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深夜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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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屋的灯一直亮到凌晨。
林晚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腿伸在凉席上。空调坏了,房东说下周才修,她把风扇开到最大档,呼呼的风声盖住了窗外的蝉鸣。
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她已经在这条动态上停留了半个小时——一个金牌家事女律师的采访视频截图,收藏于两年前。
那时候她还在律所当小跟班,每天整理案卷、写起诉状、跑法院送材料。她觉得自己离“家事律师”这四个字很远,远得像隔着一座城。
但她还是点了收藏。
可能是因为视频里那个女律师说了一句话:“家事律师不是帮人离婚,是帮人从一段糟糕的关系里活着走出来。”
她当时想,这话说得真好。
现在再翻出来看,眼眶有点发酸。
视频加载出来,她戴上耳机,重新看了一遍。
女律师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盘得利落,坐在央视的演播厅里,语速不快不慢。
“很多人觉得家事案子小,标的小,收费低,不值得做。但我恰恰相反。婚姻纠纷、抚养权、赡养费、财产分割,这些案子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她们可能是被家暴的妻子,可能是被抛弃的全职太太,可能是被子女推来推去的老人。”
“这些人,她们不懂法律,不敢打官司,甚至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权利。如果你不帮她们,她们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林晚按下暂停键。
她把手机放在地板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她盯着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我到底想做什么律师?
她可以去做商事诉讼,帮公司打官司,收费高,案子体面,不用天天面对哭哭啼啼的当事人。
她也可以去做非诉业务,写合同、做尽调、帮企业做合规,朝九晚五,周末不加班,安稳得像一杯温水。
她甚至可以去考公务员,进法院、检察院,端铁饭碗,不用愁案源,不用被合伙人压榨。
这些都是路。
每一条都比她现在选的容易。
但她没有翻那些网页。
凌晨一点,她打开搜索栏,打了几个字:开律所需要多少钱。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页一页往下翻。
注册资金——个人律师事务所最低十万元。
办公场所——至少一间独立的接待室,不能设在住宅区。
执业年限——律师执业满三年。
人员配置——至少一名专职律师(她自己)。
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费用:律协会费、执业保险、办公设备、装修、水电、物业……
她拿笔在纸上算,算到第三遍的时候,得出了一个大概的数字:最少十五万。
她卡里有两万三。
差十二万七千。
她靠在床沿上,闭上眼睛。
十二万七千。
方晴说过可以借钱给她,但她不想借那么多。她不喜欢欠人钱,更不喜欢欠人情。
可是不借钱,这条路走不通。
她睁开眼,又看了一遍那条采访视频的截图。
“如果你不帮她们,她们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她想起自己经手的那些案子。
那个单亲妈妈,输了官司后在法院门口蹲着哭,说“林律师,我不是怕没钱,我是怕孩子觉得他妈没用”。
那个老太太,房子被儿子骗走后,拉着她的手说“我养大的儿子,还不如你一个外人”。
那个家暴受害者,肋骨断了三根,躺在病床上给她发语音:“林律师,你说法律会保护我,法律在哪里?”
法律在哪里?
法律在她手里的案卷里,在法院的判决书里,在李宏斌压下去的那些投诉信里。
法律没有错,错的是操纵法律的人。
而她,不想再做那个被操纵的人。
凌晨两点,她打开另一个搜索栏:家事律师前景。
这次她看得更认真。
家事案件数量逐年上升,离婚率连续十五年走高,遗产继承纠纷越来越多,反家暴法实施后申请人身保护令的案件量翻了五倍。
但专门做家事的律师,很少。
大多数律师不愿意接这类案子——收费低、周期长、当事人情绪不稳定、调解难度大,搞不好还要被骂“拆散家庭”。
可正因为少,才有空间。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别人不愿意做的,我来做。
凌晨三点,她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壶里没水了,她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喝了一口,是温的。这座城市夏天的自来水都是温的,像被人含过的。
她站在厨房窗前往外看。
对面的楼全黑了,只有一扇窗户还亮着灯。不知道里面的人是谁,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和她一样,在深夜里做一个很难的决定。
她想起小时候,村里有个老人跟她说:“天黑的时候走路,不要看脚下,要看远处。脚下永远是黑的,远处迟早会亮。”
她一直记得这句话。
但从来没用上过。
今天用上了。
凌晨三点半,她回到地板上,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列计划。
第一步:凑钱。找方晴借八万,自己再凑两万,先凑够十万。剩下的五万,边干边挣。
第二步:找场地。老城区的小门面,租金便宜的,一个月两千以内。
第三步:注册。去司法局、律协办手续,预计一到两个月。
第四步:接案子。先从最简单的做起——离婚调解、抚养费纠纷、婚前财产咨询。
她一项一项写,写到最后,加了一句:“如果失败了,就去咖啡店打工,还完债再试一次。”
不是怕失败,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人不能只靠勇气活着,还得靠脑子。
凌晨四点,她开始刷“金牌家事女律师”的相关文章。
有一个案例让她印象很深:一个全职太太,老公出轨要离婚,想让她净身出户。她没有工作,没有收入,甚至连老公有多少钱都不知道。女律师花了三个月,查到了老公转移的上百万资产,最后帮她要回了房子和孩子的抚养权。
判决下来那天,全职太太抱着女律师哭了半个小时,说“你是我的恩人”。
女律师在采访里说:“我不是恩人,我是律师。我做的是我该做的事。”
林晚把这篇文章截图,存进那个加密相册。
不是当成目标,是当成方向。
她不想成为什么金牌律师、大咖、名人。
她想成为那种人——当事人走出法院的时候,说一句“林律师,谢谢你帮我”,就够了。
凌晨五点,天开始亮了。
窗外的蝉叫了一夜,终于累了,声音变得断断续续。
林晚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墙走了两步。她走到窗边,拉开纱窗,让清晨的风吹进来。
六月的天亮得早,东边的天际已经泛白,云被染成淡粉色。楼下早餐店开门了,包子出笼的蒸汽一缕一缕飘上来,混着豆浆的香味。
这座城市醒了。
她也醒了。
不是睡醒的醒,是想醒的醒。
她拿起手机,给方晴发了一条消息:“八万,借我。三年还清,利息按银行算。”
发完她就后悔了,太正式了,像借贷款。
但方晴秒回了:“利息不要,请我吃三年饭就行。卡号发我。”
林晚盯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她打开另一个对话框,是母亲。
昨晚发的消息母亲没回,不知道是没看到还是不想回。
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这个月汇八千,下个月开始每月两千。多的没有。”
发完她关了手机,不想看回复。
她知道母亲会说什么——“你翅膀硬了”“你不管我们了”“你弟怎么办”。
但她不想听了。
听了二十八年,够了。
窗外越来越亮,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洒在对面的楼顶上,金灿灿一片。
林晚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刷牙。
牙膏挤到最后一点,扁扁的管子,她用力挤了又挤,才挤出豌豆大小的一坨。
镜子里的女人,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但眼神不一样了。
昨天,那双眼睛里全是疲惫和不甘。
今天,多了一点东西。
不是希望,希望太虚了。
是决定。
决定就是:不管前面是什么,我走了。
她洗了脸,换了一件干净的白T恤,把头发扎成马尾。打开冰箱,还有半个馒头,热了一下,就着白水吃了。
吃完她把碗洗了,把垃圾袋扎好放在门口,把窗台上的绿萝浇了水。
叶子还是黄的,但根是绿的。
她摸了摸土,湿润了,应该能活。
手机震了。
方晴:“八万已转,查收。”
方晴:“不用谢,记得请我吃饭。”
方晴:“对了,门面我看了一个,老城区巷子里,十五平,月租两千五。有点破,但便宜。你要不要来看?”
林晚回:“今天就去。”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阳光已经完全出来了,照在对面楼的窗户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话:
“林晚,从今天起,你打的每一个官司,都只为了一个目的——帮普通人赢。”
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
是因为那些普通人,和她一样,没有人帮。
而她,刚好可以帮。
她拿起包,装好那个U盘,装好笔记本,装好身份证和执业证。
推开门,下楼。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但天已经亮了,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把脚下的台阶照得清清楚楚。
她走得很稳。
因为这一次,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不是替别人背锅,不是被别人推着走,不是被生活逼得无路可退。
是自己选的。
选了一条很难的路,但每一步都是自己的。
走出单元门,阳光打在脸上,热乎乎的。
她眯着眼,往前走。
早餐店的老板娘跟她打招呼:“姑娘,今天这么早?”
“嗯,有事。”
“吃了吗?”
“吃了。”
“那路上小心。”
“好。”
林晚走到公交站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十二分。
公交还要等五分钟。
她靠在站牌上,翻出那条收藏了两年的采访视频,又看了一遍。
看到最后,女律师说了一句话,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每个家事律师手里,都握着别人的人生。你不觉得重,是因为你没把它当成自己的事。当你把它当成自己的事,你才知道,输不起。”
林晚把这句话截图,设成手机壁纸。
输不起。
所以她必须赢。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这座城市在阳光里慢慢醒来。
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遛狗,有人在等红灯,有人从早餐店出来,手里提着豆浆油条。
每一个普通人,都在过自己普通的一天。
但从今天起,林晚不再普通了。
不是因为她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是因为她终于决定,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公交车拐过一条街,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的。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看着窗外,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那是她从昨天到现在,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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