到律所走路要十五分钟，她一路小跑，跑到巷口的时候已经上气不接下气。远远看到律所门口围了一群人，赵姐站在最前面，伸着胳膊挡在卷帘门前，像一只护崽的母鸡。她对面的老太太六十多岁，穿着暗红色的棉袄，头发烫着小卷，脸上的肉往下垂，嘴角往下撇，一看就是常年生气的面相。她身后站着两个中年女人，一个穿黑一个穿灰，表情和老太太如出一辙，像复制粘贴出来的。

    老太太手里拎着一根扫帚，不是用来扫地的，是来打人的。她用扫帚头一下一下戳着卷帘门，铁皮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鼓。一边戳一边骂，嗓门很大，整条巷子都听得见，“林晚，你给我出来！你算什么东西？你凭什么帮我儿媳妇告我？你缺不缺德？你挑拨人家母子关系，你不得好死！”

    赵姐挡在门口，声音也不小，“你骂谁呢？你再骂一句试试？林律师是正经律师，她帮你儿媳妇打官司是天经地义。你有本事去法院闹，在这骂街算什么？”

    老太太的扫帚头转向赵姐，“你是她什么人？你帮她说话？你是不是收了她的钱？”

    赵姐叉着腰，“我收什么钱？我是她邻居！我看不惯你们欺负人！你儿媳妇带着两岁的孩子住旅馆，你倒好，换了锁不让人进门，你还有理了？”

    穿黑衣服的女儿推了赵姐一把，“让开！我们找的是林晚，不是你。”赵姐踉跄了一下，扶住了门框，但没有让开，“你推我？你再推一下试试？我报警了！”

    老太太又用扫帚戳了一下卷帘门，“林晚，你出来！你不是律师吗？你不是能告吗？你出来跟我当面说！”

    林晚站在人群后面，没有急着过去。她掏出手机，点开录像，举过头顶，然后才拨开人群走进去。她没有走到老太太面前，而是站在赵姐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镜头对准了那三个人。“我出来了。你有什么话，当着镜头说。”

    老太太愣了一瞬，然后更凶了，“你拍什么拍？你经过我同意了吗？你把手机放下！”

    “这是公共场合，我有权录像。你有什么诉求，可以跟我说。但你不要砸门，不要骂人，不要推搡我的邻居。这些行为已经涉嫌违法了。”

    “违法？你告我啊！你不是最喜欢告人吗？你告啊！”扫帚又戳了一下卷帘门，这一次用力更猛，卷帘门晃了一下。

    林晚没有接话。她把手机举稳，镜头对准老太太的脸，然后按下拨号键，打了110。免提开着，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一声“您好，这里是110报警服务台”。

    “你好，我要报警。我是林晚家事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地址在老城区红星巷18号。有人在我律所门口聚众闹事，用扫帚砸我的门，辱骂我，推搡我的邻居。对方一共三个人，请你们尽快出警。”

    “好的，已记录。民警马上到。”

    挂了电话，老太太的脸色变了。不是怕，是那种“你竟然真报警”的意外。她的两个女儿也安静了，穿黑衣服的那个往后退了一步，穿灰衣服的那个还站在原地，但手不叉腰了。

    赵姐走到林晚身边，压低声音说，“你刚才录像了吗？”林晚点了点头，把手机收起来。警察来得很快，不到五分钟，一辆警车停在了巷口。两个民警走过来，一个是陈警官，另一个是个年轻辅警。

    陈警官看到老太太手里的扫帚，皱了皱眉，“怎么回事？谁报的警？”

    林晚举起手，“我报的。这位老太太带人砸我的律所大门，辱骂我，还推搡了我的邻居。我有全程录像。”

    老太太把扫帚往地上一扔，“警察同志，你听我说，是这个律师多管闲事！她帮我儿媳妇告我，挑拨我们母子关系。我儿子在外地打工，我儿媳妇要跟我分家产，她请了这个律师来整我。我气不过才来的。”

    陈警官看着她，“你砸人家的门了？”

    “我没砸，我就是敲了几下。”

    “敲了几下？用扫帚敲的？这是铁皮门，你敲几下就叫扰民。你还骂人了，对吧？我们接到报警，说你在公共场合辱骂他人。你知不知道，辱骂他人情节严重的，可以治安拘留？”

    老太太的脸白了，她身后的两个女儿更白。

    林晚把手机掏出来，点开刚才的录像，递给陈警官。陈警官看了十几秒，把手机还给林晚，“录像很清楚，事实没有争议。老太太，你跟我去派出所做个笔录。你们两个也去。”他指了指那两个女儿。

    老太太的声音忽然变小了，“警察同志，我就是气不过，我不是要闹事。”

    “气不过就可以砸门骂人？这是法治社会，谁有理谁去法院，不是谁嗓门大谁有理。你儿媳妇找了律师，那是她的权利。你有意见，你也可以找律师，你去法院应诉。你跑到人家律所门口闹什么？”

    老太太不说话了。她的两个女儿也不说话了。穿黑衣服的那个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穿灰衣服的那个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陈警官看着林晚，“林律师，你要不要追究？如果你愿意谅解，我们可以调解处理。如果你要追究，我们会依法处理。”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老太太，她站在那里，棉袄扣子系错了位，下摆一边长一边短。头发在小卷里支棱着，像顶着一朵灰色的云。她不是一个凶神恶煞的人，她只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不讲道理的人不是坏人，是习惯了用情绪代替思考的人。她们以为嗓门大就是有理，骂得凶就能赢。她们不知道法律不看嗓门，看证据。

    “我不追究。”林晚说，“但她要当着大家的面，向我和赵姐道歉。”

    老太太抬起头，嘴唇在抖。

    “道歉！”赵姐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你骂了人，砸了门，推了我，道个歉不应该吗？”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巷子里站满了人，面馆的老板娘、送外卖的小哥、在公告栏前看热闹的大爷大妈，全都在看她。她张了张嘴，声音像蚊子叫，“对不起。”

    “大声点！听不见！”赵姐说。

    “对不起。”这次声音大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不情愿的尾音，像小孩子被逼着说对不起时那种拖长的调子。

    林晚看着她，“你回去吧。法院的事，你找律师应诉。不要再来闹了。你再来，我不会再谅解。”

    老太太转过身，她的两个女儿一左一右扶着她，三个人慢慢走出巷子。背影在阳光下越来越小，棉袄的红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巷口。赵姐站在林晚旁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总算走了。”

    林晚把手机收起来，录像已经存进了加密文件夹。她看了一眼卷帘门，被扫帚戳过的地方留下几道灰白色的印子，用抹布擦一下就能掉。没坏。人也没受伤。这就够了。

    陈警官走过来，“林律师，你这个案子，需要派出所出具什么证明吗？”

    “暂时不需要。需要的时候我找你。”

    “好。”陈警官转身走了。警车开出了巷子，围观的人也慢慢散了。面馆的老板娘走的时候冲林晚竖了个大拇指，送外卖的小哥冲她点了点头。赵姐把门口的塑料凳子一个一个扶起来，有几只被踢翻了，滚到水洼里，凳腿上沾了泥。

    林晚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把凳子上的泥擦干净。

    赵姐看着她，“林律师，你刚才为什么不追究？那种人就该抓进去关几天，让她知道厉害。”

    “关几天，她出来更恨我。恨我不要紧，她更恨她儿媳妇。到时候她不去法院应诉，不去解决问题，而是天天去骚扰陈小芸。陈小芸带着两岁的孩子，经不起她闹。”

    赵姐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想得比我远。”

    林晚把最后一个凳子擦干净，直起腰。巷子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风一吹，几片干透了的叶子从枝头落下来，打着旋，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拈起来看了看，枯黄的，叶脉还清晰，像一张缩小的地图。

    她拿着那片叶子走进律所，放在桌上。

    坐下来，打开手机，给陈小芸发了条消息，“你婆婆今天来律所闹了。已经处理好了。你不用担心。法院那边会正常走程序。”陈小芸秒回，“她有没有打你？”“没有。警察来了她就走了。”“林律师，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你没有连累我。这是我的工作。”

    林晚放下手机，靠在椅背里。她想起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四条，民事主体享有名誉权。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以侮辱、诽谤等方式侵害他人的名誉权。如果她要追究，老太太在大庭广众之下骂她“缺德”“不得好死”，已经构成了名誉侵权。她可以不追究，不是因为她大度，是因为她知道打了官司又能怎样，赔几百块钱，拘留几天，老太太出来还是一样恨。恨解决不了问题。钱可以追回来，房子可以要回来，但恨这个东西，法律管不了。她拿起那片梧桐叶，看了很久，夹进了日记本里。不是纪念，是提醒。提醒她这间破律所不只是她一个人的战场，还是那些无处可去的人的避难所。有人来避难，就有人来砸门。她要做的不是把门关得更紧，是把门做得更牢。

    手机震了，是顾砚的消息，“听说有人去你律所闹事了？”

    “处理好了。没受伤。”

    “要不要检察院出个函，跟派出所沟通一下，加强对你律所周边的治安巡逻？”

    “不用。这次是民事纠纷，不是刑事。老太太不懂法，以为闹一闹就能让我收手。她不知道法律不看嗓门。”

    “下次再有这种事，第一时间打我电话。”

    “好。”

    林晚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办公桌上。那片梧桐叶的叶脉在光里透出褐色。她伸手摸了摸，脆的，一碰就要碎。她轻轻把它合在日记本里，压平。

    晚上，她回到家，绿萝又冒出了一片新叶，嫩绿的，卷着边，像婴儿攥紧的拳头。她浇了水，坐在桌前，在日记本上写下今天的工作。

    “婆婆带两个女儿来砸门。骂我缺德，挑拨母子关系。我录像，报警，没开门。警察来了，她道歉了。我不追究。不是怕她，是可怜她。她以为闹就能赢。她不知道法院不看嗓门，看证据。她不知道她越闹，她儿媳妇的官司越好打。她不知道法律不是谁凶谁有理。”

    她合上本子，关了灯，躺到床上。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看着那条白线，想起陈警官说的那句话，“这是法治社会，谁有理谁去法院，不是谁嗓门大谁有理。”法治社会这四个字，她在法学院背了四年，当了律师之后才真正理解它的意思。它不是说没有坏人，没有纠纷，没有欺负人的人。它说的是当这些事发生的时候，你有一个地方可以去。那个地方叫法院。你不需要嗓门大，不需要人脉广，不需要背景深。你只需要证据，只需要法律，只需要一个愿意听你说的法官。

    她闭上眼睛。明天，等法院的调解通知。后天，也许婆婆会请律师应诉。不管她请什么样的律师，林晚都不怕。因为她的抽屉里，有一份公证书，一条语音，一份出警记录。证据在那里，法律就在那里。

    窗外月亮很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风小了一些，梧桐树的枝丫不再哗哗响，偶尔有一两声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两声就停了。她很快睡着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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