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当庭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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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续审,林晚到得比昨天还早。
法庭的门还没开,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在地上划出长长的水痕,日光灯照在上面,亮晶晶的,像一条小河。她站在窗边,把今天的证据材料又检查了一遍。三个受害者时间线对比图、婚介所资金流水、聊天记录截图、转账凭证——每一份都按顺序排好,页码标得清清楚楚。
她今天要做的不是陈述,是对质。马成昨天在庭上打的是“感情不和”这张牌。如果王芳真的感情不和,为什么每次不和的时间都那么短?为什么每次不和之后,她都能在几个月内找到下一个?感情不和不是病,不会一个人连续得三次,每次都在领证后几天内急性发作。她要让法官看到,这不是“不和”,是“设计”。
九点整,法官入席。马成今天换了一条领带,深红色的,比昨天那条张扬了不少。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翻开,又合上。林晚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文件夹上敲了两下,节奏很快,不太稳。
“现在继续开庭。”周法官敲了一下法槌,“被告代理人,你可以继续陈述你的辩护意见。”
马成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审判长,我当事人的立场没有变化。她与原告李德厚之间的婚姻,是基于双方自愿的合法婚姻。彩礼是民间习俗,是双方家庭协商一致的赠与行为,不存在虚构事实、隐瞒真相的情形。至于我当事人之前的婚姻,那是她个人的情感经历,与本案无关。每个人都有权利结束不幸福的婚姻,不能因为一个人离过婚,就认定她骗婚。”
他说完,坐下了。
周法官看向林晚。“原告代理人,可以进行补充举证。”
林晚站起来。她把第一份材料——三个受害者的时间线对比图——举起来,但没有马上说话。她等了大概两秒,等法庭完全安静下来。
“审判长,原告代理人请求补充出示三组证据。”
“第一组,三个受害者的时间线对比图。”
她把图表展开,用激光笔指着上面的每一个节点。王芳与第一个受害者从认识到领证用了多少天,与第二个用了多少天,与第三个用了多少天。每一次的彩礼金额、领证日期、消失日期、间隔天数。
“审判长请看,王芳与第一位受害者张建国从见面到领证,用了二十四天。彩礼六万,领证后第三天消失。与第二位受害者赵铁柱从见面到领证,用了十九天。彩礼八万,领证后第二天消失。与第三位受害者李德厚从见面到领证,用了十六天。彩礼八万,领证后第三天消失。”
她停顿了一下,激光笔的红点在图表上慢慢移动。
“时间在缩短。彩礼在增加。消失的速度,越来越快。这不是感情不和,这是诈骗效率在提升。”
马成站起来。“反对。审判长,原告代理人在做主观推测。时间长短不能证明诈骗。”
“反对有效。”周法官看着林晚,“原告代理人,请提供客观证据。”
林晚没有慌。她从桌上拿起第二份材料。
“第二组证据,婚介所资金流水。”
她把孙国良提供的转账记录放大打印了出来。王芳每次通过婚介所介绍成功一个对象,都会给孙国良转一笔介绍费。第一个受害者,介绍费两千。第二个,三千。第三个,三千五。
“审判长请注意,介绍费的金额也在逐次增加。这是一个利益链条——婚介所介绍的人越多,王芳支付的介绍费越高。王芳骗得越多,婚介所赚得越多。双方形成了稳定的合作模式。这不是正常的婚姻介绍,这是有组织的诈骗。”
她把转账记录放在法官面前,每一笔都标注了日期和金额,与时间线图表上的节点完全吻合。
马成再次站起来。“审判长,婚介所收取介绍费是正常的商业行为,不能因为收费就认定为共犯。”
林晚没有等法官回应。“马律师,正常的婚介所,会在一年之内给同一个人介绍三个对象吗?正常的婚介所,不会对介绍对象的婚姻状况进行核实吗?正常的婚介所,在客户连续两次婚姻都失败之后,不会问一句‘你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吗?”
马成张了张嘴。林晚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她把第三份材料从文件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没有举起来。
“第三组证据,被告王芳与多名男性的聊天记录。”
这是她花了很多天才拿到的。通过技术手段恢复了王芳手机里的部分聊天数据——不是全部,但足够了。聊天记录显示,王芳在与李德厚结婚的同时,还在与另外三名男性保持密切联系。聊天内容暧昧,语言亲昵,称呼对方“宝贝”“老公”“亲爱的”。时间跨度与她和李德厚的婚姻期完全重合。
林晚把聊天记录截图放大打印出来,关键语句用红色荧光笔标出。
“审判长请看。王芳与李德厚领证的前一天,她在给另一位男性发消息,内容是‘我也想你,等忙完这一阵就去找你’。领证的当天上午,她在给另一位男性发语音,内容是‘亲爱的,我在办点事,晚点回你’。与李德厚结婚后的第二天晚上,她在给第三位男性发消息,内容是‘我也想你了,过几天去看你’。”
她把每一条记录的时间、内容、对方备注名全部列在一张表上,与时间线图表并排放置。
“这不是感情不和。这是多线操作。她在与李德厚维持婚姻的同时,同时与至少三名男性保持恋爱关系。这些人都是她的备选目标。一旦李德厚的钱被榨干,她就会转向下一个。”
法庭里很安静。周法官的目光在聊天记录上停留了很久,他没有说话,但林晚看到他的眉头皱了一下。马成也沉默了,他没有再站起来说“反对”。
林晚没有停。
“审判长,这三组证据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证据链。时间线证明王芳的行为模式具有高度一致性——快结快离,彩礼递增,消失迅速。资金流水证明这不是个人行为,是有组织、有分工的利益链条。聊天记录证明王芳在与李德厚婚姻存续期间,同时与多名男性保持不正当关系,具有明显的主观恶意。”
她把三组证据并排摆在法官面前,像在拼一幅拼图的最后三块。
“证据链已经完整。被告王芳以非法占有为目的,虚构事实、隐瞒真相,通过婚姻形式骗取原告李德厚八万元彩礼。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请求法院依法认定被告构成诈骗罪,判令其返还全部诈骗所得。”
她说完了。法庭安静了大概五秒,或者更久。
周法官没有看法官席上的书记员,没有看马成,没有看旁听席上的李德厚。他低头看着那三组证据,翻过来,翻过去,像在确认什么。
“被告代理人,你对原告代理人的证据有什么意见?”
马成站起来。他翻开文件夹,又合上。
“审判长,我当事人……对聊天记录的真实性有异议。”
“有没有具体的技术鉴定意见?”
“暂时没有。”
周法官没有追问。他合上案卷,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这个过程用了大概十几秒,法庭里没有人说话。
“本庭认为,原告代理人提交的三组证据,形式合法,内容真实,与本案具有关联性,予以采信。”他看着马成,“被告代理人,你还有新的证据要提交吗?”
马成摇了摇头。
周法官又看向林晚。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不是审视,是一种确认——确认她没有遗漏什么,确认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有证据支撑。
“原告代理人,你有没有补充陈述?”
“没有。审判长。”
周法官点了点头。他翻开案卷,又合上。
“本院认为,被告王芳以非法占有为目的,隐瞒自己多次短暂婚姻的事实,通过与原告李德厚结婚的方式,骗取原告彩礼八万元,数额较大。被告的行为符合诈骗罪的构成要件,已超出民事纠纷的范畴。”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法庭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条之规定,诈骗公私财物,数额较大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或者单处罚金。被告王芳诈骗数额八万元,远超本地关于‘数额较大’的认定标准。本院依法认定被告王芳犯诈骗罪,责令其退还原告李德厚全部诈骗所得八万元。”
法槌落下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法庭里,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木头。
林晚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份时间线图表。她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激动地攥紧拳头,没有红了眼眶。她只是把图表卷起来,慢慢装进文件筒里,拉好拉链,放在桌上。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个仪式。
从立案受阻到检察院监督,从婚介所威胁到当庭反转,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没有一步是白走的。那些在法院门口啃烧饼的中午,在派出所等消息的下午,在网吧里查资料的深夜——所有的苦,都在今天,在这声法槌里,变成了甜的。
休庭后,李德厚从旁听席上走过来。他没有笑,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掉眼泪。他站在林晚面前,嘴唇动了几下,想说谢谢,没说出来。
“李大哥,钱会追回来的。判决已经下了,法院会强制执行。”
“林律师,谢谢你。”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声音沙哑,但很用力,“你是好人。”
林晚摇了摇头。“我不是好人。我是律师。律师就该做这些。”
她背着包走出法庭。走廊里马成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林晚经过的时候,他侧过身,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轻蔑,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拳击手在擂台上被对手击倒后,重新打量对方的那种眼神。
“林律师。”他叫住她。
林晚停下来。
“那个时间线图表,回去能发我一份吗?”
林晚看着他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判断这句话是真心还是客套。他的表情不算真诚,但也不算虚伪。一个从业十二年的律师,在法庭上被一个“小作坊律师”用一张图表打败了,他想知道那张图表是怎么做出来的。
“等判决生效了。”林晚说。
马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林晚走出法院大门。李德厚跟在后面,两个人站在台阶上,秋天的风从广场上吹过来,吹得她的头发有点乱。她没有整理,任由风吹着。
“李大哥,你回去吧。钱到了我告诉你。”
“林律师,律师费多少?我现在没有,等钱追回来了,我给你。”
林晚想了想。“等钱追回来了,你给我两千。”
“两千?这么少?”
“不少了。够我交一个月房租了。”
李德厚看着她,嘴唇又动了几下。这次他没有说谢谢,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阳光下越来越小,工装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瘦瘦的帆。林晚看着他走远,上了公交车,消失在路口。
她站在法院门口,把那三份证据从文件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时间线对比图、资金流水、聊天记录。在法庭上,这三份材料是被法官盖了章的。它们不只是纸了,是判决的一部分。
手机震了。是顾砚的消息:“听说判决下来了?”
“下来了。诈骗罪成立,返还八万。”
“好。”
只有一个字,但林晚知道,这一个字背后是什么。是他启动的民事检察监督程序,是他在民政局调查登记员违规操作时说的那句“这个我们确实可以介入”,是他写的检察建议书,是他改的那一行字——“建议贵局完善婚姻登记审查流程,强化登记人员的法律责任意识。”
她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阳光很烈,晒得台阶发白。她眯着眼看天,天很蓝,没有云。她把文件袋抱在怀里,下了台阶,往公交站走。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卡,坐在最后一排。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案子赢了。王芳被判刑,八万块钱会追回来。李德厚不用再被人笑,不用再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他爹卖了房子的那笔钱,终于要回来了。
而她自己,也从这场漫长的案子里,走了出来。
“不是所有的胜利都需要欢呼。有些胜利,只需要你安静地坐在公交车上,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阳光,知道今天比昨天好。”
她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下这一行字。然后锁屏,靠着车窗,让阳光落在她的脸上。
明天,还有新的案子在等她。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带着自己的伤口。她的工作不是审判,是包扎。
公交车晃晃悠悠。她慢慢闭上眼睛。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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