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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两个受害者的名字，林晚是在民政局查到的。

    她花了整整一个上午，跑了两个区的民政局婚姻登记处。第一家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她提供的材料和李德厚的结婚证复印件，犹豫了一下，帮她查了系统。王芳第一次结婚登记的信息跳出来：男方叫张建国，三十四岁，住在隔壁市的城郊结合部。

    “这个人的联系方式有吗？”林晚问。

    “登记的时候留了一个手机号，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林晚抄下那串数字，又问了地址，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把门牌号也给了她。不是法律允许的，是那个姑娘自己觉得这件事不对劲。

    “这个女的，一年之内在我们这儿登记了两次。”姑娘压低声音，“我那时候就觉得奇怪，但没多想。”

    林晚看着她，说了一句：“你现在可以多想了。”

    第二个受害者是在另一个区查到的。这一次没有那么顺利，工作人员是个中年男人，面无表情地拒绝了她的查询请求。“当事人隐私，不能随便给人查。”林晚把李德厚的案卷材料、报警回执、法院不予立案的通知书全部摊在柜台上，又把自己的执业证和律所营业执照复印件递过去。

    “这不是随便查。这是一个诈骗案的关联调查。当事人被骗了八万块钱，这个女人一年之内结了三次婚，目前查到的是三次。如果不把她找出来，还会有第四个、第五个。您愿意看到下一个受害者是您的亲戚朋友吗？”

    中年男人看了她几秒，低头翻了翻材料，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我只能告诉你名字和地址。联系方式不能给。”

    “够了。”

    林晚抄下第二个受害者的名字和地址。赵铁柱，三十六岁，住在本市另一个区的城乡结合部，离市区四十公里。

    从民政局出来，已经下午两点多了。林晚在路边买了两个包子，一边吃一边给李德厚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发了条消息：“李大哥，我找到另外两个人的信息了。我先去找他们，有消息告诉你。”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隔壁市的地址。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进了城郊结合部。路变窄了，两边的房子从楼房变成了平房，路边堆着建材和垃圾。她在一条土路前下了车，司机看着外面说：“你确定是这儿？”她看了看抄下来的门牌号，说：“确定。”

    张建国的家是一栋红砖平房，院门没关。院子里堆着几袋水泥和一堆沙子，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工装，灰扑扑的，袖口磨出了线头。林晚站在门口敲了敲铁门，没人应。她喊了一声：“张建国在吗？”屋子里传来脚步声，一个男人掀开门帘走出来。三十四五岁，皮肤晒得黝黑，穿着一件旧T恤，肩膀上有水泥灰。

    “你是谁？”他上下打量她。

    “我是林晚家事律师事务所的律师。你是不是张建国？”

    “是。什么事？”

    “你认识王芳吗？”

    张建国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白，是变得僵硬，像一块被突然冻住的泥巴。他把门帘放下来，走出来，站在院子里，把身后的门关上。他看了一眼林晚，又看了一眼门外停着的出租车。

    “你是她什么人？”他的声音很紧。

    “我是律师。我这边有一个当事人，跟你一样，被王芳骗了彩礼。”

    张建国沉默了很久。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几下，划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

    “你怎么找到我的？”

    “民政局查的。”

    “民政局能随便给人查这个？”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愤怒，是羞愧。像一个人藏了很久的东西，忽然被人翻出来了。

    “我跟工作人员说明了情况。她很配合。”

    张建国把树枝扔了，站起来。他没有请林晚进去，也没有让她走。他靠在院门上，低着头。

    “被骗了多少？”林晚问。

    “六万。”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三月。认识不到一个月就结婚了，领完证她就不见了。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我去婚介所找，婚介所说他们也不清楚。”

    “你报警了吗？”

    张建国苦笑了一下。“报了。派出所说这是婚约财产纠纷，让我去法院起诉。我去法院了，法院判她返还彩礼。但判决下来了，人找不到，钱也拿不到。判决书就是一张废纸。”

    林晚从包里拿出一份事先准备好的说明材料，递给张建国。

    “我现在在推动公安机关对这个案子刑事立案。王芳不是只骗了你一个，她一年之内骗了三个人。加上我那个当事人，至少四个。如果四个人一起报案，就不是婚约财产纠纷了，是诈骗。”

    张建国接过那份材料，翻了翻。“你有把握吗？”

    “有。但需要你们站出来。”

    “站出来？”他把材料还给她，“你知道让别人知道我被人骗婚了，我在工地上还怎么混？那些工友会笑我一辈子。‘张建国，你娶了个老婆三天就跑路了’——这话传出去，我抬不起头。”

    “所以呢？让她继续骗下一个？下一个被骗的可能就是你工友，你亲戚，你老乡。”林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院子里。

    张建国没有说话。他又蹲下去，捡起那根树枝，在地上划。这次划的不是线条，是一个字，歪歪扭扭的“忍”字。划完了，他又划掉了。

    “你让我想想。”

    “可以。我留个电话给你。你想好了，随时联系我。”

    林晚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院门口的鞋柜上。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这种事逼不得。一个男人被人骗婚，骗了钱，骗了感情，还要站出来承认自己被骗了——这不是法律问题，是尊严问题。她不能替张建国决定他要不要放下这份尊严，她只能告诉他，放下尊严之后，可能换来什么。

    坐上出租车的时候，司机问：“回市里？”

    “等一下，还有一个地方。”

    她报了赵铁柱的地址，在本市另一个方向，从这儿过去要两个小时。司机看了看导航，说：“今天能跑完吗？”林晚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能跑多少跑多少。”

    车子开了两个小时，到赵铁柱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赵铁柱住的地方比张建国还偏，在一片自建房的最深处，连导航都找不到了，林晚是问了三个路人才找到的。院门没关，一辆大货车停在门口，车头灯还亮着，有人在车底下敲什么东西。林晚蹲下来，看到一双沾满机油的脚。

    “赵铁柱？”

    车底下的人钻出来，三十五六岁，脸上全是油污，手里握着一把扳手。他眯着眼打量林晚，目光里有警惕也有疲惫。

    “你是谁？”

    林晚把执业证递过去，又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赵铁柱听完，没有像张建国那样沉默，也没有羞愧。他站起来，把扳手往地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

    “八万。她骗了我八万。我把货车卖了凑的这笔钱。车是贷款买的，卖了还欠银行两万。我现在开的这辆是借的。”他指着门口那辆大货车，“我老婆跑了，车没了，还欠一屁股债。”

    他蹲下来，把地上的扳手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

    “你让我去作证？行。我去。我没什么丢不起人的。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还怕什么丢人。”

    林晚看着他，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因为赵铁柱不需要安慰。一个人从谷底爬出来的时候，需要的不是别人伸手拉他，是别人不要往下扔石头。

    “赵大哥，谢谢你。”

    “谢什么？我又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那八万块钱，为了我那辆卖掉的货车。”他把扳手收进工具箱，“那个女的不抓起来，我这辈子都咽不下这口气。”

    林晚把说明材料留给他，让他签字按手印。赵铁柱接过去，看都没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

    “你都不看看内容？”

    “不用看。你一个律师，不会害我。”

    林晚把材料收好，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七点了。赵铁柱问她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饭，她说不用，还要赶回去。他也没留，从屋里拿出两个苹果塞给她。“路上吃。”

    林晚上了出租车，靠着车窗，手里握着那两个苹果。一大一小，大的那个有点皱皮，小的那个还有一个虫眼。她把小的那个拿起来看了很久，咬了一口。甜的。汁水不多，但甜得很实在。

    回到市里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她没回家，直接去了律所。开门，开灯，把今天收集的材料摊在桌上。张建国的地址和联系方式，赵铁柱的签名说明，李德厚的报案材料，还有她自己整理的时间线图表。她把它们一份一份摊开，像在拼一幅拼图。

    拼图的中间是王芳。她的脸从这些纸片里浮现出来，不是一个具体的人，是一个角色——她叫王芳，也可能叫别的名字。她来自某个地方，也可能来自任何地方。她骗了张建国六万，骗了赵铁柱八万，骗了李德厚八万。也许还有第四个、第五个，还没来得及查到。

    林晚把这些材料复印了三份，一份存卷，一份备用，一份明天带去检察院。她在检察院那份的封面上写了几个字：立案监督申请。下面是案件名称：王芳等人涉嫌诈骗案。下面是申请人：李德厚、张建国、赵铁柱。三个人的名字，挨着排在一起。不是冰冷的当事人编号，是三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在工地上搬砖，一个开货车跑长途，一个卖了爹的房子。他们被人骗了钱，骗了信任，骗了对婚姻的期待。

    林晚把三份材料装进文件袋，拉好拉链，放在桌上。

    窗外的夜色很深。赵姐的麻将馆早就散场了，巷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圆，挂在梧桐树的枝头，像一个白色的盘子。

    她拿起手机，给李德厚发了一条消息：“李大哥，我找到了另外两个被骗的人。一个愿意作证，另一个还在考虑。你有空的时候给我回个电话。”

    发完，她又给张建国发了条消息：“张大哥，我明天去检察院申请立案监督。如果你愿意，可以把你的情况写一份说明，拍照发给我。不用露面，不用出庭，我只是需要一份书面材料。你做不做都行，我不会催你。”

    她没有等回复，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不想逼他。她只是把门打开，走不走，是他的事。

    第二天一早，林晚去了检察院。

    民行科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很长，日光灯白得发亮。她找到门牌号，敲了三下。里面有人喊“进来”，她推门进去。

    顾砚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案卷。他今天穿了检察制服，深蓝色的，肩章上的检徽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看到林晚，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明显，但林晚看到了。

    “林律师？有什么事？”

    林晚把文件袋放在他桌上，拉开拉链，把三份材料一摞一摞拿出来。报案材料，三个受害者的陈述，时间线图表，王芳三次结婚登记的查询结果，两高关于诈骗罪数额认定的司法解释，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三条的条文打印件。

    她把它们码得整整齐齐，像在法庭上向法官呈递证据。

    “顾检察官，我来申请立案监督。”她把这几个字说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顾砚没有马上说话。他低下头，一页一页地翻。他看得很慢，比上次在王秀兰案卷上花的时间更久。每一页都停几秒，每一个数字都对一遍。林晚站在那里，办公室里安静得只有翻纸的声音。

    他翻到赵铁柱的签名说明时，停了一下。赵铁柱在那页纸的空白处写了一句话：“我被人骗了八万块，我卖了我的货车。如果你们不抓她，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法律。”字写得很歪，有的笔画写了三遍才写清楚，但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

    顾砚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

    他翻完了，把材料合上，抬起头。

    “三个受害者？”

    “目前是三个。可能还有更多，但我查到的就是这三个。”

    “女方是什么情况？”

    “身份信息是真的，但住址已经空了。我查过，她登记的那个地址是假的，根本不存在。”

    顾砚沉默了几秒，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陈队，我这边有个诈骗案的材料，你帮我看一下。女方一年之内结了三次婚，彩礼加起来超过二十万。三个受害者，其中一个愿意出庭作证。我让人把材料送过去给你。”

    他挂了电话，看着林晚。

    “刑侦大队的。他们最近在查一个系列骗婚案，手法跟你的案子很像。我让他们并案处理。”

    林晚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谢谢你，顾检察官。”

    “不用谢。这是法律该做的事。”

    林晚站起来，把文件袋收好。

    走到门口的时候，顾砚叫住了她。

    “林律师。”

    她回过头。

    顾砚看着她，办公室的日光灯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晰。她穿着白衬衫，衬衫有点皱，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的眼睛下面有青黑的痕迹，是这几天没睡好留下的。

    “你是从哪儿找到那两个受害者的？”

    “民政局。”

    “他们怎么同意作证的？”

    林晚想了想。“一个是因为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一个是我还在等他想通。”

    顾砚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你把另外那个还在考虑的受害者的联系方式给我。我去跟他谈。”

    林晚愣了一下。

    “检察官跟他谈，跟律师跟他谈，分量不一样。”顾砚说。

    林晚从手机里翻出张建国的电话，写在便签纸上，递给他。

    “谢谢。”

    “我说了，不用谢。”

    顾砚低下头，继续翻案卷。

    林晚走出检察院，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太阳很烈，晒得台阶发白。她眯着眼看天，天很蓝，没有云。

    她掏出手机，给李德厚打了个电话。这次通了。

    “李大哥，检察院已经接了案子。刑侦大队那边也准备并案处理。你在家等消息，不用来回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林律师，谢谢你。”他的声音沙哑，像哭过。

    “不用谢。等案子结了，你请我吃顿饭就行。”

    “一定。”

    挂了电话，林晚把手机收起来。

    她站在检察院门口，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她想，这条路太长了——从李德厚推门进来的那天，到今天检察院正式介入，走了整整十天。十天里她跑了派出所、法院、民政局、检察院，打了上百个电话，写了几十页材料，吃了无数个烧饼和泡面。

    但路再长，终究是走到了。

    她走下台阶，往公交站走。

    走了几步，手机震了。是张建国的消息。

    “林律师，我想通了。我作证。”

    林晚看着那行字，在公交站台的阴凉处站了很久。

    她想，有些人的尊严不是放不下，是还没找到值得放下的理由。现在，他找到了。

    她回了两个字：“收到。”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卡，坐在最后一排。窗外的阳光很烈，照在路面上，亮得刺眼。车子晃晃悠悠，她靠着车窗，慢慢闭上眼睛。

    这个案子的证据链，终于完整了。三个受害者，三份陈述，三次结婚登记记录，二十多万涉案金额。加上检察院的立案监督，加上刑侦大队的并案处理。王芳这个名字，很快就会从一张登记证书上，变成一个案卷里的被告人。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赵铁柱送的小苹果，咬了一口。甜的。它等着等着，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人。就像那两个受害者，就像这份证据，就像她花掉的那些时间——没有一秒是白费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背靠在椅背上。

    车窗外，阳光正好。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发生很多事，有人被骗，有人被骗后选择沉默，有人被骗后选择了站出来。沉默的人没有错，站出来的人也没有更勇敢。他们只是做了一个决定——让骗他们的人，付出代价。

    而林晚的任务，就是让这个决定，不要落空。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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