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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晚给陈小芸打电话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她五点就醒了，躺在床上把那八万块钱的案子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转账记录有了，聊天截图有了，婆婆的语音有了，但那条语音里说的是“首付是你们的”，不是“首付是陈小芸和她老公的”。“你们”这个词，在法律上可以有很多种解释。如果婆婆在法庭上说：“我说的是我儿子和他爸，不是陈小芸。”法官会怎么认定？不确定。她需要一条更明确的证据，一条婆婆亲口说出“首付是陈小芸和她老公出的”的录音。

    陈小芸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声音沙哑，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陈小芸，你听我说。今天你去找你婆婆，再谈一次。你带上录音笔，把她说的话录下来。”

    “录什么？”

    “你要引导她说出那句话——首付是你们出的，妈只是帮你们保管。上次她在语音里说过，但那句话还不够明确，她可以说‘你们’指的是别人。这次你要让她说清楚，首付是你和你老公出的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不会说的。她现在改口了，说那钱是我的孝敬。”

    “她会的。因为她以为你没有证据。人只有在以为自己安全的时候，才会说实话。”

    林晚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录音笔，这是她开业前买的，花了三百多块，一直没用过。今天第一次用，是为了陈小芸。她教会陈小芸怎么开机，怎么录音，怎么保存文件，怎么检查电量。陈小芸在电话那头跟着她操作，手指按在按键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林律师，我怕。我怕我婆婆发现我在录音，她会打我。”

    “她不会发现的。你把录音笔放在包里，拉链拉开一点，对着外面就行。不要拿出来，不要让她看到。你就像平常一样跟她说话，不要紧张。你是去跟她谈事的，不是去做贼。”

    陈小芸深呼吸了一下。“好。我去。”

    “陈小芸，记住一个原则——不要跟你婆婆吵。不管她说什么，你都不要吵。你只说一句话：‘妈，那八万块钱是我和我老公的积蓄，你当时说了是帮我们保管的。我们现在需要这笔钱，你什么时候能还给我们？’你只重复这一句，不要解释，不要争辩。她说那是孝敬你的，你不要回嘴。她说你忘恩负义，你不要哭。你只是重复那句话。反复说。说到她自己忍不住纠正你为止。”

    陈小芸又深呼吸了一下。“我记住了。”

    挂了电话，林晚坐在办公桌后面，盯着墙上的钟。分针一格一格地跳，像心脏在跳。她想，如果她是陈小芸，她能不能做到。面对一个把门锁换掉、把儿媳赶出家门的婆婆，面对一个指责她贪钱、不孝、没良心的老人，她能不能忍住不哭不吵不争辩。她不知道。也许能，也许不能。但陈小芸必须能。因为这是她拿回那八万块钱的最后机会。

    上午九点，陈小芸发来一条消息：“林律师，我到婆婆家了。”

    林晚回：“好。记得开机。录音笔。”

    九点零三分，陈小芸又发来一条：“开了。”

    之后是漫长的沉默。林晚每隔几分钟看一眼手机，屏幕始终没有亮。她没办法做别的事，坐在办公桌后面，盯着那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新叶又长大了一点。她伸手摸了摸，凉的，滑的。

    九点四十七分，手机震了。陈小芸发来一条语音。

    林晚没有马上听。她把耳机插上，深吸一口气，点开。

    前十几秒是脚步声和开门声，然后是陈小芸的声音：“妈，我来了。”婆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尖锐，像指甲划过黑板：“你来干什么？不是找了律师吗？让你律师来跟我谈。”

    陈小芸没有接话。录音里有椅子拖动的声音，有人坐下了。沉默了大概十几秒。

    陈小芸的声音响起来，不大，但很稳。“妈，那八万块钱是我和XX的积蓄，你当时说了是帮我们保管的。我们现在需要这笔钱，你什么时候能还给我们？”

    “什么你们的积蓄？那是你孝敬我的。儿媳妇孝敬婆婆，天经地义。你现在跟我算账，你还有没有良心？”

    陈小芸没有回嘴。“妈，那八万块钱是我和我老公的积蓄，你当时说了是帮我们保管的。我们现在需要这笔钱，你什么时候能还给我们？”

    “我说了那是孝敬我的！你听不明白吗？”

    陈小芸第三次重复了那句话。她的声音有一点点发抖，但没有停。“妈，那八万块钱是我和我老公的积蓄，你当时说了是帮我们保管的。我们现在需要这笔钱，你什么时候能还给我们？”

    录音里传来婆婆急促的呼吸声。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我说了那是孝敬我的，你还跟我争什么争？你要是非要这么说，那我问你，首付的钱是谁出的？是我出的！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林晚的手指攥紧了耳机。

    陈小芸的声音还是那么稳。“妈，首付的钱是我们出的。那八万块钱就是首付的一部分。你当时亲口说的，首付是我们出的，你只是帮我们保管。”

    婆婆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变大了，是变小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我说过吗？”

    “你说过。二月十五号，你在微信里给我发了一条语音。你说‘房子首付是你们的，妈只是帮你们保管’。我存着呢。”

    沉默。漫长的沉默。录音里只有呼吸声，一个重，一个轻。重的是婆婆的，轻的是陈小芸的。

    “……就算我说过又怎样？那房子现在是我的名字，你们想拿走就拿走？门都没有！”

    “妈，我们不要房子。我们只要那八万块钱。”

    “八万块钱？那八万块钱早就不在了。买房、装修、买家具，全花掉了。你现在要，我拿什么给你？”

    陈小芸沉默了。林晚的心沉了一下。她听过太多这样的话——“钱花掉了”“还不出来了”“你看着办吧”。不是没钱，是不想给。不是说好了要还，是根本没打算还。她以为拖一拖，赖一赖，陈小芸就会算了。很多被欺负的人确实算了，因为打官司太累，因为请律师太贵，因为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赢。但陈小芸不会算了，因为她身后站着林晚。

    “妈，你花掉了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还。你一个月还一千，或者五百，都行。只要你有这个态度，我们不逼你。”

    “态度？你要什么态度？我养了你老公二十多年，花他八万块钱怎么了？”

    “妈，那八万块钱不全是他的。有一部分是我娘家的陪嫁，是我婚前攒的钱。”

    “你的陪嫁？你的陪嫁不就是我们家的钱吗？你都嫁过来了，你的钱就是我们家的钱。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林晚把录音笔的耳机拔下来，声音从外放里传出来。赵姐正好端茶过来，站在门口听了一耳朵，皱起了眉头。“这是谁啊？说话这么难听。”

    林晚没回答。她继续听。

    陈小芸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变化，不是哭，是一种累到极致之后的反而是平静。“妈，我们不争了。你要是不愿意还，我就去法院起诉。法院判多少，你给我多少。我不多要你一分。”

    “你去告！你去告！我看你能告出什么名堂来！我告诉你，房子是我的名字，钱是我的账户，你告到天上去也没用！”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林晚盯着手机屏幕，那段语音的长度是十二分钟四十七秒。她把进度条拖到婆婆说的那句话——“首付的钱是谁出的？是我出的！”又听了一遍。不是她要找的那句话。她要找的是婆婆承认“首付是陈小芸和她老公出的”，不是“是我出的”。但婆婆从头到尾没有说过这句话。

    她听第二遍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在陈小芸第三次重复那句话之后，婆婆说了一句：“你要是非要这么说，那我问你，首付的钱是谁出的？是我出的！”这句话的反面是什么？反面是——如果首付的钱不是“我出的”，那陈小芸的说法就是对的。婆婆没有直接承认，但她也没有否认。她只是换了一个角度，把问题从“首付是谁出的”变成了“首付是我出的”。这个转换本身就是一种回避。她没有说“不是你们出的”，她说“是我出的”。在法律上，这不构成自认，但它可以作为一个旁证。

    林晚把这段录音存进电脑，戴上耳机，一句一句转录成文字。她写了四页纸，把每一个字都核对了两遍。陈小芸的每一句话，婆婆的每一句话，甚至连呼吸声和椅子拖动的声音都标注了时间。转录完了，她又在婆婆说的那句“是我出的”后面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反问语气，未直接否认对方主张”。

    现在她有四份证据了。转账记录，聊天截图，婆婆的语音，今天的谈话录音。第一条证明钱转过去了，第二条证明与购房有关，第三条证明婆婆承认过“首付是你们的”，第四条证明婆婆在面对陈小芸的重复主张时选择了回避而非直接否认。四条腿，终于站住了。

    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不是陈小芸的，是公证处的。

    “你好，我想预约一个电子证据保全公证。微信聊天记录和通话录音。今天下午能办吗？”

    “可以。您下午两点过来。”

    她挂了电话，给陈小芸发了条消息：“下午两点，你带上手机，去公证处。我在门口等你。我们把那条语音和今天的谈话录音全部做公证。公证完了，这些证据就有了法律效力，婆婆想赖也赖不掉。”

    陈小芸回了一个字：“好。”

    林晚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里。窗外的阳光很烈，照在办公桌上，把那盆绿萝照得发亮。叶子绿得透明，叶脉清晰可见。她伸手摸了摸，凉的，滑的。

    下午两点，林晚到了公证处。陈小芸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攥着手机，攥得很紧。她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头发重新扎过了，看起来比上午精神了一些。

    “林律师，我上午的录音，能用吗？”

    “能用。虽然她没有直接承认，但她的回避态度可以作为旁证。而且你之前那条语音是铁证，她说过‘首付是你们的’。这一条就够了。”

    陈小芸点了点头。

    公证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黑框眼镜，说话很快。她把陈小芸的手机接过去，检查了微信聊天记录的完整性，确认了语音的发送时间和发送人身份，然后把所有相关记录截图、打印、归档。她又检查了那段通话录音，确认是原始文件，没有被剪辑过，然后把录音刻录成光盘，封存在公证处的档案柜里。

    整个过程用了一个多小时。陈小芸坐在公证员对面，安静地等着，一句话都没说。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在弹一首没有声音的曲子。

    公证员把公证书递给她。厚厚一沓，盖着红色的公章。陈小芸接过去，翻了一下，眼眶红了。

    “林律师，这份公证书，能帮我拿回那八万块钱吗？”

    “能。”林晚说，“但不是靠它自己。是靠它背后的东西——法律。这份公证书只是把证据固定下来，让它们不能被否认。真正帮你拿回钱的，是法律。而法律，就在这份公证书的每一页纸上。”

    走出公证处，阳光很烈，晒得台阶发白。陈小芸把公证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林律师，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等。等法院的调解通知。如果调解不成，我们就起诉。”

    “要等多久？”

    “不一定。可能一个月，可能两个月。但不管等多久，我都会陪你等。”

    陈小芸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没有说出话。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林律师，谢谢你。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在扛的人。”

    林晚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她抱着那沓公证书，背挺得很直，头抬得很高。和第一天来的时候不一样了。那天她低着头，只看脚下。今天她看前面，看得很远。

    林晚转身往律所走。走了几步，手机震了。是陈小芸发来的消息：“林律师，我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婆婆说‘首付是你们的’。八个字，我当时听到的时候心里一暖，觉得婆婆是真的把我们当一家人。现在再听，那八个字像刀子。但我不怕了。因为我有你。”

    林晚看完，把那八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首付是你们的。”八个字，五秒钟，二十个字的空间。它曾经是一个承诺，现在是一份证据。承诺可以变，证据不会变。

    她走到律所门口，掏出钥匙开门。卷帘门推上去，阳光涌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她站在门口，看着墙上那张判决书，看着桌上那沓公证书，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

    她想起一句话——有些人把日子过成了诗，有些人把日子过成了官司。她的工作，就是帮那些把日子过成了官司的人，重新把日子过回来。

    她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记录下面写：“陈小芸案，录音取证完成。婆婆说‘首付是你们的’，八个字。公证固定。等调解。”

    写完了，她合上本子。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根手指在指路。她想，陈小芸的路已经找到了。剩下的，只是走过去。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金牌家事女律师，专治婚姻烂摊子 第三十三章 录音取证（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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