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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年轻妈妈是赵姐的牌友介绍来的。

    林晚正在整理王芳案的卷宗，准备归档，门外有人敲门。不是推门，是轻轻敲了三下，指节叩在卷帘门上，声音很小，像怕打扰到谁。她抬头看到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女人二十六七岁，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口竖起来。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怀里的孩子大约两岁，趴在她肩膀上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衣领，攥得很紧。

    “你好，是林律师吗？”女人声音很轻，怕吵醒孩子。

    “是。请进。”

    女人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她没有把孩子放下，孩子也没醒，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林晚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放在茶几上，没喝。两只手空不出来，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屁股，一只手护着孩子的后背。

    “我叫陈小芸。”她说，“赵姐让我来的。”

    “赵姐跟我说了。你遇到什么事了？”

    陈小芸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她不想说了。窗外的梧桐树叶沙沙响，风吹过巷口，把赵姐麻将馆门口的塑料凳子吹倒了一个，哐当一声。孩子动了动，没醒。

    “我婆婆把我赶出来了。”她的声音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闷闷的，“她把门锁换了，我进不去。我老公在外地打工，我给他打电话，他说‘我妈的事我管不了’。我带着孩子在旅馆住了三天，钱快花完了。赵姐说让我来找你。”

    “你们家的房子，是谁的名字？”

    “我婆婆的。”

    林晚在心里顿了一下。“房子是婚前买的还是婚后买的？”

    “婚前。是我婆婆出钱买的，但是我老公说首付有一部分是我们俩攒的。我们结婚的时候没办婚礼，省下来的钱，加上我娘家陪嫁的钱，一共给了婆婆八万。她说帮我们凑首付。后来房子买了，写的她的名字。”

    “这八万块钱，有转账记录吗？”

    “有。从我卡里转到我婆婆卡里的。”

    林晚在笔记本上记下来。“你有没有跟她签过什么协议，说这八万块钱是借给她的，或者是投资买房的钱？”

    “没有。当时她说‘都是一家人，写什么协议’。”

    林晚的笔尖停了一下。一家人，这三个字在婚姻纠纷里是她听过最贵的话。它往往意味着——你要信任我，所以不要留证据。你要顾全大局，所以不要计较。你要懂事，所以不要问。等到翻脸的时候，这三个字就变成——“我没说过”“谁证明”“你拿出证据来”。

    “你现在手里有什么证据？转账记录、聊天记录、通话录音，只要跟这八万块钱有关的，都行。”

    陈小芸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很久，递给林晚。屏幕上是一条微信聊天记录，是她跟婆婆的对话。她婆婆说：“你们俩攒的那八万块钱我收到了，放心，买房肯定写上你们的名字。”林晚把这条记录看了两遍。

    “这个有用吗？”陈小芸问。

    “有用。这条记录至少能证明，你转给婆婆的八万块钱是用于购房的，不是赠与，不是生活费。”

    “那我能要回来吗？”

    林晚没有直接回答。她翻开民法典，找到第一千零六十二条。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工资、奖金、劳务报酬、生产、经营、投资的收益、知识产权的收益、继承或者受赠的财产（遗嘱或者赠与合同中确定只归一方的除外），为夫妻共同财产。陈小芸的八万块钱，一部分是她婚前的陪嫁，一部分是她和丈夫婚后攒的。陪嫁属于她的婚前个人财产，婚后攒的钱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这两笔钱混在一起转给了婆婆，用于购买婚房。房子写的是婆婆的名字，但实际出资人包括陈小芸和她的丈夫。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借名买房，这是一个家庭内部的出资纠纷。法律上，如果能够证明实际出资，法院可以认定出资人对房屋享有相应份额的权利。但如果没有书面协议，证明难度很大。

    “陈小芸，你这个案子，房子大概率要不回来，因为房产证上写的是你婆婆的名字。但你可以要回那八万块钱。前提是你要有证据证明这笔钱是用于购房的，不是赠与。”

    陈小芸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醒了，揉了揉眼睛，看到陌生的环境，嘴一瘪要哭。她赶紧哄，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什么。孩子没哭出来，又趴回去了。

    “林律师，我不要房子了。我就要我的八万块钱。那是我娘家的陪嫁和我俩攒的钱。我婆婆说了，离婚的话一分钱都不给我。”

    “你打算离婚？”

    “他不回来，他妈不让我进门，我一个人带着孩子，怎么过？我不想离，但我没办法。”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民法典第一千零四十二条——禁止包办、买卖婚姻和其他干涉婚姻自由的行为。禁止借婚姻索取财物。禁止重婚。禁止有配偶者与他人同居。禁止家庭暴力。禁止家庭成员间的虐待和遗弃。陈小芸的婆婆把她赶出家门，换锁，不让她进门，这算不算遗弃？严格来说不算，因为婆婆不是她的法定扶养人。但丈夫在外地打工，对妻儿不管不问，算不算遗弃？民法典第一千零五十九条规定，夫妻有相互扶养的义务。需要扶养的一方，在另一方不履行扶养义务时，有要求其给付扶养费的权利。陈小芸有工作吗？没有。她在家带孩子两年，没有收入。丈夫不给钱，婆婆不让进门，她带着孩子睡旅馆。这不是遗弃，什么是遗弃？

    “陈小芸，你丈夫一个月挣多少钱？”

    “五六千吧。他每个月给我两千，打到婆婆卡上，婆婆再给我。上个月婆婆没给，我打电话问，她说钱花了。”

    林晚把这条也记下来。两千块，一个两岁孩子的奶粉尿布钱都不够。陈小芸还要吃饭，还要付水电费，还要买衣服。她不知道她是怎么撑过来的。

    “陈小芸，我先帮你做两件事。第一，给你丈夫打电话，问他到底什么意思。是要离婚，还是要解决问题。第二，去派出所报案，你被赶出家门，需要警方出具出警证明。有了这个证明，你才能申请人身保护令或者提起离婚诉讼。”

    陈小芸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丈夫的电话号码，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她看了很久，按了下去。免提开着，嘟——嘟——嘟——响了七八声，没人接。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经常不接电话。”她低声说。

    林晚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写上自己的手机号码，递给陈小芸。“你回去以后，再试着联系他。如果联系不上，你先去派出所报案。需要我陪你去，你给我打电话。”

    陈小芸接过名片，塞进卫衣口袋里。她站起来，怀里的孩子又醒了，这次真的哭了，哇哇的，声音很大。她哄不住，急得脸都红了。

    林晚从抽屉里拿出一包小饼干，递给孩子。孩子愣了一下，看了看饼干，又看了看妈妈。陈小芸点了点头，孩子伸手接过去，塞进嘴里，不哭了。

    “林律师，咨询费多少钱？”

    “你先不用给。等案子办完了再说。”

    陈小芸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抱着孩子，转过身，慢慢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孩子从她肩膀上探出头来，手里攥着那包饼干，冲林晚咧嘴笑了一下。

    林晚也笑了一下。

    她走后，林晚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着笔记本上的记录。八万块钱，婚前陪嫁加婚后积蓄，转给婆婆买房，房子写了婆婆的名字，没有协议，只有一条聊天记录。丈夫在外地打工，不接电话。婆婆换了锁，不让进门。两岁的孩子，跟着妈妈住旅馆。这个案子的法律关系不复杂，但事实很复杂。复杂的地方不在法律，在人心。婆婆拿了钱不认账，丈夫躲在外地不露面，儿媳带着孩子无家可归。法律可以判返还八万块钱，但判了之后呢？钱能追回来吗？丈夫会回来吗？婆婆会认错吗？

    林晚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案子她必须接。不是因为能赚钱，是因为那个孩子在冲她笑。两岁的孩子不懂什么叫官司，不懂什么叫证据，不懂什么叫强制执行。他只知道饿了要吃的，困了要睡觉，害怕了要找妈妈。他妈妈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他怎么长大？

    林晚拿起电话，拨了陈小芸丈夫的号码。响了五声，接通了。

    “你好，我是林晚家事律师事务所的律师，林晚。我代理你妻子陈小芸的案子。请问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找律师了？”

    “她找了。你现在在哪里？”

    “在外地。打工。”

    “你知道你妻子和孩子被赶出家门了吗？”

    又沉默了几秒。“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我妈的事我管不了。你们该告就告吧。”

    林晚握着手机，窗外的阳光很烈，照在她的手背上，暖的。但电话那头的声音是冷的，冷到她隔着听筒都能感觉到。

    “你妻子和孩子现在住在旅馆里。孩子两岁，没地方住，没钱吃饭。你每个月挣五六千，连两千块都不给？”

    “我给过。我妈说钱花了，我有什么办法？”

    “你是孩子的父亲。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七条规定，父母不履行抚养义务的，未成年子女有要求父母给付抚养费的权利。你妻子没有收入，孩子需要吃饭，你不给抚养费，法律上站不住脚。”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告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你们这些人，就会拿法律吓唬人。我不怕。反正我人在外地，你们找不到我。”

    林晚深吸一口气，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七条她背得很熟，但背熟了不等于能执行。他人在外地，工资发现金，不转账，不留痕，法院强制执行都找不到他的财产。法律不是万能的，它的力量需要人来执行。

    “你不在本地，法院确实不好找你。但有一样东西法院能找到——你的身份证号。你坐火车、住酒店、办贷款，只要用身份证，系统里就有你的记录。法院可以把你的信息录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到时候你什么都干不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比上次久。大概过了十几秒，他的声音小了。“我考虑一下。”

    “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如果你不联系你妻子解决孩子抚养费的问题，我会正式向法院提起诉讼。到时候你不回来，法院可以缺席判决。判决下来了，你不执行，就是拒执罪。你自己掂量。”

    林晚挂了电话。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气。她很少生气，因为她知道生气解决不了问题。但今天她生气了，气那个躲在外地不管妻儿的男人，气那个换了锁不让儿媳进门的婆婆，气这个世界上最弱小的人被最亲近的人伤害。她深呼吸了一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像有人在她身体里铺了一条清凉的小路。

    她把手机放下，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工作记录。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用了一点力。

    下午两点，陈小芸发来一条消息：“林律师，我联系上他了。他说会给我打两千块钱，让我先住着。房子的事他不管，让我自己决定。”

    林晚看着这条消息，回了四个字：“收到。保重。”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

    两千块，够陈小芸和孩子在旅馆住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这个案子里，她不可能让每一个人都满意。她不可能让婆婆认错，不可能让丈夫回家。她只能做一件事——帮陈小芸争取她应得的那八万块钱。钱回来了，她可以租个房子，可以给孩子买奶粉，可以在夜里不用害怕有人换锁。钱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至少能让她站着，不用跪着求人。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林晚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有人买菜回来，手里拎着塑料袋；有人接孩子放学，孩子背着书包蹦蹦跳跳；有人在赵姐的麻将馆门口抽烟，烟雾在风里散得很快。这座城市每天都在照常运转，不管你今天有没有被赶出家门。

    她想起陈小芸抱着孩子的样子。她的背微微弯着，不是驼背，是被生活压的。她走路的时候头低着，不看前面，只看脚下。大概是因为脚下已经很难走了，不敢再看前面。

    “有些人不是不想抬头看路，是路太难走了，抬头会害怕。”林晚在备忘录里写下这一行字，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她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王芳案的卷宗继续归档。判决书复印件、起诉状、证据清单、庭审记录。她一页一页装订好，在封面上写了“王芳诈骗案，已结”，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两份归档卷宗了，第一份是彩礼调解案，第二份是周敏离婚咨询。今天是第三份。不多，但每一份都是一个人的人生。

    陈小芸的案卷，她还没有归档。因为它还没结。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但她知道她会一直做下去，直到陈小芸拿到那笔钱，直到她和孩子有一个住的地方，直到她不用再低着头走路。

    她合上抽屉，拿起手机，给方晴发了条消息：“今天来了个新案子。年轻妈妈，被婆婆赶出家门，老公在外地不管。我要帮她追回八万块钱。”

    方晴回了一个字：“追。”

    林晚笑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办公桌上，把那盆绿萝照得发亮。叶子绿得透明，叶脉清晰可见。她伸手摸了摸，凉的，滑的。人和植物一样，需要阳光，需要水，需要有人记得浇水。

    她浇了水，继续工作。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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