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性难移《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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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作者:林祖春绿
第16章风声鹤唳
深秋的风从水库大坝上刮过来,带着一股子凉飕飕的寒意,直往人的脖领子里钻。樟枫村的晒谷场上,几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黄的、褐的,在枝头瑟瑟发抖,像是舍不得这个秋天似的。
仁性村长蹲在自家院子的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脸上的褶子拧成了一朵腌菜。他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自从前日县长来了一趟,说今天还要来,他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县长来就来呗,我仁性怕什么?”他自言自语,烟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这些年樟枫村翻天覆地的变化,哪一样不是我领着干的?水利模范村,全县全省都挂了号的,这份功劳,谁还能抹了去?”
正在院子里喂鸡的婉儿听见了,抿嘴一笑,也不搭话。她是仁性三年前续弦娶的媳妇,三十出头,模样周正,说话轻声细语的,跟仁性那个大嗓门形成鲜明对比。
仁性又装上一锅烟,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冷风里很快散尽。他心里头其实虚得很,昨儿晚上翻来覆去地想,县长这次来,到底要宣布什么任免通知?任谁?免谁?
“王二那个阿Q,一天到晚嚷嚷上访维权,哼,他能翻起什么大浪?”仁性想到这里,心里稍安了些,“我仁性在这樟枫村,根深蒂固,谁动得了?”
鸡叫三遍了,日头从东边山头上露出半个脸来,把村子里的瓦房染成一片金黄。仁性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腰里的老毛病又犯了,酸疼酸疼的。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冲着屋里喊:“婉儿,把我那件军大衣拿来,今儿个风大。”
婉儿应了一声,抱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出来,帮他披上。仁性脑后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但身板还算硬朗,穿上大衣往那儿一站,倒也有几分村长的派头。
“村长,县长他们什么时候到?”隔壁的张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院墙外面,笑吟吟地朝这边张望。
张山今年四十出头,在村里当文书也有十来年了,生得白白净净,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跟仁性的粗犷截然不同。这些年在仁性身边,鞍前马后,从不多言多语,谁见了都要竖个大拇指,说这人稳当。
仁性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急什么?县长来了自然有通知。你今天就老老实实跟在我后面,别乱说话。”
张山依旧笑吟吟的,点点头:“那是自然,村长您说了算。”
仁性哼了一声,心里却翻腾起来。这个张山,太稳当了,稳当得让人心里发毛。他在自己身边这些年,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记在心里,嘴上却从不说什么。这种人,要么是真老实,要么就是城府深得没底。
“走,上水库大坝。”仁性把烟锅子往腰里一别,迈步就走。
婉儿追出来喊了一声:“吃了早饭再去啊!”
“不吃了,县长马上到。”仁性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往村外走。张山跟在后面,脚步轻快,像是踩在棉花上似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第17章大坝上的交锋
水库大坝在村子北面二里地,是樟枫村的命根子。当年仁性的爷爷那一辈,响应“水利是农业的命脉”的号召,男女老少齐上阵,肩挑背扛,硬是在两山之间筑起了这道大坝。如今几十年过去,大坝经过几次加固修缮,又高又宽,站在坝顶上,能看见半个镇子的风光。
仁性登上大坝的时候,已经有几个人先到了。王二蹲在坝墙根底下,穿着一件露了棉絮的黑棉袄,缩着脖子,像一只冻蔫了的鹌鹑。看见仁性来了,他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仁性没正眼瞧他,径直走到坝中央站定,双手背在身后,眺望着远处通往镇上的公路。那模样,活像一个检阅部队的将军。
“村长,”王二终于鼓起勇气凑过来,“县长今天来,是不是要解决我的问题?我家那三亩地,承包合同的事——”
“去去去!”仁性不等他说完就挥手打断,“今天是县长来视察工作,不是来给你断官司的。你的事以后再说。”
“以后以后,这都多少个以后了!”王二的脸涨得通红,“我王二穷了一辈子,就指着那三亩地翻身,你倒好,把我的地划给了张山的侄子,凭什么?”
仁性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王二一番,忽然笑了:“王二啊王二,你说你是现代版的阿Q,还真没说错。一天到晚喊上访、维权,上访上访,你知不知道县信访办的大门朝哪边开?”
王二被噎得说不出话,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张山在一旁轻轻咳了一声:“村长,王二的事确实拖了有些时候了,要不——”
“你闭嘴!”仁性瞪了他一眼,“这里还没到你说话的时候。”
张山便不再言语,退后一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
正在这时,远处公路上扬起一溜烟尘,几辆黑色轿车沿着山路蜿蜒而来。仁性眼睛一亮,拍了拍身上的灰,又正了正衣领,准备迎接。
“来了来了,”他压低声音对张山说,“记住,跟在我后面,别乱说话。老规矩。”
张山点点头。
车子在大坝下面停稳,县长刘怀德第一个从车里钻出来。五十来岁的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脚上是黑皮鞋,整个人透着干练。
仁性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弯着腰伸出手:“县长百忙之中光临我村指导工作,真乃蓬荜生辉,三生有幸啊!”
刘怀德握住他的手,又松开,皱着眉头摆摆手:“算了算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油嘴滑舌。一个村干部,学什么江湖那一套。”
仁性一愣,随即又堆起笑:“县长您过奖了,我仁性就是个乡下人,连接待的礼数都不会说。您多多包涵,多多包涵。”
刘怀德没再理他,径直往大坝上走。后面跟着县水利局的赵局长、组织部的孙副部长,还有镇政府几个干部,浩浩荡荡十多个人。
站在大坝顶上,刘怀德远眺了一番,点点头:“这水库修得不错。樟枫村这些年搞水利,确实下了功夫。”
仁性一听,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却谦虚道:“都是上级领导得好,我们就是干点实实在在的活。”
刘怀德转过身来,看着仁性,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仁性同志,我今天来,有两件事要宣布。”
仁性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第一件,”刘怀德转向身后的人,声音洪亮起来,“我代表县委县政府,表彰樟枫村这些年来在村委会的正确领导下,特别是村长的带领下,靠自己的双手,把一个贫困村建设成了全县乃至于全省的水利模范村。”
仁性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上级是不会忘记一个好同志的,哈哈哈。”
他这一嘀咕,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表情各异。张山依旧不动声色,王二却撇了撇嘴。
刘怀德继续道:“为了表彰你们村的特殊贡献,县委与水利局研究决定,奖励樟枫村全体村民六十万元人民币,以资鼓励。”
话音刚落,仁性差点没跳起来,他使劲攥了攥拳头,压低声音对张山说:“听见没有?六十万!这就是本钱,看谁还能撼动我村长的位置!”
他越说越激动,竟然脱口而出:“伟大正确的县长万岁!来点掌声!”
这话一出口,全场静了一瞬。刘怀德的脸色刷地沉下来,周围的人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反应。
张山赶紧上前一步,扯了扯仁性的袖子,低声道:“村长,您这说的是什么话?”
仁性也意识到失言了,但嘴上还不肯认输:“我这是表达感激之情,有什么不对?”
刘怀德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缓缓说道:“我的村长同志,看来我得保送你去党校好好学习了。不然的话,你真是赶不上趟了。”
仁性浑身一哆嗦,脑子里嗡的一声。党校学习?这不是明升暗降的套路吗?他当了这么多年村长,什么风浪没见过?县长这一招,分明是要把他从村长的位置上搬开!
“我不去!”仁性脱口而出,声音大得连大坝下面的人都听见了,“嘿嘿嘿,县长,学习我就不去了吧?”
刘怀德眉头一皱:“哦?不去?说个理由。”
仁性脑子飞快地转着,憋出一套说辞来:“县长,我想还得为村里做点实事啊。明年的整个计划我都盘算好了,就等着实施,保证出人意外,给县里镇里一个惊喜。这个时候去学习,计划不就耽误了吗?”
刘怀德看着他,似笑非笑:“不去学习也行,我出个考题,你能答对一半,就随你。”
仁性胸脯一挺:“县长请出题!”
“我党最基本的宗旨,爱什么?仇恨什么?”
仁性一听,心里乐开了花。这不是小儿科吗?爷爷当年在背上就教过的问题。他张口就来:“爱人民,仇——”
话到嘴边,忽然卡住了。怎么跟小时候学的不一样了?他记得清清楚楚,仇的是敌人,是压迫者。可现在当着县长的面,能这么说吗?难度就在这里了,得小心啊,小心啊。
“仇——”仁性支支吾吾,额头上冒出汗来。
旁边的王二实在看不下去了,小声嘀咕了一句:“仁性村长,自古就仇富啊。”
王二的声音不大,但仁性耳朵尖,一下子抓住了。他心里一亮,对啊,仇富,这话好,现在不就讲这个吗?
“有了!”仁性大声说,“爱人民,仇富婆!”
全场又是一静。
婉儿站在远处,听见这话,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赶紧捂住嘴,但笑声还是传了出来。
刘怀德的脸已经黑得没法看了。他沉声道:“严肃一点!”
仁性吓得一哆嗦,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
“答对了一半,算你过关吧。”刘怀德摆摆手,懒得跟他计较,“现在,进入第二个议程。”
第18章晴天霹雳
刘怀德清了清嗓子,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郑重其事地展开来。
“我代表县委、县组织部,宣读任免决定。”他的声音在大坝上传开,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任命张山同志为樟枫村村长兼党总支书记。同时,免去仁性同志樟枫村村长职务。”
仁性只觉得耳边轰的一声,像是有谁在他脑子里放了个炮仗。眼前一阵发黑,脚下的地似乎都在晃。他使劲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疼,不是做梦。
他被免了?被一个跟了自己十来年的文书给顶了?
张山站在一旁,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既没有得意,也没有不安,只是平静地接受着周围人的目光。
仁性愣愣地看着张山,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个张山,这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张山,这个在他面前永远恭恭敬敬的张山,竟然——!
忽然一阵冷风吹来,仁性打了个寒颤,浑身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
张山看见了,走过来关切地问:“村长,您全身发抖,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这话像一把刀子,直戳仁性的心窝子。他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推开张山:“别来猫哭耗子假惺惺!现在我不是村长了,你独揽村党政大权于一身,连个死角都不给我留下,太残忍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说不出的悲愤。
张山站在那里,也不恼,只是叹了口气:“村首长,您想开一点。无官一身轻,以后还得靠您这个老前辈多多指教呢。”
“以后靠你吧!”仁性咬着牙说,“别来烦我,我就是有点心疼,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好。”
他哆嗦着从衣兜里摸出烟锅子,手抖得厉害,装了几次烟丝都没装上。婉儿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身边,接过烟锅子帮他装好点着,递到他手里。
仁性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呛得他直咳嗽,咳着咳着,眼眶就红了。
刘怀德看着他这副模样,微微摇了摇头,停顿了片刻,又举起手中的文件:“我还没说完。”
仁性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刘怀德的声音在大坝上回荡:“由于这些年来仁性同志工作非常出色,所取得的成绩有目共睹,经县委、县政府、县组织部考察,决定正式将其转为正科级干部,任命为古枫镇镇长。大家鼓掌!”
全场像炸开了锅,掌声噼里啪啦响起来,比刚才那六十万奖金更让人意外。
仁性整个人僵在那里,烟锅子从手里滑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一圈。他张大嘴巴,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刘怀德,好像没听明白他说了什么。
“什么?”他声音发飘,“什么?”
婉儿在旁边推了他一把:“县长说,你当镇长了!”
“镇长?”仁性喃喃重复,忽然一把抓住婉儿的胳膊,“过来过来,使劲拧我一把!”
婉儿被他抓得生疼,使劲挣开了,哭笑不得地低声道:“忘乎所以了吧?别失态。从现在起,你可是镇长了,这里都是县里的方方面面有头有脸的人物,注意形象。”
仁性这才回过神来,松开了手。但他心里那股狂喜实在压不住,嘴上已经咧开了花,脸上的褶子全舒展开了,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十岁。
他弯腰捡起烟锅子,拍了拍灰,重新叼在嘴里,深深吸了一口。这回的烟,味道都不一样了,甜丝丝的,香喷喷的。
“镇长,镇长,”他念叨着这个称呼,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这可不是白日做梦啊!”
张山走了过来,脸上的笑容比刚才真诚了许多:“仁性镇长,恭喜恭喜。”
仁性看着他,想起刚才的狼狈,脸上有点挂不住。但他转念一想,自己现在是镇长了,张山还是个村长,这叫什么?这叫降维打击!他跟张山计较什么?
想到这里,他挺了挺胸,摆出一副宽宏大量的姿态:“张山啊,你当村长,我放心。以后有事来找我,咱们还是一家人嘛。”
张山笑着点头:“那是自然,还要靠您这个老领导多关照。”
仁性又得意起来,嘴上就没了把门的:“张山啊张山,你说你这土皇帝当久了,脑袋也僵化了。我这是什么?盯着村长位置一根筋到底,枉为人性没野心啊!哈哈哈,那是鼠目寸光!”
他自己把“仁性”的名字嵌进去,说得顺口极了,好像刚才那个失魂落魄的人根本不是他。
周围的人都笑了,笑得很微妙。
第19章得意忘形
仁性升了镇长,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腰杆挺得笔直,说话中气十足,连走路都带风。他四处找刘怀德,想要当面感谢,可找了一圈,发现县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带着几个人往前面视察去了。
“县长呢?”他问张山。
张山指了指通往村里的小路:“县长说了,让你把盘算好的明年发展计划书留下,否则让我拖住你,不让你走马上任。”
仁性一听,拍着胸脯说:“那是必须的!张山,咱俩谁跟谁啊?这里毕竟是我的娘家,我这计划书,毫无保留,和盘托出。你好我好大家好!”
他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是他这些年攒下来的“施政纲领”,本来打算用在村长连任上,现在要当镇长了,这些东西也用不上了,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你看啊,这是我明年的规划,第一,修一条环村水泥路,把各个自然村连起来;第二,开发水库垂钓项目,搞乡村旅游;第三——”他一条一条指给张山看,唾沫星子横飞。
张山接过本子,看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好,很好,这些想法都很实在。”
仁性得意洋洋地收回本子,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对了,王二那三亩地的事——”
“您放心,我上任第一件事就解决。”张山正色道,“这也是我欠您的一笔账,该还了。”
仁性满意地拍了拍张山的肩膀,又想起了什么,把自己的军大衣脱下来,往地上一扔:“这件破衣裳给你了,反正我到镇上要穿新的了。”
张山捡起大衣,掸了掸灰,笑了笑,也不说什么。
仁性踩着轻快的步子往村里走,一路上碰见几个村民,都跟他打招呼。以前他觉得这些招呼都是应该的,现在听来,格外顺耳,因为以后他们打招呼就不是叫“村长”而是叫“镇长”了。
“这镇长啊,不知道管多少人,”他边走边盘算,“古枫镇下面的村子少说也有十几个,加起来几万号人。我这个仁性,土里刨食半辈子,终于熬出头了!”
走到村口,他忽然站住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王二正蹲在那里,看见他来了,嚯地站起来。
“仁、仁性村长——”王二搓着手,一脸讨好,“您现在是镇长了,我的事您得管啊。”
仁性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慢悠悠地说:“你的事,我已经交代给张山了。他要是解决不好,你来找我,我收拾他。”
王二千恩万谢,恨不得当场跪下来磕头。
仁性哼了一声,大步流星地走了。他心想,这个王二,以前骂他阿Q,现在看来,倒也不是一无是处。起码今天县长面前,他提的那个“仇富”,算是帮了自己一把。
“这人啊,关键时候还是有用的。”仁性自言自语。
走到自家院子门口,他忽然停住了。院门上的对联还是春节时贴的,上联“风调雨顺”,下联“国泰民安”,横批“五谷丰登”。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幅对联配不上自己现在的身份了。
“婉儿!”他扯着嗓子喊。
婉儿从屋里跑出来:“怎么了?”
“把这幅对联换了,”仁性大手一挥,“换成‘升官发财’,不对不对,换成‘步步高升’、‘前程似锦’!”
婉儿哭笑不得:“哪有往门上贴这个的?”
“你懂什么?”仁性瞪了她一眼,“我现在不是村长了,是镇长!镇长!你明白吗?整个古枫镇,我最大!”
婉儿叹了口气,不想跟他争辩,转身回屋了。仁性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谢天谢地谢祖宗!”他朝着天上作了个揖,“我仁性虚惊一场,不知是哪个祖坟冒了青烟,必有升迁的机会啊!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笑着笑着,他忽然又安静下来,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那里有一块疤,是小时候被人打的。阿Q当年也有这么一块疤,被人笑话的时候总是要急眼。
“我可不是阿Q,”仁性对天说,“我是镇长,正科级干部。阿Q算什么?假洋鬼子都不配给我提鞋。”
他想起自己在县长面前那一番表现,说了“仇富婆”这样的蠢话,差点把官袍子给弄丢了。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后背凉飕飕的。
“大意了,大意了啊,”他自语道,“官场如战场,说错一句话就前功尽弃。以后可得小心,得跟张山学学,那家伙城府深,说话滴水不漏,所以人家现在当村长了嘛。”
但转念一想,自己是镇长了,比村长高两级,有什么好学的?
“哼哼,张山,你潜伏在我身边怎么了?到头来还不是在我下面?”仁性咧嘴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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