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的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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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作者:林祖春绿
高考最后一门英语考试结束的那个下午,李远航走出考场,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他考得很好。这个判断不是出于自信,而是出于对答案的逐一核对——在走出考场回宿舍的路上,他已经把所有客观题的答案在大脑里复盘了一遍,英语阅读理解全对,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小问他用了两种方法验证,理综的选择题只有两道不确定。全省排名前一千应该没问题,甚至前五百都有可能。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班主任老赵在班级微信群里发的消息。
老赵是个有意思的人,教了二十年数学,带过九届毕业班,每年高考结束都会在群里发一段话。前几届的学长学姐们私底下流传过,说老赵的话在当时听着像个笑话,后来回头看,个个都是预言。
李远航点开那条长消息,看了两遍,嘴角微微上扬。
老赵的话是这样的——
“同学们,高考结束了,作为你们的班主任,最后再嘱咐几句。
考上大学的同学,要记得和没考上大学的同学搞好关系。等你们大学毕业,很可能要去他们开的公司打工。
考上一本的同学,要经常联系考上二本的同学。因为未来你们家乡的市政领导、教育局局长、医院院长,大概率就是从他们中间产生的。
考上二本的同学,要跟大专的同学搞好关系。因为他们将来会是你们孩子的老师——从幼儿园到小学到初中,站在讲台上掌握你们孩子命运的,多半是大专毕业的那批人。
大家还要和没上大学、直接去当兵的同学搞好关系。因为他们将来就是交警、城管、街道办主任、派出所民警。你们开车违章、摆摊被收、邻里纠纷,都得求人家。
至于班里的富二代,更要和长得漂亮的女生搞好关系。因为她很有可能会成为你的后妈。
言尽于此,十年后见分晓。”
群里安静了三秒钟,然后炸了。
有人发了一长串“哈哈哈”,有人回了“赵老师您太损了”,有人发了张班主任的微信头像截图配文“这是亲班主任能说出来的话吗”。李远航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揣进兜里,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踩着碎石子路往校门口走。
他心里觉得这段话挺有趣的,但也仅此而已。他是班长,成绩从来都是年级前三,数学满分、物理竞赛省二等奖、英语六级在大一上学期就过了的人。他会去一所很好的大学,学一个很硬核的专业,然后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这是他从小学一年级起就坚信不疑的事情。
他怎么会沦落到要跟谁搞好关系才能找到工作的地步呢?
十年后,他站在一家地产中介公司门口,透过玻璃门看见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了老赵的那段话。
倒影里的人穿着深蓝色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领口已经发黄的白色衬衫,皮鞋是三年前打折时买的,左脚鞋面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痕。他三十五岁,头发从两年前开始稀疏,最近一次洗头的时候,他数了数手掌上的头发丝,十七根。他把这个数字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后面加了一个括号——“正常范围是每天掉50-100根”。
李远航推门进去。
“李哥,三单了。”坐在前台的小杨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小杨今年二十四岁,大专毕业,来公司两年,上个月开了十一单,提成拿了四万七。
李远航笑了笑,没接话,走回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要带看的房源信息。他的工牌上写着“高级置业顾问”,但在这个行业里,“高级”两个字只意味着你在这家公司待了超过一年,底薪比新人多了三百块。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大学同学群的消息。
“咱们学院今年又进了两个‘四青’,现在光杰青就有六个了,这发展速度也太猛了。”发消息的人是刘志鹏,李远航的本科室友,当年成绩平平,但家里有关系,硕士毕业后进了某部委,现在已经是副处长了。
群里陆续有人附和。“厉害厉害”“母校威武”“什么时候回学校聚聚”之类的客气话刷了一屏。
李远航没有回复。他看着那个群的名字——“求是创新,2009级本硕博”。群里有四十三个人,其中三十七个有博士学位,六个人有海外名校博士后经历,现在分布在全国各地的高校和科研院所。这是他的同学,这是他本该属于的那个世界。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划走了。
桌面上还有另一个微信群,名字很直白,叫“2009届高三七班”。这个群里也有四十三个人,但没有任何一个人的头像是学术会议的照片或者顶刊论文的截图。头像大多是自拍、自家孩子的照片、一棵发财树,或者干脆就是一片系统默认的灰色。
这个群今天也很热闹,起因是一条语音消息。
发语音的人是张磊。张磊高中时成绩稳定在班级后五名,上课睡觉,下课打球,高考考了三百多分,没上任何建档线,被他爸送去当了两年兵。退伍回来后,他考了驾照,托关系进了区城管大队,当了临时工。
“我跟你们说,后天新开业的那个万达广场,周边所有临时摊点全部清掉,一个不留。”张磊的语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腔调,背景音里有对讲机的沙沙声,“我们接到通知了,区里统一行动,谁打招呼都不好使。”
群里立刻有人接话。
“磊哥威武!”
“磊哥你现在是正式编了吧?”
“磊哥你啥时候有空,请你吃饭啊。”
张磊又发了一条语音,这次语气带了点笑意:“正式编?快了快了,今年有个转正名额,我们队长说优先考虑我。到时候你们谁在万达那边摆摊的跟我说一声啊,我可以安排你们去指定的疏导点,位置好得很。”
群里又刷了一排“磊哥牛逼”。
李远航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钟,想起了一件事。
上个月,他妈在小区门口摆了个小摊卖手工鞋垫,被城管收了东西。他妈打电话给他,语气里带着那种他熟悉的、小心翼翼的讨好:“远航啊,你看你能不能找人帮帮忙,鞋垫不值钱,但那个架子是你爸活着的时候做的,妈舍不得。”
李远航翻遍了手机通讯录,打了一圈电话。大学同学都说不认识这方面的人,能帮忙的就是“你可以去行政复议”。高中同学里,他第一个想到的人是张磊。
他在微信上给张磊发了一条消息,措辞编辑了好几遍,最后发出去的是:“磊哥,好久不见,有个小事想麻烦你一下。”
张磊三小时后才回复,只回了一条文字:“啥事?”
李远航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附上了他妈的摊位地址和那个收东西的城管中队的名字。发完之后,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然后停了。又过了十分钟,张磊回了一条语音。
“航哥,你这个事吧,不太好办。那个片区的队长跟我不是一条线的,我不太好直接插手。而且你们那个小区门口是严管路段,摆摊本来就不允许。这样吧,我帮你问问,但你别抱太大希望。”
李远航发了两个谢谢的表情包,又发了一个红包,备注“请兄弟们喝水”。红包被领了,张磊没有再回复。
东西最后也没要回来。他妈后来自己去了城管中队,在接待室坐了一下午,写了份保证书,领回了一个被踩歪的铁架子。他妈没再跟李远航提这件事,只是在电话最后说了一句“妈知道你忙”。
李远航把群消息划走了,打开带看记录开始做表格。他做表格的习惯还保留着大学时做实验记录的风格——数据对齐、格式统一、备注清晰。店长老周有一次看见他的表格,说了一句“小李你这表格做得真漂亮”,然后又补了一句“但表格做得再好,客户也不会因为这个多给你一分钱”。
老周说得对。
李远航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电话。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陈雅婷”。
他犹豫了一秒,接了。
“远航,明天小宝的家长会,你记得去吧?”陈雅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他已经很熟悉的、不耐烦的尾音。他们三年前离婚,小宝跟着她,他每个月出抚养费,每周末接孩子过来住一天半。
“记得,明天上午九点,我订了闹钟。”
“你别光订闹钟,你上次也订了闹钟,结果迟到十五分钟。小宝班主任那个脸色你不知道有多难看。”陈雅婷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对了,你猜小宝班主任是谁?”
“谁?”
“你不记得了?咱们高中一个班的,王莉莉。就是那个坐最后一排、老被数学老师骂‘脑子缺根弦’的王莉莉。她大专读的幼师,后来专升本,现在在阳光小学当班主任。”
李远航愣了一下。他当然记得王莉莉,事实上他上个月就在小宝的班级群里看到了她的微信头像——一张开了美颜的自拍,笑得露出八颗牙齿。他当时就在想,这不就是老赵说的那个“二本的同学要跟大专的搞好关系,因为他们将来会是你们孩子的老师”吗?
不对,老赵的原话是“考上二本的同学要跟大专的搞好关系”,而他是一本的,王莉莉是大专的。老赵的预言体系里没有直接对应他这种情况的条款,但逻辑是一样的——那个当年被老师骂“脑子缺根弦”的女生,现在是他的孩子的班主任。
“我跟她提了一句你是小宝爸爸,她说她知道,还说对你印象特别深,因为你高中时每次考试都考第一。”陈雅婷的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但你上次迟到的事她记得很清楚,她说‘小宝爸爸可能是工作太忙了’。”
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陈雅婷的牙缝里挤出来的。
“明天我一定准时到。”李远航说。
挂了电话,他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桌面上有个文件夹叫“房源信息”,他点开,里面有一百多个楼盘的数据,均价、户型、学区、物业费、业主心理价位。他做这个数据库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每天晚上下班后整理到凌晨一两点。他觉得这是他作为985高校毕业生的职业素养,但店里的同事私下说他“太轴了,卖房子又不是写论文”。
数据库没有帮他多开几单。这个月他开了两单,一单是刚需盘的小两居,一单是老破小学区房,总提成算下来大概一万二。而那个大专毕业的小杨,上个月光新房团购就开了六单,提成四万七。小杨卖房子靠的是什么?是嘴甜、腿勤、会来事,是跟售楼处的销售经理称兄道弟、跟物业的保安递烟送水、跟客户套近乎拉家常。这些事李远航不是不会,他是不太会。
不对,他不是不太会,他是从骨子里看不上这些。他觉得自己读了那么多年书,学的是数学、物理、编程、算法,凭什么要跟人点头哈腰、请客吃饭、讲那些无聊的段子来拉关系?他应该靠技术吃饭,靠本事吃饭,靠脑子吃饭。
可问题是,他的本事在房产中介这个行当里,确实没什么用。
李远航是怎么从985高校的高材生变成一个房产中介的?这个故事说起来不算长,但每一个转折点都像是某种精密设计的陷阱,每一步在当时看来都是合理的选择,回头再看却步步惊心。
他本科读的是国内排名前十的大学,专业是理论与应用力学——一个听起来就很硬核的专业。大四那年,他拿到了保研资格,直博,导师是学院里最年轻的长江学者。他在硕士阶段发了三篇SCI,博士阶段又发了四篇,其中一篇是JCR一区的封面文章。按这个节奏,毕业之后找个211高校的教职是大概率事件,再熬几年,冲一下优青,人生轨迹清晰得像一条直线。
但学术圈不是只有发文章那么简单。
博三那年,他第一次意识到事情不太对劲。导师让他写一个国家级项目的申报书,他熬了整整一个月,查阅了三百多篇文献,写了七十多页的申报材料。项目批下来了,经费六百万,导师是负责人,他的名字在参与人列表里排在倒数第二位——在所有博士生和博士后中间,他排在第三。项目执行期的四年里,他承担了最核心的数值模拟工作,但在每一次项目汇报和成果公示中,他的贡献都被压缩成了“协助完成”四个字。
他去找导师谈过一次,委婉地表达了希望能够在论文署名和项目成果中得到更多认可的想法。导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让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的话:“远航,你还年轻,不要在这些事情上太计较。学术圈讲究的是师承关系,你现在吃一点亏,以后我帮你推荐的力度才会更大。”
他当时信了。
毕业那年,他投了四十几份简历,获得了十二次面试机会,最后拿到了三个offer:一个是西部某省属理工科大学的讲师岗,一个是某互联网大厂的数据科学家岗位,还有一个是某军工研究所的研究员岗。三个offer的薪资待遇天差地别——省属高校的讲师月薪到手六千出头,互联网大厂给的年薪是四十五万,军工研究所介于两者之间。
他选了省属高校。理由很充分:他是做学术的料,互联网大厂虽然钱多,但做的那些推荐算法、用户画像、流量分发,学术价值不大;军工研究所虽然稳定,但研究方向偏工程,发高水平论文的空间有限。而高校,是唯一能让他继续做前沿研究的地方。
陈雅婷当时就不太同意。她是他的大学同学,学的是金融,毕业后进了银行。她说:“六千年薪,你算过吗?在这个城市租房就要三千,你剩下三千怎么活?我们怎么结婚?怎么买房?”
他说:“现在吃点苦是暂时的,等我评上副教授、拿到基金,情况就会好起来。”
陈雅婷看着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天真的孩子。
但陈雅婷还是嫁给了他。他们租了一个老小区的两居室,月租两千八,离他的学校坐地铁要五十分钟,离她的银行坐公交要四十分钟。婚后的生活就像一条缓缓上涨的水位线,起初只是没过脚踝,后来慢慢到了小腿、到了腰、到了胸口。
他每天早晨六点半起床,赶七点二十的地铁,到学校八点十分,开始一天的工作。上课、改作业、写论文、带学生、参加各种没有意义的会议、填各种形式主义的表格。晚上回到家通常已经九点以后,陈雅婷往往已经吃过了晚饭,给他留了一份在锅里。他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从每天几十句,变成十几句,变成几句。
转成讲师后的第三年,他申请了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青年项目。准备申报材料的那两个月是他博士毕业之后最投入的一段时间,他每天只睡五个小时,把本子改了几十遍,找了好几位已经拿到基金的前辈帮忙看。结果出来的时候,他正在实验室里带学生做实验,手机亮了一下,他打开一看——“很遗憾地通知您,您申请的项目未获资助。”
他没有特别难过,因为那一年青年基金的资助率只有百分之二十二,没中的人比中了的人多得多。但陈雅婷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那天晚上他回到家,陈雅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声音。她说:“我今天跟我妈说了你没申到基金的事,我妈说要不你换个工作吧。”
他说:“基金申请本来就是有很大运气成分的,我明年再申,把本子再打磨打磨,应该能中。”
陈雅婷说:“你知道我同事的老公做什么的吗?也是博士,学计算机的,现在在华为,一年税前一百二十万。人家研究生毕业才四年。”
他没说话。
“我不是要你去挣一百二十万,”陈雅婷的声音忽然低了,带着一种他很少听到的疲惫,“我只是觉得,我们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任何话在那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的博士学位、他的SCI论文、他的学术理想,在这些具体的、日常的、像沙子一样细碎的贫穷面前,什么都不是。
婚后的第五年,小宝出生了。那一年他正好拿到了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面目项目,经费七十八万。消息传来的时候他正在医院产房外面,他第一时间把消息发到了课题组群里,发完之后才意识到,他更应该发消息的人是正在里面忍受剧痛的陈雅婷。他把手机攥在手里,在产房外面的走廊上来回走了很多圈,最后给陈雅婷发了一条:“老婆,我拿到国家基金了,小宝也来了,双喜临门。”
陈雅婷隔了很久才回了一个字:“嗯。”
小宝出生后,经济压力陡然增大。奶粉、尿不湿、早教班、保险,每一项都是不小的开支。他的工资从六千涨到了七千二——评上副教授之后涨的。没错,他评上了副教授,在那个省属高校里,三十四岁评上副教授算是中上速度,不算快也不算慢。但七千二的月薪在这个二线城市的房价面前,像是一个笑话。
陈雅婷的工资比他高,但陈雅婷的耐心比他想象的要短得多。
小宝一岁半的时候,他们之间爆发了最后一次争吵。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小宝夜里发烧,陈雅婷让他开车去医院,他说车子被同事借走了。陈雅婷问哪个同事,他说了名字。陈雅婷说:“这个人你借过他三次车了,他一次都没有还过你人情,你还借?”
他说:“大家都是同事,不好拒绝。”
陈雅婷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他已经见过很多次了,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了然。她说:“李远航,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不是你挣得少,而是你在任何关系里都是那个付出的人,却从来不觉得自己应该有回报。你对同事这样,对学生这样,对朋友这样,对我们这个家也这样。你把所有的善意都给了外面的人,剩给我们的,只有你的疲惫和你的清高。”
他想反驳,但他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没有出轨,没有家暴,没有任何戏剧性的情节。他们只是在一个周二的下午,请了半天假,去了民政局,在工作人员面无表情的指引下签了字。小宝的抚养权归陈雅婷,他每月出两千块抚养费,每周末带孩子一天半。房子是租的,没有财产分割,存款对半分,每个人分到了四万三千块。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陈雅婷说了一句让他至今想起来都会觉得胸口发紧的话。她说:“远航,你说你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他一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拿着那本贴了“作废”二字的结婚证。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亮得有些过分,他眯着眼站了很久,最后打车回了学校。车上他掏出手机,看到高中班级群里有人发了一张旧照片,是高三那年他们班的合影。他站在最后一排的正中间,张磊站在他左边,王莉莉蹲在第一排的最右边,大家都笑得很用力。
那张照片里,他是全班的中心。成绩最好,老师最喜欢,考上的大学最好,所有人都觉得他会飞得最高。
他在出租车上,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手机屏幕。
辞职的决定来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基金项目结题之后,他觉得自己在这个学校的意义已经所剩无几了。评教授至少还要五年,而且就算评上了,也不过是月薪从七千变成九千的区别。他的博士同学里,有人在硅谷做AI研究,年薪三十万美元;有人在国内头部互联网公司带团队,年薪两百万人民币;就连那个读博期间天天打游戏、差点被导师退学的师弟,现在也在某大厂做技术专家,年薪比他高十倍。
他不嫉妒他们。他是真的不嫉妒。他只是在某个凌晨两点写完一篇论文的最后一个字、合上笔记本电脑的那一刻,忽然问了自己一个问题:我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知识?可他的论文发表了之后,真正认真读过的人不超过两位数。为了学生?他带过的硕士生毕业之后没有一个选择继续读博,他们都去了企业,拿了比他高得多的薪水,他每次跟毕业生吃饭都会听到“李老师你也出来吧,你做学术太可惜了”这种话。为了职称?为了那两千块的涨幅?为了在学术圈里的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名声?
他想到了房产中介。这个选择看起来突兀,但其实有迹可循——离婚之后他需要一份收入更高的工作来支付抚养费,他不擅长搞关系但擅长数据分析,而房产中介这个行业恰好是一个“高学历不一定做得好、低学历不一定做不好”的行业。他被这个命题吸引了。
还有一个他不太愿意承认的原因:他想验证一件事。他想知道,一个人的学历和智商,到底能不能让他跳出那个“班主任的预言”。
答案很快就出来了。不能。
入职第一个月,他试图用数据模型来预测房价走势和客户偏好,做了一套完整的分析报告,交给了店长。店长看了看,说:“这东西能帮我签单吗?”他说:“它能帮我们更精准地定位潜在客户。”店长说:“你直接告诉我,这个月你能开几单?”
他开了零单。
入职第三个月,他终于开了第一单。客户是一对年轻夫妻,男方是程序员,女方是护士,两个人的首付加在一起刚好够一套郊区的小两居。李远航带他们看了十七套房子,每次带看之前都做详细的背景调查——学区政策、物业费、邻里关系、最近的超市和医院的距离、未来三年的地铁规划。他把所有信息整理成了一份四十多页的PPT,打印出来装订好,在带看第六次的时候交给了客户。
客户感动了,但最后没跟他签。因为另一个中介公司的销售请他们吃了一顿饭,席间一口一个“哥”“姐”,称兄道弟,气氛热烈得不像在买房,像在拜把子。饭后那个销售说:“姐,这个盘我跟开发商那边打过招呼了,给你留了一套最好的楼层,比市场价便宜五万,你要不要?”护士犹豫了一下,说:“可是小李那边已经带我们看了很久了。”销售笑着说:“姐,买房是一辈子的事,你总不会因为不好意思就多花五万块钱吧?”
单子就这么没了。
李远航把那本四十多页的PPT放在抽屉最深处,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后来他慢慢摸到了一些门道。这行不是靠专业吃饭的,是靠人情、靠关系、靠信息不对称。那些真正赚钱的单子,往往不是靠带看带出来的,而是靠“有关系”——认识开发商的营销总、认识物业的经理、认识银行负责贷款的人、认识房管局里能提前查到拆迁消息的人。这些人脉关系像一张网,他是网外的那个,而那个大专毕业的小杨,他已经在这张网里泡了五年。
小杨的中专毕业的哥哥在物业公司当主管,小杨的高中同学在银行做信贷审批,小杨的舅舅在区住建局工作。这些人听起来都不高端,但在卖房子这件事上,每一环都能发挥作用。李远航的通讯录里也有很多人,他的博士同学、教授朋友、学术圈的同仁,他们可以跟他在电话里聊上两个小时关于边界层转捩的数值模拟方法,但没有人知道哪个楼盘的预售证快批下来了。
这就是老赵说的那种东西。
他想起了老赵那条微信消息的最后一句——“富二代要和班里漂亮的女生搞好关系,因为她很有可能会成为你的后妈。”这一句他没验证过,也不知道真假。但他越来越觉得,老赵不是在开玩笑,老赵是在用一种荒诞的方式揭示了一个他花了十年才真正理解的事实:
这个社会的运行逻辑,从来不是按照学历高低来分配的。那些你曾经觉得不如你的人,他们会用你想象不到的方式,在你不以为然的领域里,掌握着你意想不到的权力。
周五晚上,李远航接小宝过来过周末。
小宝今年六岁,在阳光小学读一年级。他接上小宝之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带他去了一家肯德基。小宝要吃儿童套餐,他就买了一份,自己什么都没点,坐在旁边看着小宝吃。
小宝吃东西的样子很像他小时候,低着头,专注地对付眼前的食物,偶尔抬头冲他笑一下,然后又低下去。这种微笑让李远航的胸口涌上一种复杂的情绪——温暖、愧疚、酸涩、某种接近幸福的错觉,全都搅在一起。
“爸爸,我们班今天做游戏了。”小宝嘴里嚼着鸡块,含混不清地说。
“什么游戏?”
“老师说,每个人说自己长大以后想当什么。陈子涵说她想当医生,张宇轩说他想当警察,刘思琪说她想当老师。”小宝舔了舔手指上的番茄酱,“我说我想当科学家,像爸爸一样。”
李远航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谁告诉你爸爸是科学家的?”他的声音有点哑。
“妈妈说的。妈妈说你以前是大学老师,很厉害的。”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揉了揉小宝的头发。小宝的头发很软,跟他小时候一样。他想说点什么,但发现所有的词句都在喉咙里打转,最后只挤出来一句:“小宝,你想当科学家就去当,爸爸支持你。”
小宝点点头,继续吃鸡块。
他把小宝送回陈雅婷那里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陈雅婷在门口接过小宝,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身要走的时候,陈雅婷忽然叫住了他。
“远航。”
“嗯?”
“小宝的班主任王莉莉让我问你,下周五学校的科技节,你能不能来给孩子们讲一堂科普课?她说你是博士,又是大学老师,肯定讲得好。”
李远航站在楼道里,头顶的白炽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王莉莉在微信上给他发过一条消息,说小宝很聪明,数学特别好,问他在家有没有特意辅导过。他当时回复说没有特别辅导,可能是有遗传。发完之后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因为他发现自己说出“遗传”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涌上来的不是骄傲,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他的遗传,他的儿子,小学一年级。而他这个遗传了“高智商”的父亲,正在房产中介公司里,对着电脑做房源表格,月收入勉强过万。
“好,我周五请假去。”他说。
陈雅婷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里没有以前的失望和疲惫了,有的只是一种淡淡的、客气的东西。客气有时候比失望更让人难受,因为失望至少说明她还在意,而客气意味着她已经接受了“你就是这样的”这个事实。
他说完“晚安”,转身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走过之后一盏一盏地熄灭,黑暗从他的身后追赶上来,又在他下一步的脚步声中一盏一盏地亮起。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高中班级群的消息。他点开一看,有人发了一条抖音链接,标题是“班主任十年前的神预言全中,网友直呼太准了”。群里又开始了一轮热闹的讨论,有人说“老赵是穿越回来的吧”,有人说“我当年就觉得赵老师不是一般人”,有人说“你们还记得吗,当年老赵说这个的时候大家都当笑话听”。
张磊发了一条语音:“我跟你们说,当年你们笑,我可不笑。我当时就听进去了,所以我当兵回来就考了城管。你看,现在你们谁在外面做点小生意不得找我?哈哈哈哈哈。”
张磊的笑声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声控灯感应到,楼道里那盏刚刚熄灭的灯又亮了。
群里又有人提到李远航。
“远航现在在哪高就呢?好久没他消息了。”
“远航是咱们班学历最高的吧,985博士呢。”
“对啊,远航呢?@李远航”
他的手机连震了好几下。他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屏幕上的艾特消息,拇指悬在输入法上面,停了很久。
他想打一行字:“我现在做房产中介,月薪一万,离异,孩子的班主任是咱们班的王莉莉,我跟你们一样,也在红尘里打滚,也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也逃不出赵老师那个看起来像个段子的预言。”
但他没有打。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揣进兜里,走进了夜色中。
路灯把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万达广场的霓虹灯在夜色中格外醒目,那里明天会有城管的集中整治行动,张磊会在对讲机的沙沙声中指挥着清理所有的临时摊点。
李远航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想起了高考那年夏天,成绩出来之后,老赵单独把他叫到办公室谈话。老赵说:“远航,你是咱们班最有出息的学生,我教了二十年书,像你这样的苗子不多见。但你要记住一件事——高学历不代表高能力,高能力不代表好人生。这个社会有很多种成功的方式,你以后会见识到的。”
十七岁的李远航听进去了每一个字,但他觉得这些话是一个长者对晚辈的殷切叮嘱,是用来感谢和铭记的,不是用来当成人生预言的。
现在他三十五岁了。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微信,陈雅婷发的。
“小宝刚才在车上跟我说,爸爸瘦了好多。”
“你注意身体,别太拼了。”
“另外,周五科技节的事你别忘了,王莉莉说你要是讲得好,以后可以经常来。小宝也开心。”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有点凉。他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把刚刚涌到眼眶里的那些东西用力地咽了回去,然后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谢谢。”
他不知道这句“谢谢”是在谢什么。也许是在谢陈雅婷还愿意跟他说话,也许是在谢小宝还觉得爸爸是科学家,也许是在谢生活虽然一地鸡毛但还没有把他完全击垮。也许他只是在谢那盏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走过之后灭了,在他需要的时候又亮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低着头,一个人走回了那个租来的、堆满了房产资料和学术期刊的两居室。
客厅的桌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流体力学》,书页已经泛黄了,里面夹着他的博士论文致谢页。致谢页的最后一句话是:
“感谢所有帮助过我的人,我会用我所学的知识,回报这个社会。”
他拿起那本书,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合上了。
窗外的城市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写着自己的故事。有的故事高开低走,有的故事低开高走,有的故事走着走着就拐进了一条完全没想到的岔路。李远航的故事不算好也不算坏,只是一个勤勤恳恳读了二十三年书的人,在三十五岁这年,终于读懂了班主任十年前在微信群里发的那个段子。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释然,也不是因为苦涩,而是一种很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笑。就像一个学生终于解出了一道困扰他很久的题——答案不是他想要的,但确实是正确答案。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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