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心理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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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开庭后,林晚向法院提交了一份书面申请。申请委托专业心理机构对沈慧兰进行心理评估,以确定其精神状态与婚姻中长期情感忽视之间的因果关系。马成在接到申请书副本的第二天就打电话过来,语气里带着不以为然。“林律师,你这是在干什么?心理评估?这是离婚案,不是刑事案件。你把当事人的心理报告拿到法庭上,是想博同情?”
“不是博同情。是证明因果关系。”林晚把反家庭暴力法第二条又看了一遍,精神侵害,三个字,写在那里快十年了,但真正用它来打官司的人不多。不是因为法律不存在,是因为证明太难。身体上的伤有医院病历、伤情照片、鉴定报告,精神上的伤看不见摸不着,你说你疼,别人说你想多了。心理评估就是那把尺子,能量出你疼到什么程度,能证明你的疼不是想出来的,是被人一刀一刀割出来的。
法院批准了申请,委托了市精神卫生中心进行评估。沈慧兰去的那天,林晚陪她去的。医院在城东,从律所过去要倒两趟公交,一个多小时。沈慧兰一路上没有说话,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林晚没有问她紧不紧张。她知道她紧张。一个教了二十年书的中学语文老师,站在讲台上面对五十个学生都不会紧张。但坐在心理评估室里,要把自己最脆弱的那一面翻出来给一个陌生人看,她紧张。不是因为脆弱本身,是因为她从来不允许自己脆弱。
评估做了两个多小时。林晚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等,手机里的文章翻了好几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走廊很长,日光灯白得发亮,偶尔有护士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评估室的门关着,隔音很好,她听不到里面在说什么。
门开了。沈慧兰走出来,眼眶微红,但没有哭。她的表情很平,不是那种“我没事”的平,是那种“我终于说出来了”的平。
“林律师,她问了我很多问题。问我小时候的事,问我结婚以后的事,问我最近两年睡得好不好。有些问题我不想回答,但我回答了。因为我知道,我不说,就没有人知道。”
林晚站起来,把包挎在肩上。“走吧。先回去。报告要等一周。”
两个人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很烈,晒得台阶发白。沈慧兰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天,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林律师,你知道吗?刚才那个医生问我,‘你觉得你丈夫爱你吗’。我想了很久,我说‘我不知道’。不是不敢说,是真的不知道。他以前爱过我,但现在,我不确定。”
林晚没有说话。她拍了拍沈慧兰的肩膀。
一周后,报告出来了。
林晚拿到报告的时候,正在律所整理另一份案卷。小陈把快递送进来,她拆开,抽出那几页纸,直接翻到最后一页。诊断结论,“中度抑郁发作,焦虑状态,与长期情感忽视高度相关。建议定期心理治疗。”她把这几行字看了两遍,然后翻到前面,看评估师的具体描述。“来访者长期处于缺乏情感回应的婚姻环境中,其配偶极少与其进行实质性沟通,来访者多次尝试改善关系均遭冷遇。来访者自我评价降低,认为‘是我做得不够好’‘是我太敏感’。事实上,来访者的社交功能、职业功能均正常,其抑郁症状主要在家庭情境中出现。评估师认为,来访者的精神症状与婚姻中长期情感忽视具有明确的因果关系。”
林晚把这页纸复印了三份,一份放案卷,一份备用,一份准备在法庭上作为证据出示。
她拿起电话,拨了沈慧兰的号码。“沈老师,报告出来了。中度抑郁,与长期情感忽视高度相关。这是我们目前最硬的证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信号断了。
“林律师,我有病?”沈慧兰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什么人听到。
“你有病。但这个病不是你脑子出了问题,是你被伤害了太久,身体替你记住了。现在你要做的不是自责,是把这份报告拿到法庭上,让法官看到,他这八年的沉默,不是性格内向,是刀。一刀一刀割在你身上,看不见血,但伤口在。”
沈慧兰没有说话。林晚听到电话那头有呼吸声,很轻,很碎。“沈老师,你还在吗?”
“在。林律师,你说得对。我忍了八年,忍出病了。我不能白病。这份报告,就是我这些年的病历。我要让法官看到,让王浩民看到,让我儿子看到,让我自己看到——不是我敏感,是我真的受伤了。”
第二次开庭,林晚把心理评估报告放在了证据册的第一页。
周法官翻开报告,看了很久。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晚注意到,他看报告的时间比看沟通日志的时间更长。他不是在数页码,他是在读结论。中度抑郁发作,与长期情感忽视高度相关。这十几个字比任何沟通日志都重。沟通日志只能证明“他不说话”,心理评估报告能证明“他不说话,她病了”。前者是行为,后者是后果。法律不只看你做了什么,还看你造成了什么后果。
“原告代理人,这份报告,你打算怎么使用?”
“审判长,原告申请将这份报告作为证据提交。报告证明,原告因被告长期的冷暴力行为,已出现中度抑郁症状。被告的不作为,不是性格问题,是侵害行为。民法典第一千零七十九条规定的‘感情确已破裂’,其本质是夫妻之间无法继续共同生活。原告已经因为这段婚姻生病了,她不能再继续了。”
马成站了起来。“审判长,我对这份报告的关联性有异议。报告只能证明原告目前有抑郁症状,不能证明这个症状是被告造成的。原告的工作压力大,她的年龄正处于女性内分泌波动的阶段,这些因素都可能导致抑郁。不能把所有问题都归咎于被告。”
林晚没有等法官示意。“被告代理人,评估报告明确写着,‘与长期情感忽视高度相关’。评估师在报告中也指出,原告的抑郁症状主要在家庭情境中出现,工作和社会交往中表现正常。这说明什么?说明让她生病的是家,不是工作。她的工作二十年都没让她抑郁,她的婚姻八年就让她抑郁了。这个因果关系,评估报告写得很清楚。”
马成张了张嘴。
周法官看着那份报告,又看着马成。“被告方有没有申请对原告进行重新评估?”
“暂时没有。”
“那本庭对这份报告的证明力,将结合其他证据综合认定。”
林晚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材料。“审判长,原告申请补充出示一份证据。原告之子王小明的书面证言。”她把那页纸呈上去,上面是沈慧兰儿子写的几句话,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在完成一项很重要的作业。“我爸妈的关系不正常。我上初中以后,我爸就不怎么跟我妈说话了。他回家就玩手机,我妈问他什么他都回答‘嗯’‘哦’‘再说’。我跟我妈说,你们离婚算了。她说为了我,不离婚。我说我不想你为我忍着。我希望我妈开心。我已经十七岁了,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谁对谁错。”
周法官看完那页纸,沉默了几秒。他没有评价,只是把它放在案卷的最上面。
马成站起来。“审判长,这份书面证言,形式上没有问题。但证人是原告的儿子,与原告有利害关系,其证言的证明力有限。”
林晚没有接话。她知道马成说的是对的。儿子的证言,证明力确实有限,但他已经十七岁了,他的证言不是“我爸不好”,是“我希望我妈开心”。这句话不是一个孩子在选边站,是一个成年人在说事实。他的父母关系不正常,这是事实。他不想让妈妈忍着,这是他的愿望。法律不保护愿望,但法律保护事实。
周法官敲了一下法槌。“今天的庭审到此结束。本庭将根据双方提交的证据,择期宣判。休庭。”
法槌落下。林晚把桌上的证据册收进文件袋,那份心理评估报告放在最上面,诊断结论那一页朝上。中度抑郁发作。八个字,像八块石头,压在她心里。不是压在她心里,是压在沈慧兰心里。八年,每天被忽视,每天被冷落,每天问自己“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不是她不够好,是他看不见她的好。他看不见,法律看得见。
沈慧兰从原告席上站起来,她的儿子走过来扶着她。
“林律师,报告上说我是中度抑郁。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你不需要高兴,也不需要难过。你只需要知道,这不是你的错。评估报告不是你的耻辱,是你的病历。一个人生了病,不是她的错。让她生病的人,才是。”
沈慧兰低下头,看着那份报告,看了很久。“林律师,你说法院会判离吗?”
“会。因为有这份报告。”
母子俩走了。林晚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阳光很烈,她眯着眼看天。手机震了,是顾砚的消息。“心理评估报告的事我听说了。做得对。精神侵害的证据不好固定,心理评估是目前最有效的方式。”
林晚回了一个字,“嗯。”
她把手机收起来,走下台阶。一阵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她踩在上面,沙沙响。有些伤口看不见,但可以量出来。中度抑郁,这是法条之外的另一把尺子。法条告诉她什么是对错,这把尺子告诉她有多疼。
回到律所,小陈正在接电话。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在念一份写好的稿子。“您的情况我了解了。林律师现在不在,您留下联系方式,她回来以后我让她给您回电话。”挂了电话,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字迹依然工整。
“林律师,沈老师的案子,你觉得法官会怎么判?”
“法官会看三样东西。沟通日志,证明他不说话。心理评估报告,证明她病了。儿子的证言,证明孩子不希望她忍。三样加在一起,法官没有理由不离。”
林晚坐下来,翻开沈慧兰的案卷,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证据链完整。等判决。”然后合上本子。
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几只麻雀落在枝头,跳来跳去。法律不是万能的,它不能命令一个人爱你,不能命令一个人跟你说话,不能命令一个人把你看在眼里。但法律能做一件事,它能把门打开,让你走出去,不用再困在那个没有声音的房间里。门一直开着,只是沈慧兰以前不知道。
手机震了,是沈慧兰发来的消息。“林律师,我今天开始吃药了。医生开的,抗抑郁的。我不想吃了,但我儿子说,妈你吃吧,吃了就好了。我就吃了。药很苦,但我觉得,苦过之后会甜的。”
林晚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字,“好。”窗外的阳光照在她手背上,暖的。那药是苦的,但苦过之后,也许是甜的。她不知道,但她相信。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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