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庭前心理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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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庭前一天,林晚把证据图表改了第七版。
不是不满意,是她总觉得还能更好。可视化图表这东西,做得越直观,法官看得越省力。法官每天要看成百上千页的案卷,谁让他省力,他就偏向谁。这不是潜规则,是人性。她把王芳三次结婚登记的时间线用不同颜色标出来——红色代表结婚,蓝色代表离婚,灰色代表中间间隔的天数。第一次结婚到第二次结婚,间隔一百二十三天。第二次到第三次,间隔一百一十一天。第三次到李德厚,间隔九十七天。每一次的时间间隔都在缩短,像一个越转越快的漩涡。
她用箭头标注出每一次婚姻中的关键节点——见面、给彩礼、领证、消失。每一个节点都附上了证据来源:转账记录、聊天截图、证人证言。法官拿到这张图,不需要翻案卷,一眼就能看出王芳的作案模式。这不是在替法官做决定,是在替法官节省时间。
她把图表打印出来,铺在桌上。左半部分是时间线,右半部分是证据索引。上下留白,方便法官做笔记。图表最下方写了一行小字:“数据来源详见证据卷第X页。”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每一处出处都标明了页码。
她站起来,退后两步,看这张图表像在看一幅画。它不是画,是一张网。王芳跑得再快,也跑不出这张网。
手机响了。是方晴。
“明天开庭,你紧张吗?”
“不紧张。”林晚说。
“你每次说不紧张的时候,都是紧张的。”
林晚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对方律师是谁?”方晴问。
“李宏斌律所的。姓马,马成。专做刑民交叉案件,从业十二年。”
“李宏斌的人?”方晴的声音高了半度,“他会不会在庭上搞你?”
“不会。这是法庭,不是饭局。”
方晴沉默了一会儿。“林晚,我不是担心你打不赢,我是担心你被人欺负。你一个人,没团队,没助理,对方是大律所出来的,庭上要是咄咄逼人,你别慌。”
“我不慌。”林晚说,“慌的应该是他。因为他没有证据。”
挂了电话,林晚把图表卷起来,装进文件筒。然后又打开笔记本,把明天的庭审提纲过了一遍。第一,陈述案件事实。第二,出示证据。第三,法律适用分析。第四,辩论要点。每一步她都写了详细的要点,连对方可能提出的抗辩理由都提前做了预判。
王芳的辩护律师可能打哪几张牌?第一,这是婚约财产纠纷,不是诈骗。第二,王芳没有非法占有目的,是感情不和才离开。第三,彩礼已经用于共同生活开销。林晚一条一条写下来,在每条下面写了反驳的法律依据和事实证据。写完了,她看着这张纸,像在看一张棋盘。对方的棋路她已经看到了,剩下的就是等她落子。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林晚到了法院。
法庭在四楼,走廊很长,日光灯白得发亮。她背着包,手里拿着文件筒,在走廊尽头看到了马成。
他三十五岁左右,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藏青色领带。皮鞋擦得很亮,走起路来噔噔响,像踩着某种节奏。他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古驰的,老花图案,隔着老远就能认出来。他在走廊中间停下来,上下打量了林晚一眼。目光从她的白衬衫滑到她的黑色西裤,再到她手里那个旧文件筒——那是她从大学用到现在的,塑料的,边角磕破了一块,用透明胶带缠着。
“你就是林晚?”他笑了一下,不是打招呼的笑,是那种看到什么东西觉得好笑的“笑”。
“我是。”
“听说你自己开了个律所?”他侧了侧头,“在巷子里?”
“是。”
“我跟李主任聊过你。”他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把公文包放在脚边,双手插进裤兜里,“他说你专业能力不错,就是太急了。刚拿了证就出来单干,也不在大所多磨几年。可惜了。”
林晚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可惜了”是什么意思——在李宏斌的语境里,“可惜了”等于“你不行”。
“马律师,开庭时间快到了。你不进去准备吗?”
马成又笑了一下。“不急。这种小案子,我闭着眼睛都能打。你呢?紧张吗?”
“不紧张。”
“那就好。”他拎起公文包,往法庭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又说了一句:“林律师,我劝你一句。这种小案子,别搞什么可视化图表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法官不看那些,看的是法条。你刚出来,可能还不懂。”
林晚没有回答。她把文件筒打开,把图表抽出来,卷在手里。花里胡哨?她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把三年来的所有判例、司法解释、法条依据全部梳理了一遍,才做出来这张图表。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箭头,每一条标注,背后都是一个不眠的夜晚。这不是花里胡哨,这是她对法律的尊重和对当事人的责任。
九点整,开庭。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空荡荡的,只有李德厚坐在最后一排。他换了一件干净的夹克,头发梳过了,但几缕头发翘着,怎么也压不下去。他看到林晚走进来,冲她点了点头。林晚也点了点头,把图表放在桌上。
法官走进来,四十多岁,姓周,头发灰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坐下后翻了翻案卷,目光在起诉状上停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双方。
“原告代理人,陈述诉讼请求和事实理由。”
林晚站起来。她穿着白衬衫、黑色西裤,头发扎成马尾,干净利落。她没有拿稿子,因为起诉状她已经背下来了。
“原告李德厚诉被告王芳诈骗一案,原告的诉讼请求如下:一、请求法院认定被告王芳以非法占有为目的,虚构事实、隐瞒真相,骗取原告人民币八万元,构成诈骗罪,依法追究刑事责任;二、请求法院判令被告返还诈骗所得八万元;三、请求法院判令被告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她顿了顿,把图表展开,放在桌上,正对着法官。
“事实和理由如下:被告王芳在一年之内,先后与三名男性办理结婚登记。每次登记的流程相同——通过婚介所介绍,见面后迅速确定关系,索要高额彩礼,领证后短时间内消失。原告李德厚是第三个受害者。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被告通过相同手法骗取彩礼共计超过二十万元。”
她用手指着图表上的时间线,一条一条往下说。每一次结婚的时间,每一次离婚的时间,间隔的天数,彩礼的金额,消失的方式。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有证据支撑,每一份证据的编号和页码她都记得。
周法官的目光从图表上扫过,没有点头,没有表情。但林晚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时间线图表上停留了比其他案卷更久的时间。他不是在看她,是在看图。而图是她做的,这就是她要的效果。
马成站起来的时候,先整理了一下领带,然后翻开他那本厚厚的笔记本。
“审判长,我当事人的行为不构成诈骗。理由如下:第一,我当事人与原告李德厚是自愿结婚,领证程序合法,不存在虚构事实、隐瞒真相的情形。第二,彩礼是民间习俗,双方自愿达成的赠与行为,不属于诈骗。第三,我当事人与原告共同生活了三天,双方感情破裂后,我当事人选择离开,这是婚姻自由的体现,不是诈骗。”
他说话的速度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一份精心准备的稿子。说完,他微微侧头,看了林晚一眼,那一眼带着点笑意。
林晚没有看他。她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材料。
“审判长,针对被告代理人的三点意见,原告代理人回应如下。”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第一,被告王芳在一年之内与三名男性办理结婚登记,每次登记后短期内即离开。这个行为模式本身,就是最有力的事实证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四十一条规定,婚姻家庭受国家保护。实行婚姻自由的婚姻制度。但婚姻自由不等于婚姻欺诈。被告利用婚姻自由的形式,行诈骗之实,不能受到法律保护。”
她翻开刑法,翻到第二百六十六条。
“第二,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条规定,诈骗罪的核心要件是‘以非法占有为目的,虚构事实、隐瞒真相’。被告王芳在与原告结婚前,隐瞒了她一年之内已经结过两次婚的事实。这个隐瞒行为,直接导致原告对她的真实情况产生了错误认识,并基于这个错误认识交付了八万元彩礼。诈骗罪的构成要件,全部具备。”
“第三,”她把图表推得更近一些,让法官看得更清楚,“被告代理人说双方‘共同生活了三天’。三天,从领证到消失,一共七十二小时。这七十二小时里,被告没有与原告共同居住,没有与原告的家人有任何正常的家庭互动,甚至连原告的家门都没进过。这不是感情破裂,这是诈骗既遂。”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法庭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的风声。
“审判长,我补充一组数据。被告王芳在一年之内,三次婚姻,三次彩礼,累计金额超过二十万元。每一次,她都在领证后极短的时间内消失。每一次,她消失后都更换手机号码,无法联系。这个行为模式,不符合任何正常的婚姻形态,只符合一种形态——职业骗婚。”
她把数据表呈上,上面列着每一次婚姻的彩礼金额、结婚日期、消失日期、间隔天数。
周法官接过数据表,看了很久。
马成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惊慌失措的变,是那种“没想到你准备了这么多”的变。他翻开笔记本,想找什么,手指翻了几页,又合上了。
“审判长,我当事人对原告的陈述有异议。我当事人离开原告,是因为感情不和,不是诈骗。”
“感情不和?”林晚接话很快,“马律师,您的当事人在与原告结婚之前,刚刚结束上一段婚姻。上一段婚姻的离婚理由是‘感情不和’。再上一段,还是‘感情不和’。一段感情不和,两段感情不和,三段感情不和。三段不和的婚姻,每段都不超过四个月。您是律师,您觉得这个概率有多高?”
马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法官看了马成一眼,然后看向林晚。
“原告代理人,你的证据材料我看了。时间线图表做得很好,很清楚。”
林晚愣了一下,只是一瞬。“谢谢审判长。”
她没有看马成,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里有不甘,有意外,还有一丝她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后悔,也许是不服。不管是什么,都不重要了。因为在法官说出“图表做得很好”的那一刻,这场庭前心理战的胜负已经分了出来。不是林晚赢了马成,是事实赢了谎言,是证据赢了空话,是那张花了一个星期做出来的图表,赢了那一句轻飘飘的“小作坊律师也敢打这种案子”。
休庭的时候,林晚站在走廊里喝水。李德厚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从饮水机接的水,纸杯被他捏得变了形。
“林律师,法官是不是向着我们?”
“法官不向着任何人。法官向着法律。”
李德厚点了点头,把那杯水喝完了。
马成从法庭里走出来,经过林晚身边,停了一下。
“林律师,图表是你自己做的?”
“是。”
“用的什么软件?”
林晚看了他一眼,那个问题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服软,也不是挑衅,只是一个同行对另一个同行的好奇。
“PowerPoint。”她说。
马成点了点头,走了。没有说“下次我也试试”,没有说“你做得不错”,只是点了点头。
林晚把水杯放下,走回法庭。
下午三点,庭审结束。周法官没有当庭宣判,说合议庭会评议,择期宣判。
林晚收拾好材料,把图表卷起来,装进文件筒。李德厚站在门口等她,两个人一起走出法院。秋天的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法院门口的台阶上落了几片梧桐叶,金黄色的,踩上去沙沙响。
“林律师,你说我们能赢吗?”
“能。”
“你这么肯定?”
“不是肯定,是相信。”林晚看着远处,“相信法律不会让骗子笑到最后。”
李德厚沉默了一会儿。“林律师,不管输赢,我都谢谢你。你是我见过最认真的律师。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把事情做对。”
林晚没有说什么。她拍了拍文件筒,那里面的图表,是她在无数个深夜一盏孤灯下反复修改的结晶。她想,如果法律是一条河,她要做的就是搭一座桥,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走过去。而她的图表,就是桥上的一块木板。不多,但够稳。
她上了公交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着车窗,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过今天的庭审——马成的轻蔑,周法官的点头,数据表上的每一个数字。她做的图表,她说的话,她引用的每一条法律。她没有输。
不是因为她是林晚,是因为她站在事实那一边。
她睁开眼,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把手翻过来,让阳光照在掌心上。暖的。
手机震了,是顾砚的消息:“听说今天开庭了。怎么样?”
林晚回:“法官说我的图表做得很好。”
顾砚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的阳光很烈,她微微眯起眼睛。那些被轻视的、被嘲笑的、被说成“小作坊”的努力,今天在法庭上得到了回应。不是因为她需要被认可,是因为那张图表替李德厚说出了他不懂法、不会说、不敢说的话。
她靠在车窗上,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法律面前,图表比嘴管用。”
不是气话,是她在心里默念的一句真理。
公交车晃晃悠悠,她闭上眼睛。明天,等判决。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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