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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底那天，林晚关了灯，拉下卷帘门，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八月末的风还是很热，吹在身上像有人拿吹风机对着你吹。赵姐的麻将馆里传出哗啦哗啦的洗牌声，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在催上菜。这座城市每天都在照常运转，不管你今天赚了多少钱，不管你今天有没有吃饭。

    她走到公交站，上了车，刷卡。

    刷卡机发出“滴”的一声。她看了一眼卡里的余额——三十一块八。明天还能坐一次，后天就要充值了。她在心里算了一下，充值最少五十，五十块钱够她吃三天的饭。

    车子晃了四十分钟，到家。上楼，开门，开灯。

    她没有煮面，没有烧水，直接坐到桌前，翻开账本。

    账本是开业那天买的，牛皮纸封面，里面是空白的格子。她一笔一笔地把这个月的收支列出来。

    收入：彩礼调解案五百元，周敏咨询费五十元，王秀兰咨询费她没收——那是家暴案，她不忍心收。加上零零碎碎的几个小咨询，总共一千三百五十元。

    支出就不一样了。房租两千二，押金四千四已经交过了不算在这个月，但水电费一百三十，物业费八十，网费九十九，打印纸五十一，笔芯二十四，公交卡充值一百，吃饭……

    她算到“吃饭”这一栏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

    这个月吃饭花了多少钱？她翻了翻手机里的支付记录，一笔一笔加起来。早餐不吃，午餐吃面馆最便宜的面，一碗八块，有时候加个蛋多两块。晚餐自己煮面，一把挂面一块五，一个鸡蛋一块五，几片青菜一块。一天下来，控制在十五块以内。一个月，四百五十块。

    她把四百五十写上去。

    算完了。收入一千三百五，支出三千一百七十四。亏损一千八百二十四。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翻开下一页，写下个月的预算。房租两千二，水电一百五，吃饭四百五，交通一百，杂项两百。共计三千一百。收入呢？她没有写。

    因为她不知道下个月会有多少收入。也许有，也许没有，也许比这个月还少。

    她合上账本，靠在椅背里。

    窗外的月光很亮，亮得有点冷。

    手机震了，是方晴的视频通话。她接起来，方晴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正在敷面膜，黑色的那种，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嘴。

    “算账呢？”方晴问。

    “算完了。”

    “亏了多少？”

    “一千八。”

    方晴沉默了两秒，把面膜揭了。“林晚，我跟你说，你别硬撑了。我再借你两万，你先把这个月撑过去。”

    “不用。”

    “你一个月吃饭只花四百五，你当我不知道？四百五，一天十五块，你在吃什么东西？白水煮面？”

    “加鸡蛋。”

    方晴被气笑了。“加鸡蛋。林晚，你一个律师，吃加鸡蛋的白水煮面，你丢不丢人？”

    “不丢人。吃自己挣的钱，不丢人。”

    方晴的笑容收了回去。她看着林晚，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有一种“我想帮你但你死活不让”的憋屈。

    “林晚，我不是怜悯你。我是你朋友。”

    “我知道。”林晚的声音很轻，“但朋友不是提款机。你借我那八万，已经够多了。我不能一直靠你。我得靠自己站起来。”

    “你现在站不起来怎么办？”

    “那就蹲着。蹲到能站起来为止。”

    方晴沉默了。

    “林晚，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倔。”

    “不倔走不到今天。”

    挂了电话，林晚去厨房煮了碗面。水烧开，下面条，打一个鸡蛋，切几片青菜。她端着碗坐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月光洒在对面楼的屋顶上，像一层薄薄的霜。面条在碗里冒着热气，鸡蛋是溏心的，蛋黄流出来，裹在面条上，金黄色的。

    好吃。但吃得有点心酸。

    不是因为面不好吃，是因为她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很久。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也许半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收支平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不用数着钱吃饭。

    她只知道一件事——不能停。

    停了，就真的输了。

    第二天一早，林晚到律所的时候，发现门口放着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几个苹果、两个面包、一袋牛奶。没有纸条，没有名字。

    她拎起来，看了看四周。巷子里没人，赵姐的麻将馆还没开门，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她不知道是谁放的，也许是赵姐，也许是面馆的老板娘，也许是某个她帮过的当事人。

    她把袋子拎进律所，把苹果放在桌上，面包放在抽屉里，牛奶放在窗台上。

    面包很软，牛奶还是凉的。

    她坐下，打开电脑，继续工作。

    王秀兰的案子已经立案了，下个月开庭。她要准备庭审提纲，要预判对方的答辩意见，要把所有的证据重新核对一遍。这是一场硬仗，她不能输。

    上午十点，赵姐端着一杯茶过来了。

    “林律师，门口那袋东西看到了？”

    “看到了。是你放的？”

    “不是。是那个送外卖的小哥。”赵姐靠在门框上，“他早上在巷口等了半个小时，见你没来，让我转交。我说你自己放门口不就行了，他不好意思，放下就走了。”

    林晚愣了一下。

    那个小哥。她想起他开胶的鞋，想起他说“我真的掏不出两百块”，想起她在巷口跟他说“第一次免费”。她没想到他会记得，更没想到他会送东西来。

    “他说什么了？”林晚问。

    “没说什么。就说谢谢你。说上次你帮了他一个忙，他没说清楚是什么忙。反正就是谢谢你。”

    林晚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个苹果。红红的，圆圆的，像一颗安静的心脏。

    “赵姐，你帮我看着他，哪天他经过，叫他进来坐坐。”

    “行。”

    赵姐走后，林晚拿起那个苹果，咬了一口。脆的，甜的，汁水很多。她慢慢地吃，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吃一顿很重要的饭。

    下午，她去了法院。

    不是去开庭，是去送材料。王秀兰案的补充证据——王秀兰儿子的证言。孩子才七岁，不能出庭作证，林晚帮他写了一份书面证言，让他画押签名。孩子不会写几个字，但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歪歪扭扭。

    “我爸爸打我妈妈。用拳头打，用凳子打。我害怕。我不想让妈妈被打。”

    林晚把这页纸复印了三份，一份存卷，一份交法院，一份留给王秀兰。她说：“这份证言，等孩子长大了给他看。让他知道，他七岁的时候，救过他妈妈。”

    从法院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她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广场上的国旗在风里飘。红色的旗，金色的星，蓝的天，白的云。

    她想起一个词——尊严。

    法律保护人的尊严。被打的人有尊严，不敢报警的人有尊严，吃白水煮面的人也有尊严。不是有钱才有尊严，不是打赢了官司才有尊严。尊严是你站在那里，知道自己没有做错，知道自己不需要向任何人低头。

    她走下台阶，往公交站走。

    走了几步，手机响了。是周敏，那个被要求净身出户的女人。

    “林律师，我收集了一些证据。家长会照片、聊天记录、还有我这几年的缴费单。你能不能帮我看一下？”

    “能。你明天来律所，我帮你整理。”

    “好。谢谢林律师。”

    挂了电话，林晚的脚步轻了一点。

    不是不累了，是知道有人在等她。一个，两个，三个。她们在巷口徘徊，在门口犹豫，在电话那头沉默。她们需要的不是一个完美的律师，是一个不会放弃的律师。

    晚上，林晚回到家，坐在桌前。

    她拿出日记本，用那支新钢笔写下一行字：“月底了。算账，亏一千八。方晴要再借钱，我拒绝了。不是跟她客气，是不能靠别人的钱活下去。我必须用自己的案子说话。”

    写完，她合上本子。

    窗台上的绿萝又长出了一片新叶。这是第十五天了，它已经长了七片新叶，每一片都比前一天绿。叶面上有一滴水珠，在灯光下像一颗透明的珠子。她伸手摸了摸，凉的，滑的。

    人和植物一样，换个地方，总能活。只要根还在。

    她的根不是钱，不是人脉，不是谁的保护。她的根是那些案子，是那些当事人，是那些走出法院时说“林律师谢谢你”的人。这些，谁也拿不走。

    她关了灯，躺到床上。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看着那条白线，慢慢闭上眼睛。

    明天，周敏来。后天，王秀兰的案子要准备庭审。大后天，还要去社区发传单。事情很多，钱很少，路很长。

    但她不怕。

    因为她知道，她在做对的事。

    对的事，不会永远被辜负。

    窗外，月亮很圆。

    这座城市有很多人在黑夜里咬牙。有人为了房租，有人为了孩子的学费，有人为了离开一个打自己的人。她也是其中一个。

    但她不觉得孤单。因为她的牙齿还没咬碎，她的膝盖还没跪下，她的灯还亮着。

    那就够了。

    凌晨一点，她还在整理周敏的证据材料。家长会照片，五年的，一张一张标注日期。聊天记录，三十多屏，一条一条截屏保存。缴费单，水费电费燃气费，厚厚一沓，一张一张扫描归档。

    她不是不困，是不能困。

    她知道，周敏明天来的时候，她要给周敏一个答案——你能分到什么，你应该争取什么，你不需要害怕什么。

    这个答案不是靠嘴说的，是靠证据堆出来的。

    她把最后一张缴费单扫描完，保存，备份。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的夜色很深，对面的楼全黑了，只有她这一扇窗还亮着灯。她看着自己的影子映在玻璃上，瘦瘦的，但很直。

    她想起一句不知道在哪里看到的话——

    “天黑的时候，不要看脚下。看远处。脚下永远是黑的，远处迟早会亮。”

    她现在就在黑夜里。脚下的路看不清，前面的路也不知道有多远。但她知道，远处迟早会亮。

    不是迷信，是相信。

    相信她没有做错，相信她走的路是对的，相信那些打不倒她的，终将被她踩在脚下。

    她回到桌前，关了灯。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亮，亮得像一盏不灭的灯。

    她想，如果月亮是一盏灯，那它就是这座城市里最公平的灯——不管你是大律师还是小律师，不管你住在别墅还是出租屋，它都照着你。

    它照着她，也照着王秀兰，也照着那个送外卖的小哥。

    她不是一个人。

    她从来不是一个人。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金牌家事女律师，专治婚姻烂摊子 第二十章 咬牙死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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