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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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主春绿
第一章鹊啼山坳,媳入寒门
湘北的山,是层层叠叠裹着雾的,春上的风一吹,漫山的茶树抽了芽,溪边的杨柳软了枝,枝头的喜鹊便踩着晨光,喳喳地叫个不停。那叫声清亮,绕着山间的土屋打旋,在老林深的耳朵里,是盼了许久的喜气,可落在灶台边那个瘦小的身影上,却只剩无尽的凄惶。
老林深家住林家湾,是这大山坳里最普通的农户,几间土坯瓦房,围着一方矮矮的泥院墙,院角种着几株辣椒,墙边堆着晒干的柴禾,屋里陈设简陋,一张破旧的木床,一张掉了漆的方桌,两口黑黢黢的陶缸,便是全部家当。林深今年十八,生得高大壮实,眉眼间带着山里汉子的粗粝,平日里上山砍柴、下地种田,一身力气没处使,只是家境贫寒,迟迟说不上亲事。
山里人穷,娶亲要聘礼、要彩礼,寻常农户家根本承担不起,抱养童养媳,便成了这一带最常见的习俗。花上半袋糙米、一担干柴,或是几吊零碎的铜钱,就能从那些养不起女儿的穷人家,抱回一个年岁尚小的女娃,养在家里做粗活,等长大成人,便与自家儿子圆房,省去大半嫁娶的开销,还能早早添个劳力,里外都是划算的。
林深的姆妈,是个五十多岁的乡下妇人,裹着小脚,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皱纹,一辈子围着灶台、田地打转,性子泼辣又务实。自打林深懂事起,她就琢磨着给儿子抱个童养媳,一来家里缺个帮手,二来也能早早定下亲事,免得日后儿子打光棍。托了村里的媒婆跑了几趟远乡,终于在邻山的一户人家,抱回了个女娃。
女娃没有名字,抱来的时候才七岁,瘦得跟根柴火棍似的,脑袋大大的,眼睛却亮得像山涧的泉水,只是满是怯生生的神色。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冻得通红的小手紧紧攥着衣角,被媒婆领进林家院门时,连头都不敢抬,只缩着脖子,盯着脚下的泥地。
姆妈给她取了个贱名,唤作“阿苦”,说是贱名好养活。在这大山里,童养媳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了自己的身份,不再是爹娘疼爱的女儿,只是婆家的苦力、未来的媳妇,吃喝穿戴都要低人一等,从早到晚有干不完的活,受不完的气。
阿苦进门那日,院里的喜鹊叫得格外欢,林深站在屋檐下,看着这个比灶台高不了多少的小女娃,心里没什么波澜,只当是家里多了个干活的帮手。姆妈扯着嗓子,对着屋里屋外念叨:“喜鹊子喳喳叫,福气往家跑,我家抱回童养媳,往后日子有盼头!”说着,便把阿苦推到灶台边,指着那口黑沉沉的大锅,吩咐道:“从今往后,你就是林家的人了,洗衣做饭、喂猪扫地、砍柴挑水,样样都得学着做,少偷懒,少耍滑,不然有你好受的!”
七岁的阿苦,连灶台都够不着,脚下垫着两块破旧的木板,才勉强能摸到锅沿。山里的灶台又大又深,烧的是硬柴,火苗窜起来,烤得她小脸发烫,浓烟呛得她不停咳嗽,眼泪直流。她从小在娘家就没吃过饱饭,没穿过暖衣,如今到了林家,更是连一点撒娇的余地都没有,只能忍着害怕、忍着饥饿,学着做那些远超她年纪的活计。
天不亮,阿苦就要爬起来,先去溪边挑水。小小的身子挑着一对半大的木桶,水桶碰着膝盖,一路走一路洒,山路崎岖,她走得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把水挑回家,又要赶紧生火做饭。淘米、洗菜、烧火,每一样都做得笨拙,稍不留神,就会惹来姆妈的呵斥。
“笨手笨脚的,连个火都烧不旺!”
“米淘不干净,想吃沙子吗?”
“动作快点,耽误了家里人吃饭,看我不收拾你!”
呵斥声伴着灶火的噼啪声,在土屋里回荡。阿苦不敢吭声,只是低着头,小手不停地忙活,饿了就偷偷啃一口生红薯,渴了就喝一口凉水,从不敢上桌和林家母子一起吃饭。山里的规矩,童养媳没有上桌吃饭的资格,要等主人家吃完,才能捡些剩菜剩饭,蹲在灶台边或是墙角,匆匆扒几口,有时候剩的少,就只能饿着肚子接着干活。
白日里,做完家务,阿苦还要跟着姆妈下地,除草、种菜、喂猪、捡柴,小小的身影在田埂上、山林里奔波,晒得黝黑,手上磨出了一个个血泡,又变成了厚厚的老茧。累了就坐在地上歇片刻,困了就靠在树干上打个盹,从来没有人问她累不累,疼不疼。
林深平日里忙着农活,很少过问家里的琐事,只是偶尔看着阿苦瘦小的身子忙前忙后,心里也没多少怜惜。在他的认知里,童养媳本就是这样的命,生来就是给婆家干活的,等长大了,圆了房,就是他的媳妇,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他正值年少,血气方刚,平日里和村里的后生们一起上山,听着那些荤腥的山歌,说着家长里短的闲话,心思也渐渐活络起来。
林家湾的后生们,闲来无事总爱凑在一起打趣,说些谈情说爱的闲话。林深年纪不小,心中自有一番躁动,看着村里那些出落得水灵的姑娘,难免心生向往,时常和旁家的娘子搭着话,说些玩笑话,调笑几句,日子倒也过得热闹。
每每这时,姆妈总会在一旁念叨:“我的姆妈子噻,你别总跟那些妇人瞎掺和,家里有阿苦在,等她长大了,就是你的堂客,安分守己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林深嘴上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阿苦才那么丁点大,比灶台高不了多少,瘦骨嶙峋,看着就是个没长开的小娃娃,哪里有半分堂客的样子?他看着阿苦每日在灶台边忙碌,小小的身子在灶台前晃悠,心里只觉得别扭,丝毫没有即将成家的喜悦。
山里的夜来得早,夜幕笼罩着山林,蛙鸣虫叫此起彼伏,土屋里点起一盏昏暗的油灯。阿苦忙完一天的活计,只能睡在灶台旁的滚卧单上,那卧单又薄又旧,铺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到夜里,寒气刺骨。她小小年纪,远离爹娘,在陌生的家里忍饥挨饿、受苦受累,夜里常常躲在卧单里偷偷哭泣,哭声细弱,被窗外的风声、虫鸣声掩盖,只有自己听得见满心的委屈与苦楚。
情火难熬,年少的林深,看着别人家夫妻恩爱,再看看家里这个不成样子的童养媳,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他对阿苦没有半分情意,只觉得这个童养媳是家里的累赘,是他日后婚姻的枷锁。每每看到阿苦,想起日后要和这样一个瘦小、木讷的女子过一辈子,他心里就满是抵触,甚至带着几分嫌弃。
阿苦性子怯懦,平日里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对林深这个未来的丈夫,更是满心敬畏,躲都来不及。可林深偶尔和她说话,或是吩咐她做事,她稍有不慎,或是神色不对,就会惹得林深不满。
有一回,林深从外面回来,和村里的妇人说笑完,心里正畅快,见阿苦端着水盆从身边走过,低着头,眼神躲闪,便随口跟她搭了句笑话。可阿苦哪里敢接他的话,只是吓得浑身一哆嗦,抬起头,横眉鼓眼,满脸都是惊恐与闪躲,那模样在林深看来,便是十足的不情愿、不待见。
“我的姆妈子噻,这小堂客,才灶台高,就敢给我脸色看!”林深心里顿时冒起火气,对着阿苦厉声呵斥。
阿苦吓得手里的水盆都差点打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姆妈闻声从屋里出来,看着这场景,也只是骂了阿苦几句不懂规矩,转头又劝林深:“她还小,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等过两年长大了,就懂事了。”
可林深心里的嫌弃,早已生了根。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小、怯懦、只会哭泣的童养媳,只觉得自己这辈子的姻缘,不该是这样。喜鹊的叫声依旧在山间回荡,可这喜气,终究没落在林深的心上,也没落在阿苦的命运里,只化作了大山深处,一缕挥之不去的愁苦,缠绕在林家的土屋里,日复一日,愈发浓重。
第二章未圆情断,怨起心头
日子在柴米油盐的琐碎与阿苦无尽的劳作中,一天天往前挪。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山间的茶树绿了又黄,枝头的喜鹊来了又走,阿苦在林家,已经熬过了四五个年头。
她渐渐长开了些,身子依旧单薄,却不再是当初那个比灶台高不了多少的小女娃,眉眼间有了几分少女的青涩,只是常年的劳累与压抑,让她看起来比同龄的姑娘要憔悴、木讷许多。她依旧每日里忙不停,手脚越发麻利,洗衣做饭、种地喂猪,家里家外的活计,样样都做得妥帖,可即便如此,依旧换不来林家母子的半分疼惜,依旧是那个低人一等的童养媳。
林深早已过了弱冠之年,身材愈发高大,性子也越发急躁。他看着阿苦一天天长大,心里却没有半分欢喜,反而愈发抵触这门既定的婚事。在他心里,阿苦从来都不是他心仪的女子,只是家里花钱抱来的苦力,是父母安排的宿命,他打心底里不愿意接受这样一个没有感情、出身贫寒、整日唯唯诺诺的女子,做自己的堂客。
山里的习俗,童养媳长到十四五岁,便可与夫君圆房,简单摆上几桌酒席,请亲戚邻里吃顿饭,就算是正式成亲了,无需繁琐的三书六礼,也没有风光的花轿仪仗。姆妈看着阿苦渐渐长大,便开始盘算着,给两人张罗圆房的事,整日里念叨着,要让两人尽早成家,传宗接代,延续林家的香火。
“一年小来两年大,女大当嫁,男大当婚,阿苦也到了年纪,选个好日子,你们把房圆了,好好过日子,我也就放心了。”姆妈拉着林深,一遍遍地劝说,“好丑都是你堂客,这是命里注定的,咱山里人,讲究的就是安分守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可林深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他一想到要和阿苦圆房,要和这个自己毫无感情的女人过一辈子,就觉得浑身不自在,满心都是抗拒。他甚至觉得,若是真的和阿苦圆了房,自己这辈子就彻底被困在这大山里,被困在这段不如意的婚姻里,再也没有出头之日。
心中的怨气与不甘,一天天积攒,让他对阿苦的态度,愈发恶劣。平日里,哪怕阿苦做的再好,他也能挑出毛病,动辄呵斥、打骂,把心里所有的不顺心,都发泄在阿苦身上。
阿苦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逆来顺受,不敢反抗。她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在林家的地位,不管林深如何对她,她都只能默默忍受,眼泪往肚子里咽。她也曾偷偷盼着,等自己和林深圆了房,或许日子能好过一些,或许能有个依靠,可看着林深满眼的厌恶,她心里仅存的一点期盼,也渐渐破灭了。
林深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个家里,不在阿苦身上。他依旧每日里和村里的后生们厮混,和旁家的娘子搭着笑话,说着调情的话语,在那些风月闲话里,消解自己心中的烦闷与不甘。身边相熟的后生,见他这般抵触阿苦,也纷纷劝他:“相好劝情郎,你也别太较真,咱山里人都是这么过来的,童养媳娶回家,踏实过日子,比什么都强,别再挑三拣四了。”
可这些劝说,在林深心里,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他看着阿苦,越看越不顺眼,心中的嫌弃,变成了深深的厌恶,甚至到了无法容忍的地步。
那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阿苦像往常一样,早早起来忙活。她站在屋前的踏板上,准备去喂猪,那踏板是用几块破旧的木板搭成的,高低不平,阿苦站在上面,身子依旧显得瘦小,看着还没有三尺长。
山里人家,养猪是头等大事,猪要喂山茅野菜,每日都要去山上采摘,或是去溪边割草。姆妈吩咐阿苦,趁着清晨凉快,去后山割些山猫子(山里人对猪草的俗称)回来喂猪。
阿苦不敢耽搁,拿着竹篮,匆匆往后山走去。清晨的山林,雾气浓重,露水打湿了她的衣衫,山路湿滑,她走得小心翼翼,割满一篮山猫子,匆匆往回赶。许是走得太急,许是心里太过慌乱,刚踏进院门,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手里的竹篮也飞了出去,篮里的山猫子撒了一地,凌乱不堪。
更糟的是,她起身时,不小心碰倒了旁边放着的鸡蛋篮。那是姆妈攒了许久的鸡蛋,准备拿到镇上去换钱买盐的,一篮鸡蛋摔在地上,蛋黄蛋清流了一地,黄澄澄、黏糊糊的,一片狼藉。
阿苦看着眼前的场景,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半天都缓不过神来。她知道,自己闯了大祸,等待她的,必定是一顿严厉的责罚。
果不其然,姆妈从屋里出来,看到满地的狼藉,顿时气得跳脚,指着阿苦破口大骂:“你这个没用的东西,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连个鸡蛋篮都看不住,真是个背时包!白养你这么多年,一点用都没有!”
骂声尖利,划破了清晨的宁静。林深也被吵醒,从屋里走出来,看到这一幕,再看着瘫坐在地上、满脸惊恐的阿苦,心里的火气瞬间窜到了头顶。
他本就看阿苦百般不顺眼,如今见她弄坏了家里的鸡蛋,更是怒火中烧。他大步走上前,看着阿苦,眼神里满是厌恶与愤怒,厉声喝道:“你到底会做什么?连喂猪、拿鸡蛋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留着你还有什么用!”
阿苦吓得大哭起来,哭声凄厉,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哭得跟鬼嚎一般,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跪在地上不停磕头,祈求原谅。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一遍遍地哭诉,声音沙哑,满是绝望。
可她的哭声,不仅没有换来林深的怜悯,反而让他更加烦躁。在林深看来,阿苦的哭泣,是矫情,是推卸责任,是故意惹他心烦。他看着眼前这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女人,心里最后一点耐心,也彻底耗尽。
“没有吹灰力,连点小事都做不好,扯她起来煮鸡蛋,还把一篮鸡蛋摔一地,真是个背时包喂!”林深对着阿苦,越骂越凶,心里的怨气,彻底爆发出来。
他越思越来气,脑子里全是阿苦的种种不好,全是这段不如意的童养媳婚事。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看着别人娶了称心如意的媳妇,过着和和美美的日子,再看看自己,家里有这样一个木讷、笨拙、让他满心嫌弃的童养媳,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他越想越觉得憋屈,越想越觉得不甘心,心里萌生了一个大胆的念头,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疯狂地在心里滋生。
他转身冲进屋里,对着坐在堂屋的姆妈,大声说道:“姆妈,你给我拿主意!这日子没法过了,我坚决跟她打脱离,我不要这童养媳,我死都不要这童养媳!”
这话如同惊雷,在土屋里炸响。姆妈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看着满脸决绝的儿子,又看看屋外依旧跪在地上哭泣的阿苦,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屋外的阿苦,听到林深的话,哭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神空洞,满脸都是绝望。她知道,自己最后的一点依靠,最后的一点期盼,彻底碎了。在这大山里,被婆家退掉的童养媳,是没有活路的,娘家回不去,婆家待不了,往后的日子,只能在世人的白眼与唾弃中,艰难求生。
山间的风,吹过院墙,卷起地上的碎草与蛋壳,带着刺骨的寒意。林深的嘶吼声,阿苦的绝望哭泣声,姆妈的叹息声,交织在一起,在林家湾的大山里,久久回荡。这段从一开始就注定不幸的缘分,还未曾正式圆房,便已然翻天,只剩下满心的怨怼,与无尽的悲凉。
第三章山风诉命,旧俗留殇
林深要打发童养媳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个林家湾。
山里地方小,家家户户的琐事,从来都藏不住。邻里乡亲们得知消息,纷纷议论起来,有劝说的,有看热闹的,有惋惜的,也有觉得理所当然的。在这大山里,童养媳被婆家退回,并非什么稀罕事,只是被退回的女子,命运大多凄惨,从此再无立足之地。
姆妈看着林深决绝的样子,心里又气又急,却也无可奈何。她一辈子守着山里的规矩,信奉着命中注定的说法,原本想着让儿子安安分分过日子,可如今儿子心意已决,无论她怎么劝说,怎么打骂,林深都不肯回头,一口咬定,坚决不要阿苦这个童养媳。
“我的姆妈子噻,我意已决,谁劝都没用!我不要她,这辈子都不要!”林深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梗着脖子,态度无比坚决。
他心里清楚,自己对阿苦没有半分情意,勉强在一起,只会两个人都痛苦,往后的日子,只会充满争吵与怨恨。他不甘心自己的一辈子,就困在这样一段没有感情的婚姻里,他想要的,是一个自己心仪、能和他心意相通的女子,而不是阿苦这样,从小养在家里、毫无感情的童养媳。
阿苦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击垮了。她整日里不吃不喝,不哭不闹,只是呆呆地坐在灶台边,眼神空洞,如同没有灵魂的木偶。她不再干活,不再忙碌,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眼前的黑灶台,看着这个她生活了数年、却从未给过她一丝温暖的家,心里满是绝望与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娘家早已断了联系,当初爹娘把她送出来,就意味着再也不会接纳她。在这讲究三从四德、封建礼教的大山里,一个被婆家退回的童养媳,是不守妇道、是不祥之人,会被所有人戳脊梁骨,会被世人唾弃,连活下去,都成了奢望。
姆妈看着阿苦的样子,心里也有一丝不忍,毕竟是自己养了几年的孩子,虽说只是童养媳,可终究是看着她一点点长大的。可这份不忍,终究抵不过儿子的坚持,抵不过山里的世俗眼光,抵不过家里的生计。她叹了口气,对着阿苦说道:“不是我们心狠,实在是林深不愿意,你命里,和我们林家无缘。”
几日之后,姆妈托人找来当初的媒婆,商量着打发阿苦的事。按照山里的规矩,童养媳被退回,若是婆家愿意,可将其转卖他人,或是送回娘家,可阿苦的娘家早已不知所踪,媒婆跑了几日,也没能找到合适的人家,毕竟,没人愿意娶一个被别家退回的童养媳。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深的态度始终没有松动,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土屋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烟火气,只剩下沉默与冰冷。阿苦依旧整日呆坐着,原本就消瘦的身子,越发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村里的相好依旧劝林深,劝他三思而后行,劝他顾及乡里乡亲的议论,劝他想想阿苦的处境。
“林深啊,阿苦这孩子,虽说木讷了些,可勤快老实,是个能过日子的,你再想想,别一时冲动,毁了两个人的一辈子。”
“她一个弱女子,被你打发出去,在这大山里,怎么活下去啊?”
可这些话,林深一句都听不进去。他被心中的不甘与执念蒙蔽了心智,只想着摆脱阿苦,摆脱这段让他厌恶的婚事,根本顾不上阿苦的死活,顾不上世俗的非议。
他依旧每日里上山劳作,只是不再踏进那个有阿苦的屋子,不再看阿苦一眼,仿佛家里从来没有过这个人。山间的喜鹊,依旧在枝头喳喳鸣叫,可这叫声,在林深听来,不再是喜气,而是无尽的烦躁;在阿苦听来,却是对自己命运最大的讽刺。
她想起自己刚进门时,喜鹊也是这样叫着,本以为是新生活的开始,却没想到,不过是从一个苦海,掉进了另一个苦海,如今,还要被彻底推入深渊。
她站在院角,看着眼前的大山,看着连绵起伏的山林,看着山间缭绕的雾气,眼泪终于再次滑落。她从小就命苦,爹娘养不起,把她送出来做童养媳,在林家忍饥挨饿、受苦受累,小心翼翼地活着,从未做过一件错事,从未有过一丝怨言,可到头来,依旧落得这样一个被抛弃的下场。
这就是山里女子的命吗?这就是童养媳的命吗?
她不懂,也想不通。在这陈旧的民俗里,在这封建的礼教下,女子的命运,从来都不由自己掌控,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注定了。贫穷人家的女儿,要么早早被送去做童养媳,要么被父母包办婚姻,嫁给素未谋面的男子,一辈子围着家庭、灶台、男人打转,忍辱负重,逆来顺受,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从来没有幸福的可能。
林深最终还是狠下心,让媒婆把阿苦带走了。
那日,天阴沉沉的,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山间的雾气更浓了,遮住了整个林家湾。阿苦没有收拾任何东西,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默默地跟着媒婆,走出了林家的院门。
她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她知道,这一去,便是永别,这个她生活了数年的地方,这个带给她无尽苦难的地方,从此,再无瓜葛。
林深站在屋檐下,看着阿苦瘦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雨雾弥漫的山路上,心里没有解脱的喜悦,反而莫名地空落落的,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与怅然。他摆脱了自己厌恶的童养媳,摆脱了那段不如意的婚事,可看着空荡荡的灶台,看着院里散落的柴禾,心里却没有丝毫的轻松。
姆妈看着儿子的样子,叹了口气,再也没有说什么。山里的日子,依旧要过,地里的农活,依旧要做,只是家里,少了那个整日忙碌的瘦小身影,少了那些呵斥与哭泣声,却也少了几分烟火气。
此后,林深依旧在山里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只是再也没有提过亲事。他见过了阿苦的悲惨命运,见过了山里旧俗对女子的摧残,心里渐渐明白了些什么,却又始终无法说清。他偶尔会想起阿苦,想起那个瘦小、怯懦、整日围着灶台打转的姑娘,想起她的眼泪,想起她的隐忍,心里会泛起一丝愧疚,可这丝愧疚,终究被岁月,被山里的尘烟,慢慢掩盖。
林家湾的山,依旧巍峨,山间的风,依旧呼啸,枝头的喜鹊,依旧年年岁岁喳喳鸣叫,诉说着山里的旧事。那些陈旧的民俗,那些封建的礼教,如同无形的枷锁,困住了一代又一代山里的女子,留下了数不尽的悲欢离合,数不尽的命运悲歌。
阿苦的去向,成了林家湾一个无人知晓的谜。有人说,她被媒婆卖到了更远的深山里,给一个老光棍做了媳妇,依旧过着受苦受累的日子;有人说,她在半路不堪屈辱,投了山涧,结束了自己苦命的一生;也有人说,她离开了大山,去了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活了一回。
可无论哪一种结局,都逃不过旧俗带给她的伤痛。在那个年代,在那片被大山围困的土地上,童养媳的命运,从来都由不得自己,她们如同山间的野草,被随意践踏,被随意丢弃,在陈旧的民风民俗里,在冰冷的现实中,默默凋零,只留下一段段心酸的旧事,藏在大山的深处,随着山风,轻轻诉说着无尽的悲凉,成为那段岁月里,永远无法磨灭的伤痛。
而林深,终究在这大山里,孤独地过了一辈子。他看似摆脱了命运的安排,挣脱了自己不想要的婚姻,可终究,也被这山里的旧俗、被这现实的无奈,困住了一生,到最后,只剩满心的怅然,与无尽的叹息,留在了林少的这片故土上,随着岁月,慢慢沉淀,成为一段古朴而苍凉的旧事,在山间代代流传。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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