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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晚是被一个噩梦惊醒的。

    梦里她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上，两边都是紧闭的门。她敲每一扇门，里面都没人应答。敲到最后一扇的时候，门开了，李宏斌站在里面，笑着说：“我说过，没人会用你。”她猛地睁开眼，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手机屏幕亮着，早上六点十二分。

    她躺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下来，然后起床，洗漱，煮了碗白粥。吃粥的时候她把今天的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去三个社区发传单，每个社区一百多栋楼，每栋楼三到五个单元，每个单元十几户。她算了算，大概要爬两百层楼，塞一千多个信箱。她多煮了一个鸡蛋，揣在口袋里当午饭。

    出门的时候，她把五百份传单分成两摞，装进两个大号环保袋里，一手拎一个。袋子很沉，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手指已经被勒出了红印。她换了个姿势，把袋子抱在怀里，等车来。

    第一个社区叫翠屏苑，是九十年代初建的老小区，没有电梯，没有门禁，任何人都能进。林晚站在小区门口看了一眼，六层高的楼一栋挨着一栋，灰扑扑的外墙，密密麻麻的窗户，像一片巨大的蜂巢。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她先从最里面那栋开始。爬楼梯，找到信箱，把传单折好塞进去。一个单元十二户，一栋楼三到四个单元，四五十户。她塞完一栋，下楼，再爬下一栋。到第三栋的时候，她的手臂开始发酸，手指被传单的边角磨得发红。她换了一个手指捏传单，继续塞。

    爬到第五栋的时候，一个大妈从楼道里冲出来。

    “你干什么的！”大妈的嗓门很大，整栋楼都听得见。

    林晚转过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坏人：“阿姨，我是律师，在附近开了一家律所，发一些咨询传单。”

    “律师？”大妈上下打量她，“你发传单就发传单，往人家信箱里塞什么？这是广告，广告懂不懂？乱发小广告是要罚款的！”

    “阿姨，这不是广告，是法律服务——”

    “我管你什么服务！你知不知道前几天派出所才来查过，说有人利用小广告诈骗。你拿个破传单就说是律师，谁信？”大妈一把抓住她的环保袋，“你别走，我叫保安来。”

    林晚没有挣脱，站在原地等保安。

    保安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穿着灰蓝色的制服，手里拿着对讲机。他看了林晚一眼，又看了她手里的传单，语气不算凶但也不客气：“这里不让发传单。你走吧。”

    “我没有发传单，我是往信箱里塞法律咨询——”

    “不管是什么，都不行。这是小区的规定。”保安指了指大门口的告示牌，“你看，上面写着‘禁止散发广告’。你要是不走，我只能请你出去了。”

    林晚看了一眼告示牌，确实写着。她把传单收进环保袋，说了声“对不起”，走了。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她只塞了一半的楼，在阳光里灰蒙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磨出了一道红痕，没破皮，但火辣辣的疼。

    她换了个手拎袋子，往第二个社区走。

    第二个社区叫桃源里，比翠屏苑新一点，有电梯，但有门禁。林晚进不去，只能在门口站着。她看到有人刷卡进门，就凑上去问：“您好，我是律师，能帮您塞个传单吗？”大部分人都摆手拒绝，偶尔有人接过去看一眼，扔在门禁旁边的台子上。

    她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发了不到二十张。

    一个穿红马甲的社区志愿者大妈走过来，上下打量她：“姑娘，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律师，在做普法宣传。”

    “你有备案吗？”

    “什么备案？”

    “在社区发传单，要到社区居委会备案。你不备案，就是乱发广告。城管来了要没收的。”

    林晚不知道有这个规定。她道了谢，走了。

    第三个社区叫阳光花园，是个安置房小区，没有门禁，保安也不怎么管。林晚走进去的时候，心里松了一口气。她找了一栋楼，开始爬楼梯，一层一层塞传单。

    塞到第三层的时候，一个年轻妈妈开门出来，差点撞上她。

    “你谁啊？在我家门口干什么？”

    “不好意思，我是律师，在发咨询传单。”

    年轻妈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传单，没接，眼神里带着警惕：“你不会是骗子吧？现在好多冒充律师的。”

    林晚从包里掏出执业证，递过去。年轻妈妈接过去翻了翻，还给她，表情缓和了一些：“还真是律师。你怎么亲自发传单？律所没有市场部吗？”

    “我刚开业，自己干。”

    年轻妈妈看了她一眼，从她手里抽走一张传单：“行。我有事再找你。”

    门关上了。林晚站在楼道里，把那本执业证收进包里。

    她继续爬楼梯。

    爬到第五层的时候，她的腿开始发软。不是累的，是饿的。早上那个鸡蛋早就消化完了，现在已经下午两点。她从口袋里掏出早上多煮的那个鸡蛋，剥了壳，站在楼道里吃。鸡蛋有点凉，蛋黄噎得她直抻脖子。她吃完，喝了口自带的水，继续爬。

    到下午四点半，她塞完了三个社区。五百份传单，还剩一百多份。不是发完了，是不敢发了——翠屏苑被保安撵出来，桃源里有门禁进不去，阳光花园只塞了一半，天就要黑了。

    她站在阳光花园门口，把那沓剩下的传单塞进环保袋里。

    手指上磨出了两个水泡，一个在食指关节，一个在掌心。小的那个像米粒，大的那个像花生。她用指甲按了按，不疼，但能感觉到里面有液体在动。

    坐上回程的公交车，她把环保袋放在脚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城市的傍晚很美，夕阳把所有的楼都镀上了一层金色。公交车上人不多，前面坐着一对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膀上刷手机，男孩戴着耳机听歌。林晚看着他们，忽然觉得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做了很多努力却看不到结果”的疲惫。她发了五百份传单，走了三个社区，爬了不知道多少层楼，被骂被撵被怀疑。但到今天结束，没有一个人打电话来咨询。

    她回到律所，开门，开灯。

    屋子很安静，只有那盆绿萝在窗台上看着她。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把环保袋里的传单拿出来，整整齐齐码在桌角。一百三十七份，明天继续发。她拿出手机，给方晴发了条消息：“今天去社区发传单了。发了三百多份。”

    方晴秒回：“有效果吗？”

    “还没。”

    “那你还发吗？”

    “发。三百份不够就五百份，五百份不够就一千份。”

    方晴发了个视频通话过来。林晚接了，屏幕上方晴的脸怼得很近，正在敷面膜，黑色的那种，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嘴。

    “你让我看看你的手。”方晴说。

    林晚把手机摄像头对准自己的手。方晴沉默了两秒：“你手指上那是什么？水泡？”

    “嗯。磨的。”

    “你磨出水泡了？”

    “没事。过两天就消了。”

    方晴把面膜揭了，表情很严肃：“林晚，你跟我说实话，你现在到底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钱。案子。生活。”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

    “钱还有一万出头，案子一个都没有，生活还能过。”

    “那你还撑什么？回来上班吧。我爸说可以帮你在我们单位找个临时工的岗位，先干着，有稳定收入，再慢慢考虑律师的事。”

    林晚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方晴，你知道我为什么辞职吗？”

    “知道。因为你不想背锅。”

    “不只是不想背锅。”林晚的声音很轻，“是因为我发现，我没办法在我看不起的人手底下做事。李宏斌让我背锅，我不背，他就要毁了我。这种人，我不想跟他待在同一行里。如果我回去上班，不管是做什么，都是在告诉他——他赢了。”

    方晴沉默了很久。

    “那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发传单。继续等。”林晚看了一眼那摞剩下的传单，“总有一天，会有人推门进来的。”

    方晴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倔得跟驴似的。”

    “驴挺好的。驴能干活。”

    方晴被她逗笑了，笑完又叹了口气：“那你好歹把手上的水泡处理一下，别感染了。用针挑破，把水挤出来，涂点碘伏。家里有碘伏吗？”

    “有。”

    “那你去弄。弄完了给我发张照片，我看看处理得对不对。”

    “好。”

    挂了电话，林晚去卫生间找了根针，用打火机烧了烧，把水泡挑破。液体流出来，皮肤瘪下去，露出底下嫩红的肉。不怎么疼，但有点痒。她涂了碘伏，用创可贴缠了两圈。

    然后她回到桌前，打开笔记本，在那天的记录下面写：“发传单三百六十二份，被撵两次，被骂一次。无咨询。”

    写完了，她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不像是在写日记，像在写一份“失败记录”。每一页都是“无咨询”“没案子”“没人来”。但她没有停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写，也许是怕自己忘了——忘了最难的时候，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晚上九点，她拉下卷帘门，锁好，往公交站走。

    巷子里黑漆漆的，赵姐的麻将馆还没散场，里面传来哗啦哗啦的洗牌声和男人女人笑骂的声音。她走过门口的时候，赵姐探出头来：“林律师，今天怎么样？”

    “还行。”

    “传单发完了？”

    “没。还剩一百多。”

    “明天我帮你去发。我认识的人多，别人不会撵我。”

    林晚愣了一下：“赵姐，不用……”

    “什么不用。邻居互相帮忙。”赵姐摆摆手，“明天早上你拿给我，我打牌的时候顺手发发。”

    林晚想说谢谢，但觉得光是谢谢不够。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情。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卡，坐在最后一排。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人，司机把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老歌，声音沙沙的，像老式留声机。她靠着车窗，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明天去哪几个社区，剩下的传单怎么发，如果一直没人咨询怎么办。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但她必须一直想。因为一旦停下来，她就会开始怀疑自己。

    下了车，走回出租屋。上楼的时候她数了数台阶——九十六级，和昨天一样。她开门，开灯，把包放在桌上。那盆绿萝又冒出了一片新叶子，这是第七天了，它已经长了四片新叶。

    她给绿萝浇了水，然后去厨房煮面。水烧开，下面条，打一个鸡蛋，切几片青菜。端着碗坐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今天的月亮很圆，挂在对面楼的顶上，像一个白色的盘子。

    她咬了一口面条，鸡蛋是全熟的，蛋黄有点干。她煮面的时候在想别的事，忘了看时间。

    她想起方晴说的那句话——“回来上班吧。”不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劝她了。以前是同学，后来是同事，现在是闺蜜。每个人都说：你一个女孩子，别那么拼，找个安稳的工作不好吗？她不知道怎么解释。她不是想拼，她是不想认输。输给李宏斌，输给那些说她“不行”的人，输给那个看不起自己的自己。

    她吃完面，洗了碗，坐到桌前，拿出日记本。用那支新钢笔写下一行字：“今天被撵了两次，被骂了一次。发了三百六十二张传单，没有一个电话。方晴问我还能撑多久。我说，撑到撑不住为止。”写完了，她合上本子，关了灯，躺到床上。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看着那条白线，想起一个法条——宪法第三十三条：“凡具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国籍的人都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她知道这条不能直接用在案子里，但它是所有法律的根。不管她现在是被人撵还是被人骂，不管李宏斌怎么封杀她，在法律面前，她和大律所的高级合伙人是平等的。这个平等，不是谁给的，是宪法写的，谁也拿不走。

    她闭上眼睛，嘴角慢慢弯了一下。明天，继续发传单。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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