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境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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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作者:林主春绿
林深把最后一箱货搬上货车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三下。
他没急着看。这个点了,除了催债的短信就是运营商的话费提醒,看与不看没什么区别。货车司机递过来一支烟,他摆手谢了,说戒了。其实没戒,是抽不起了,一包烟的钱够吃三天的早饭。
“林深,你这体力不干物流可惜了。”司机笑了一声,踩油门走了。
他站在物流园的路灯下,十月末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得他衬衫领子往脸上打。这件衬衫穿了三年,领口起了毛边,袖口的扣子丢了一颗,他用别针别着,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手机又震了。
他低头看,是许清发来的微信语音。他没点开,先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四十七分。这个点许清不应该给他发消息,许清现在应该是在新加坡,那边的时间和这边差不多,十点多,一个女孩子不该这么晚还给人发语音。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林深,我下周回国,你还在江城吗?”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他听出什么,又像是怕他听不出来什么。
林深站在路灯底下,手机贴在耳朵上,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复。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路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了四十分钟回到城中村的出租屋。
出租屋在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两层,他摸黑爬上去,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借着走廊里透进来的光看了一眼屋内。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塑料凳子,墙角堆着几箱方便面。窗帘没拉,对面楼的灯光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灰色的盒子。
他关上门,坐到床沿上,重新拿出手机,把许清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
不是他不想回,是他不知道怎么回。
许清回国这件事,他其实知道。上个月老周在群里提过一嘴,说许清在新加坡的合同到期了,可能要回来发展。当时群里其他人都在起哄说要给许清接风,只有林深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那时候他的手机刚被停机,欠费五十八块钱,他在快递站蹭WiFi看到的这条消息,看完之后默默把群消息设成了免打扰。
这不是他能参与的话题。
林深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墙上贴着一张旧报纸,报纸后面是一块潮湿发霉的墙皮,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这个味道他住了两年,已经闻不出来了,但今晚忽然觉得特别刺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提醒他,这种日子不该再继续了。
两年前他不是住在这里的。
两年前他在滨江路的写字楼里有自己的办公室,不大,十五平米,但窗户正对着江面,傍晚的时候能看到落日把整条江染成橘红色。他创立的“深蓝视觉”在最风光的时候拿到过两轮融资,公司估值过亿,团队六十多个人,在江城的人工智能初创公司里排得上前五。
那一年他二十八岁,名校毕业,技术出身,被媒体叫做“江城AI创业新贵”,出席各种论坛峰会,西装革履地坐在台上讲计算机视觉的未来。那时候许清是他的合伙人,负责市场和商务,两个人从大学开始就认识,一起搭伙创业,配合默契得像齿轮咬合。
公司烧钱的速度很快,但进钱的速度也不慢。B轮融资的钱到账那天,林深请整个团队吃了一顿大餐,许清坐在他旁边,喝了两杯红酒,脸微微泛红,跟他说:“林深,我觉得咱们能成。”
林深也这么觉得。
然后一切就塌了。
大客户突然撤单,资金链断裂,投资人翻脸撤资,竞争对手趁机挖人。这些事情发生得太快了,快得像一场雪崩,等林深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雪堆里,浑身冰凉。
最惨烈的那一周,他同时面对三件事:公司在银行的贷款到期,需要还八百万;供应商上门堵着门口要账,其中一家直接带了律师过来;核心团队七个人递交了辞呈,其中三个人去了他最大的竞争对手那里。
许清是最后一个走的。
不是许清想走,是林深让她走的。
那天晚上公司只剩他们两个,办公室的灯关了大半,整个楼层安静得像废墟。林深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份资产清算报告,数字触目惊心,公司账上的钱连员工的遣散费都不够,更别说还供应商和银行的债。
许清端着一杯水站在他旁边,说:“我把房子卖了,应该能凑一百多万,先顶上。”
林深抬头看她。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她跟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不错一样随意。
“不用。”林深说。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许清把水杯放在他桌上,“你一个人扛着有什么用?公司是咱俩的,债也是咱俩的,你不能替我把路都走了。”
林深看了她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让许清当场红了眼眶的话。他说:“许清,你走吧。公司的事我一个人扛,你去找个安稳的工作,别跟我耗了。”
许清没说话,转身走了。林深以为她生气了,后来才知道她是去楼道里哭了二十分钟,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语气还是那样平静:“行,我听你的。但我不是逃,是你让我走的。”
第二天许清提交了离职手续,林深在离职协议上签了字。他把自己名下所有的资产都变卖了,包括那辆开了不到两年的车和一套还在还贷的小公寓,全部用来还债。
还完之后,还欠一百二十万。
一百二十万。这是他二十九岁时重新拥有的数字,不过这一次,是负数。
林深在出租屋的床上躺了十分钟,最终还是给许清回了消息。他没发语音,打字打的,简短得像在写工作邮件:“还在江城。你哪天到?我去接你。”
许清秒回了:“下周三下午三点,天河机场。”
林深盯着屏幕上的“下周三”三个字看了几秒,锁了屏。下周三还有六天,六天的时间,他得想办法把这几百块钱的房租交了,再去借一辆看起来不那么寒酸的车去接她。
他不想让许清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不是因为自尊心,至少不完全是。是因为许清是那个在他最难的时候拿自己的房子去抵押要帮他的人,是那个在所有股东都沉默的时候第一个说“我跟你一起扛”的人。这样的人回来看他,他不能让她看到一个连烟都抽不起的林深。
那会让她难过。
而林深最不想看到的事,就是许清为他难过。
第二天一早,林深去物流园继续搬货。这份工作是他在网上找的,日结,一天一百八,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中午管一顿饭。十月的江城还热,搬一天货下来衣服湿了干干了湿,结工资的时候手都在抖。
但这份工作他干得很踏实,不需要说话,不需要社交,不需要面对任何人的同情或嘲讽,只需要把货从A点搬到B点,重复一千遍,然后拿钱走人。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周给他打了个电话。
老周全名周远,是林深大学时候的室友,学金融的,毕业后去了银行,现在是一家商业银行江城分行的信贷部副经理。大学四年,老周跟林深关系最好,两个人一起翘过课,一起追过姑娘,一起在宿舍阳台上喝啤酒吹牛说以后要干一番大事业。
后来林深真的干了,老周没有,但老周从来不嫉妒他,反而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帮他拉了不少资源和人脉。
公司出事之后,老周是第一个给林深打电话的人,那时候林深正在处理资产清算的事,整个人浑浑噩噩的,老周在电话里骂了他一顿,说:“你是傻逼吗?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不跟我说?”
林深说:“跟你说有什么用,你又没钱。”
老周沉默了很久,说:“我有没有钱是我的事,你告不告诉我是你的事。你要是还当我是朋友,就把银行卡号发过来。”
林深没有发。
不是他不领情,是他太清楚老周的处境了。老周在银行工作看起来体面,但房贷车贷压在身上,老婆刚生了二胎,父母身体也不好,他自己都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这种情况下林深怎么可能再开口跟他要钱?
但老周还是转了五万块钱过来,备注写的是“借你的,不算利息,但得还”。
林深看到那五个字的时候,蹲在公司楼下的台阶上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的哭。他活了快三十年,从没觉得五万块钱这么大,大到像一座山压在他心上。
他没有用那五万块钱。他把钱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跟老周说:“等我需要的时候再找你借。”
老周没再坚持,只是说了一句:“行,那你记着,我这儿随时。”
今天老周打电话来,是问林深要不要去参加一个饭局。说是有个做电商的老总想找人合作开发一套仓储管理系统,预算不高,但技术门槛也不高,林深如果愿意的话可以接过来做,赚点快钱。
林深想了想,答应了。不是因为饭局有多重要,是因为他确实需要快钱,而且他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姿态低一点无所谓。
饭局定在周六晚上,一家中档的湘菜馆。林深从物流园下班之后赶回家洗了个澡,换了一件稍微干净一点的衬衫,没刮胡子,不是不想刮,是刮胡刀坏了,新的要十九块钱,他犹豫了两天还没买。
到了包厢门口,他深呼吸了一下,推门进去。
包厢里坐着五六个人,老周在最里面,看到林深进来立刻站起来招手。林深笑着走过去,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忽然定住了。
许清坐在老周旁边。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薄毛衣,头发散着,比两年前长了一些,脸上的妆容很淡,但整个人看起来比走之前瘦了不少。她看到林深的那一刻,眼神明显闪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冲他笑了笑。
“林深,好久不见。”她说。
林深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嗡嗡作响。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机。手机壳裂了一个角,硌得他手心发疼。
老周在旁边解释:“许清提前回来了,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就喊着一起来了。你们俩别光站着啊,坐坐坐。”
林深坐下来,坐在许清的斜对面。桌上已经开始上菜了,辣味飘过来,呛得他眼睛有点酸。他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烫的,舌尖一麻,反而清醒了一些。
饭局上聊的都是生意上的事。那个做电商的老总姓王,四十多岁,说话带着浓重的江浙口音,讲起仓储系统来头头是道,但其实不太懂技术。林深听着他说,偶尔插一两句,不多话,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王总渐渐对他有了兴趣,问了几句他的背景,老周在旁边帮着说了几句好话,说林深是搞AI的,技术底子很扎实,要不是之前创业出了点状况,这种小项目根本不会接。
林深在老周说“出了点状况”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许清一眼。
许清正在夹菜,筷子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夹了一块鱼肉放到碗里。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林深认识她太多年了,他知道她那个停顿意味着什么。
饭局结束后,王总说回去考虑一下,让助理跟林深对接。老周拍了拍林深的肩膀,低声说:“有戏,你等消息。”
林深点了点头,正要走,许清叫住了他。
“林深,你怎么回去?”
“骑车。”
“共享单车?”
林深愣了一下,笑了笑:“嗯。”
许清看了他一眼,说:“我送你吧,我开了车。”
林深想拒绝,但许清已经转身往停车场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笃定他不会拒绝。林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还是跟了上去。
许清开了一辆白色的SUV,不是什么豪车,但很干净,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柑橘味。林深坐进副驾驶,把背包放在脚边,安全带扣了好几次才扣上,手指有点僵。
车开出去五分钟,两个人都没说话。江城的夜晚很吵,车窗外是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和霓虹灯光,但车内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你瘦了很多。”许清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林深笑了一下:“瘦点好,现在流行瘦。”
“林深。”许清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轻描淡写,而是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跟我说实话,你现在到底怎么样?”
林深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路灯,橘黄色的光一盏一盏地扫过他的脸。他想说“我挺好的”,这是他对所有人说的标准答案。但对着许清,这三个字忽然说不出口了。
不是因为他想诉苦,而是因为他知道许清不会信。
“还行。”他换了一个词,比“挺好的”稍微诚实一点,“就是在过渡期,很快就好了。”
许清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她没再追问,但她知道“过渡期”是什么意思。两年前她离开的时候,林深欠一百二十万。!两年过去了,以林深的性格,这笔债大概还没还完,因为他不愿意欠任何人的人情,每一分钱都要靠自己挣了还,不要施舍,不要帮助,什么都不要,就那么硬扛着。
车开到了城中村的路口,林深说停这里就行,里面路窄不好掉头。许清把车停在路边,林深解开安全带,说了声谢谢,推门下车。
“林深。”许清在车里喊他。
他回头。
许清摇下车窗,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往上扬的。她说:“周三你不用来接我了,我已经到了。”
林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许清已经摇上了车窗,发动车子走了。尾灯在路口拐了个弯,消失在夜色里。
林深站在路边,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走进了城中村黑漆漆的巷子里。
周三的事被许清自己取消了,但林深还是去了一趟机场。
不是去接人,是去送人。许清周二晚上发了条朋友圈,定位显示上海浦东机场,配文只有两个字:“走了。”评论区一群人问怎么刚回来又走了,她没有回复任何一条。
林深看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正在物流园搬货,手上一箱货差点没拿稳砸到脚上。他放下货,擦了擦手,点进许清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什么也没发。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搬货。
那天他搬了比平时多三分之一的货,工头多给了他五十块钱。他拿着那五十块钱去超市买了一包烟,蹲在路灯底下抽了一根,呛得直咳嗽。他已经快一年没抽过烟了,抽到一半就掐灭了,把剩下的烟揣进兜里,骑车回了出租屋。
躺在床上,林深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拿出手机,翻到两年前和许清的聊天记录,一直往上翻,翻到公司出事之前的那些对话。那时候他们聊的都是工作,但偶尔也会夹杂一些私人的东西,比如许清会发一张路边看到的猫的照片给他,说“这只猫很像你,又凶又怂”,他会回一个翻白眼的表情,然后在下班的时候买一袋猫粮放在许清的桌上,附一张纸条:“给那只像我的猫。”
这些对话现在看起来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林深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到隔壁出租屋传来的电视声,楼下夜市的炒菜声,远处的狗叫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组成了一种属于城中村的嘈杂白噪音,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声音,但今晚这个声音让他觉得特别孤独。
他忽然想起许清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公司刚成立不久的时候,两个人挤在一间二十平米的办公室里,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以上,累得像狗一样。有一天晚上加班到凌晨两点,许清忽然跟他说:“林深,你说咱们图什么啊?”
他说:“图钱。”
许清笑了:“钱有什么好的。”
他说:“图钱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不用再求人。”
许清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他记了很多年的话。她说:“你这个人啊,什么都要靠自己,什么都想一个人扛。但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你一个人扛不了,有些人就是愿意跟你一起扛。”
他当时没当回事,觉得许清说的不过是场面话,创业者之间互相打鸡血是常态。
但现在他想起来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林深睁开眼,在黑暗中坐起来。他拿起手机,打开了银行APP,看了一眼账户余额:一千三百四十二块八毛。这是他在物流园搬了两个月的货攒下来的,加上之前做零散兼职赚的钱,总共就这么多了。
然后他打开了记账本,一个最简单的备忘录,上面记着他所有的债务。他把每一笔债都记得很清楚,债权人的名字,欠款金额,借款时间,没有利息,没有还款期限,因为借钱给他的那些人没有一个人跟他提过这些。
他一条一条地往下看,看到中间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第十一条:许清,2019年3月,六十万。
这不是许清当初要卖房子帮他的那笔钱。这笔钱发生在更早之前,是公司A轮融资前最缺钱的时候,许清把自己工作三年的全部积蓄拿出来借给了他,连借条都没让他写。
后来公司拿到了融资,他还了许清四十万,剩下的二十万还没来得及还,公司就出事了。出事之后许清再也没提过这笔钱,好像它根本不存在一样。
但林深记得。
他记得每一笔,每一个人,每一份在他最黑暗的时候伸过来的手。
周远,五万。他退了,但老周后来又以别的名义给他转过好几次钱,什么“年底分红”“项目预付款”,名目编得五花八门,其实林深心里清楚,那些钱根本不存在什么分红和预付款,就是老周在用自己的方式帮他。
张薇,八千。她是深蓝视觉的前台,工资不高,但公司出事的时候她把自己攒了大半年的积蓄拿出来了,说“林总你先用着,不着急还”。林深没要,但张薇在离职的时候偷偷把八千块钱塞进了他办公桌的抽屉里,附了一张纸条:“林总,你是好人,好人不该过得这么难。”
赵明,三万。他是林深大学时候的学弟,做游戏开发的,自己也没什么钱,但听说林深的事之后二话没说转了账,说“学长,你当年帮我改过论文,我记着呢”。
还有几个名字,林深都记着。
这些人,这些钱,这份情,不是钱,不是利,是绝境里的光。是他在最灰暗的日子里抬头看到的亮光,告诉他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乎他,还有人觉得他不该被放弃。
林深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对面楼的灯已经全灭了,城中村的夜晚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犬吠。他推开窗户,十一月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但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想起自己当年决定创业的时候,父亲跟他说的那句话。父亲是个老实的农民,不懂什么AI什么融资,只说了一句:“深儿,在外面做事,记着两样东西,一样是良心,一样是情义。良心不丢,情义不忘,再难的路都能走出来。”
他一直记着这句话,从来没有忘过。
林深在窗前站了很久,最后拿出手机,给许清发了一条消息。不是问她在上海怎么样,不是问她为什么提前走了,而是一条看起来毫无关联的话:
“许清,你当年借我的那二十万,我会还的。不是因为这二十万有多重要,是因为你在我最难的时候站出来的样子,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发完之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等我熬过这段低谷,定不负每一份真心。”
消息发出去之后,许清没有回复。林深也不急,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灯躺下。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缝在窗外微弱的光线下像一条蜿蜒的河流,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搬货。
但今天,他跟自己说了一句实话。他从来都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只是眼下能力有限,暂时无力回报。这份情他记着,这笔账他还得起,只是需要时间。
而时间,是他现在唯一不缺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六点,林深被闹钟叫醒。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看手机,许清回消息了,只有一个字:
“好。”
林深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几秒,笑了一下。然后起床,洗脸,穿衣服,出门,骑车去物流园。
六点四十分的江城还没完全醒来,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早餐店的蒸汽从卷帘门里冒出来,混着油条和豆浆的味道。林深骑着共享单车穿过空旷的马路,风灌进他的衬衫领口,有点冷,但他的后背是热的。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出门前十分钟,许清在上海的酒店房间里,把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太了解林深了,她知道他说出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终于承认了自己还在谷底。
也意味着那个少年,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一步一步往上爬。
而她要做的,就是等。
等他爬上来,等他走到她面前,等他亲口说出那些他憋了两年都没说出的话。
那时候她会告诉他,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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