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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涵的童言童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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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作者:林祖春绿

    林森把毕业证攥得起了毛边。封皮上那几个烫金大字在日光灯下反着光,“动物学学士学位”,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在昭告天下,他这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解剖课上老鼠尸体的味道至今还残留在鼻腔里,动物行为学那本比砖头还厚的教材他背了三遍,野外实习时被蚊子咬得满腿是包,还有那些数不清的通宵,咖啡一杯接一杯灌下去,只为了搞清楚灵长类社会行为的演化机制。

    那时候他想,等毕业了,他要去非洲,要去亚马逊,要在真正的荒野里看真正的动物。他要把论文写在草原上,写在雨林里,写出几篇让学界震动的文章来。

    现实给了他一个漂亮的回旋踢。

    城南动物园的门脸不大,甚至有些寒酸。门口的招牌掉了两个笔画,“动”字右边的“力”只剩下一撇,“园”字外面的框整个不见了,远远看上去像是什么后现代艺术作品。林森在门口站了三分钟,深呼吸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才迈步进去。

    园长的办公室在园区深处,一间夹在大象馆和长颈鹿馆之间的小平房,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窗户开着,能听到远处孔雀的叫声。园长姓周,五十出头的年纪,肚子圆滚滚的,笑起来像尊弥勒佛,但那双眼睛精光四射,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人物。

    周园长很客气,亲自倒了杯茶递过来。林森接过去,心口还扑通扑通跳,想着总算要正儿八经地面试了,赶紧在心里默背了一遍早就准备好的自我介绍。

    茶还没喝上两口,周园长就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

    “小林啊。”他顿了顿,目光在林森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在掂量什么。

    “我跟你说个事。”

    林森连忙正襟危坐,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咱园里的顶流,那只大猩猩,就是那个镇园之宝,”园长的声音又低了两度,几乎是用气声在说,“昨天没了。”

    林森愣住了。他当然知道那只大猩猩,全城谁不知道?短视频平台上几百万粉丝,游客排两小时队就为了看它一眼。那是一只成年雄性银背,据说在业内颇有地位,是好几部自然纪录片的特邀演员。来面试之前他还特意查过动物园的物种名录,把那只猩猩的习性、食性、社会行为特征都背了一遍,想着面试的时候可以借机展示一下自己的专业素养。

    “没了,”林森机械地重复了一句,“怎么没的?”

    “寿终正寝,”园长叹了口气,眼角的皱纹深了几道,“养了二十三年,跟亲人一样。昨天下午走的,走得很安详,就是……”他抬起眼睛看着林森,“事情来得突然,游客们还不知道。票都预售到下个月了,网上那些视频切片天天在推,影响力太大了。”

    林森点点头,心想这确实是个危机公关的大问题,正打算说几句安慰的话顺便展现一下自己的临场应变能力。

    园长又往前凑了凑。

    “你是学动物学的,几年寒窗,深知动物的习性,难得的人才,未来的希望。”这几句话说得极其真诚,甚至带了点感情的色彩,像极了毕业典礼上导师致词时的那种语气。

    林森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刚要谦虚两句。

    “所以,”园长语速忽然加快了,“我想让你套上大猩猩的皮套,顶个班,来个鱼目混淆。”

    世界安静了。

    林森听见窗外孔雀又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长,像是什么东西撕裂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园长把话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措辞更加直接:“穿上大猩猩的皮套,扮演大猩猩。游客看不出区别的。新的咱们买不起,真的弄不来,你就先顶着。”

    林森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又慢慢放大。

    “你是说我?”

    园长点点头,赶忙补了一句:“工资给的老高了。”

    林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园长办公室的。他沿着动物园的主干道一直走,走过两栖爬行馆,走过猴山,走过熊谷,最后在长椅上坐下来。六月的阳光很烈,晒得脖子后面火辣辣地疼,但他完全感觉不到。

    四年。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地掂量。四年,一千四百多个日夜,他解剖了多少只牛蛙、多少条鲫鱼,闻过多少福尔马林的气味,在图书馆的角落里熬过多少碗泡面。他妈打电话来说你爸腰病又犯了,他在电话这头笑着说没事儿马上就能挣钱了。他爸在工地上一瘸一拐地搬砖,说儿子考上大学了咱家就有指望了。

    有指望了。

    现在指望他穿上大猩猩的皮套,在笼子里上蹿下跳给人看。

    他笑了,笑得眼睛里全是泪花。

    笑声很快又被咽了回去,因为手机震动了。房东发来的消息,三个字加一个标点符号:房租呢?紧接着第二条,语气明显不耐烦了:已经晚了一周了,这个月再不交就别住了。他想回点什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了一行,最后什么都没发出去。

    手机还没揣回兜里,又震了。这次是他妈。

    “森森,面试咋样啊?你爸今天又去工地了,我说天热了别去了,他不听,说儿子毕业了要用钱的地方多,哎,你吃饭了没有?别省钱啊,妈给你转了两百,刚发的……”

    林森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嗯了两声,说了句“挺好的”,就赶紧挂了。因为他怕再听下去,他会在动物园的长椅上哭出来。

    两百块。他妈在村里帮人缝衣服,一件五毛钱,缝四百件才能挣两百。她手指上全是老茧,针扎下去都不知道疼。他爸在工地上扛水泥,一袋五毛钱,扛四百袋才能挣两百。他爸的腰做过两次小针刀,站久了就直不起来,弯下去也费劲,走路的时候像个行走的问号。

    饿肚子的时候,哪还有脸面谈理想伟大。

    林森咬了咬牙。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准时到了动物园。

    后场更衣室在猩猩馆的背面,一间没有窗户的小隔间,墙上钉了一排铁钩,挂着各种各样的皮套和道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橡胶和汗水混合的味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在这间屋子里发酵了很久。

    皮套挂在最中间的那个钩子上。黑褐色的毛发,粗壮的手臂设计,逼真的面部结构,两个鼻孔的位置留了细细的透气孔。林森伸手摸了摸那些人造毛发,手感出乎意料地好,比他在任何道具店里见过的都要精良。据说这套皮套是当年为了拍摄某部纪录片专门定制的,造价不菲,用料讲究,连手背上的褶皱和关节处的纹理都做得惟妙惟肖。

    他把皮套从钩子上取下来,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二三十斤。

    脱掉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在墙角。先穿内层的恒温衣,薄薄的,据说是什么高科技面料,能吸汗能排湿,但林森套上去的那一刻就知道这种面料在南方的夏天有多可笑。然后是外层的肌肉衬垫,硅胶材质的,一块一块地包裹在手臂、肩膀、胸部和大腿上,每一块都重得像灌了铅。穿好之后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感觉像穿了一副沉重的铠甲,整个人被塑造成了另一副体型。

    最后才是外面的皮套,拉链从后背一直延伸到臀部,需要两个人帮忙才能拉上去。园长亲自来帮忙了,拉得满头大汗,嘴里念叨着“你忍忍忍忍,第一次是紧,穿久了就松了”。

    林森被箍得喘不上气,不是因为紧,而是因为忽然之间,他不再是林森了。

    他站在更衣室里唯一的那面破镜子前面,看到了一个陌生的东西。一只体型健硕的银背大猩猩,站在那里,用一双人类的眼睛看着他。

    那一瞬间他的胃猛地翻了一下。

    他想吐。

    园长递给他一瓶水,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游客已经排上队了。记住,你是金刚,咱们园里的顶流,脾气要有点暴躁,但又不能真的暴躁,得让人觉得危险,又觉得可爱。懂吧?走路的姿势要这样,手臂要这样,对,稍微屈着腿,对,就是这样,很好,太像了!”

    林森穿着那身皮套,一步一步地走向展示区。每一步都很重,重得像是踩在泥泞里。皮套里已经开始出汗了,汗珠顺着后背往下淌,痒痒的,但他挠不到,也不能挠。银背大猩猩不会挠痒痒,至少不会像人那样挠。

    他走进了那片被玻璃幕墙围起来的展示区。里面有树,有假山,有悬挂的轮胎,有一根粗壮的藤蔓从顶端垂下来,是给猩猩荡秋千用的。地上铺着厚厚的木屑,角落里堆着几个彩色的塑料球,模仿丰容设施。一切都是按真正大猩猩的生活环境布置的,精致、用心,但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包括他自己。

    玻璃幕墙外面黑压压的全是人头。

    今天是周末,游客比平时多了一倍。家长们举着手机,孩子们被扛在肩膀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拍玻璃,一个小女孩把脸贴在玻璃上,鼻子压得扁扁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

    林森站在原地,恍惚了几秒。

    一只真正的银背大猩猩进入一个新的环境,首先会做什么?会观察,会巡视,会拍打胸脯宣告自己的存在。他脑子里那本比砖头还厚的教材自动翻开了,灵长目人科动物行为学,第三章第五节,圈养条件下银背大猩猩的空间行为模式。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拍打胸脯。

    砰砰砰。

    声音在展示区里回荡,盖过了玻璃外面的人声。他拍得很用力,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落在胸口的硅胶衬垫上,发出闷雷般的响声。然后他开始走动,四肢着地的那种,手掌撑在地上,一步一顿地沿着玻璃墙巡视。他的头微微低垂,目光从下往上翻,这个角度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既警觉又深邃,像是随时可能暴起,又像是早已洞悉了一切。

    这是他在动物纪录片里见过无数次的角度和神态,他把每一帧画面都刻在了脑子里,现在把它变成活的。

    玻璃外面沸腾了。

    “金刚!金刚来了!”孩子们尖叫起来,大人们疯狂地按着快门,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成一片,像是有什么巨星走上了红毯。有人举着自拍杆挤到最前面,一边录视频一边对着镜头解说:“家人们快看!咱们的金刚精神状态非常好!完全不像网上说的那样!大家给我点点赞——”

    林森听到了这些话。他听到了自己的新的身份——金刚,听到了人们对他“精神状态”的评价,听到了那些点赞、转发、评论的数字正在通过无数块屏幕飞速增长。他知道现在的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符号,一剂商品,一个被人观看的物体。

    他继续走着,背上的汗越流越多。

    午饭时间,饲养员小陈把食物送了进来。苹果、香蕉、胡萝卜,还有一大块窝窝头,全都装在竹编的篮子里,摆得漂漂亮亮的,像是一道精致的摆盘艺术。

    林森坐在假山石头上,看着那些食物。皮套的面部只有嘴部可以微微张开,他试了一下,发现根本没法像人一样吃饭。他只能把食物塞进嘴里,用舌头和后槽牙随便嚼两下就咽下去。苹果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人造毛发上,黏糊糊的,但他擦不了。

    他忽然想起一本书上说,圈养环境下的大猩猩会出现刻板行为,比如反复摇头、来回踱步、自残等等,因为狭小的空间和单调的生活会让它们产生巨大的心理压力。

    他现在完全理解这些行为了。

    下午两点是表演的高峰期。园里的广播反复播放着“金刚互动时间到”,游客们潮水一样涌过来,把玻璃幕墙围得水泄不通。林森按照园长交代的脚本,先是挂在轮胎上荡了几下,然后爬到假山顶上捶胸怒吼,最后要配合游客自拍——是的,自拍。他得把脸凑到玻璃跟前,跟隔着玻璃的游客合影,脸上的表情要足够“凶萌”,就是那种看起来很凶实际上很萌的状态。

    他把脸贴上去的时候,透过玻璃的反光,看到了一个年轻的女孩举着手机,另一只手在比心。女孩的笑脸和玻璃上那只大猩猩的倒影叠在一起,像是什么奇怪的蒙太奇。

    女孩按下快门的那一刻,笑容甜美而灿烂,仿佛拍到了世界上第一可爱的大猩猩。

    林森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本想说点什么,但银背大猩猩是不会说话的,于是他只是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在玻璃上蹭了蹭,引来一片“好可爱”的尖叫。

    那天傍晚闭园之后,林森花了将近四十分钟才把皮套脱下来。内层的恒温衣完全湿透了,脱下来的时候拧出了半盆水。硅胶衬垫把他全身的皮肤勒出了一道道红印子,肩膀和腰背酸得像被人揍了一顿。他坐在更衣室的地上,光着身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墙上挂着动物园的全家福照片,几十个员工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照片里有一个年轻人,穿着饲养员的蓝色工作服,手里抱着一只小熊猫,笑得很开心。那是去年园里招的一个动物科学专业毕业生,干了三个月就走了,临走的时候在朋友圈发了一句“我终于知道我学这个是为了什么了,是为了知道我能活得多卑微”。

    林森想起了那个朋友圈,当时他还觉得那人太矫情。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第二天他学聪明了一点。出门的时候带了一瓶冰水塞进皮套的腋下位置,又用冰袋在恒温衣外面围了一圈。但这点小聪明在六月的太阳下面根本不够看,到了中午,皮套里的温度计显示三十八度五,他感觉自己像一只正在被活活蒸熟的包子。

    但他还是得表演。他得假装对着一只西瓜充满好奇,用鼻子拱来拱去,然后又假装被西瓜吓到,猛地跳开。这是园长给他设计的“人设”——一只又呆又凶的巨猩,专治各种不开心。

    游客们确实笑了。一个穿黄裙子的小女孩笑得弯下了腰,她妈妈在旁边举着手机录像,嘴里不停地说:“宝贝看镜头,看大猩猩,对,笑一个!”

    林森看着那个小女孩,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这些游客,他们是真心觉得好笑吗?还是只是习惯性地笑了?如果他们知道这套皮套里面是一个人,一个读了四年动物学的大学生,一个为了房租和父母的医药费而不得不在这里扮演猩猩的人,他们还会觉得好笑吗?

    他觉得答案不会改变。

    还是会笑,只是笑的理由变了而已。

    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林森的生活被切割成了两个部分:穿上皮套的林森和脱下皮套的林森。穿上皮套的时候他是金刚,是动物界的顶流,是数百万粉丝追捧的明星,每一根人造毛发都在闪光灯下熠熠生辉。脱下皮套的时候他是林森,是住在城中村隔断间里的毕业生,天花板漏水,隔壁打呼噜的声音像打雷,泡面吃到第三个月的时候闻到那个味道就想吐。

    有一天晚上他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四个字:“我挺好的。”配了一张夕阳的照片,是在动物园下班路上随手拍的。点赞的人很多,评论里有人问他在哪高就,他犹豫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没有回复。

    他不能说他演猩猩。他妈要是知道了,会哭。他爸要是知道了,大概什么都不会说,就坐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把烟屁股碾进土里,然后继续背着水泥上楼,腰弯得更低了。

    日复一日,林森演得比真猩猩还卖力。

    他在树上荡秋千的样子比任何一只野生猩猩都要狂野,他捶胸的声音比任何一部纪录片里的都要沉闷而有力。他甚至自创了一套动作,先是一个后空翻从轮胎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用拳头撑住地面,然后缓缓抬起头,眼神从下往上翻,像一头终于被激怒的远古巨兽。这一套动作在短视频平台上获得了上亿的播放量,全国各地的游客慕名而来,动物园的门票销量翻了两番。

    园长高兴得合不拢嘴,主动提出要给林森涨工资。林森说好,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离崩溃只有一层皮套的距离。那些在玻璃外面哈哈大笑的游客不会知道,他们喜欢的不是一只猩猩,而是一个把自尊心嚼碎了咽下去的人。他的每一次捶胸都是在捶自己那颗还在跳动的、还带着一点点骄傲的心,他的每一声怒吼都是想说“我他妈不想演了”,但从皮套里传出来的声音被橡胶过滤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变成了一声浑厚的、迷人的、让所有人欢呼的咆哮。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句子,一个让人读完了只想说“好可爱”的句子。

    那天下午,事情发生了。

    天气热得离谱,体感温度至少四十度起步,皮套里的温度更是突破了四十二度。林森觉得自己的血液都要沸腾了,脑子发晕,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但他还是坚持完成了下午的表演,因为他知道今天是暑假的第一个周末,游客数量创下了历史新高,园里需要他。

    他在假山上做了一连串的动作,先是一个倒挂金钩,然后用脚勾住树枝来了个三百六十度旋转,最后是那个招牌的后空翻。前两个动作都完成得很漂亮,玻璃外面的掌声和尖叫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第三个动作的时候,他的手滑了。

    假山石头上有一片青苔,他没有注意到。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也没有注意到。他从假山顶上往后翻的时候,手掌按在了那片青苔上,然后世界就旋转了。

    后空翻变成了一个失控的翻滚,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越过了假山,越过了围栏,越过了那个他从来没有跨过的界限——

    他飞出了猩猩馆的展示区。

    从空中坠落的几秒钟像是被拉长成了永恒。他看到天空是灰蓝色的,看到远处有摩天轮的尖顶,看到地面上有一块巨大的牌子写着“猛兽区——狮子园——请勿靠近”。他看到狮园的围墙上蹲着一个人,穿着饲养员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根长杆,嘴巴张成一个圆圆的形状,像是要喊什么但声音还没来得及发出来。

    然后他落地了。

    不是水泥地,是草地,是狮园的草地。他砸在地面上,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肘,最后是脑袋。皮套的缓冲作用让他没有摔断骨头,但冲击力还是把他震得眼前发黑,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他挣扎着抬起头。

    狮园的构造和猩猩馆完全不同。这里没有玻璃幕墙,取而代之的是一圈高耸的围墙和深深的壕沟。围墙上面拉着电网,壕沟里是干涸的水渠。远处的角落里有一块凸起的岩石,岩石旁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几根枯木,几只鬣狗趴在阴影里,警觉地竖起了耳朵。

    而他正对面,大约三十米开外的地方,卧着一头雄狮。

    那头狮子可真大。林森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狮子,即使是在野外实习的时候,他在望远镜里看到的狮子也没有这么大。那头狮子蜷缩在树荫下,金色的鬃毛在阳光下几乎要燃烧起来,巨大的头颅枕在前爪上,半闭着眼睛,像是一团正在午休的火。

    然后狮子睁开了眼睛。

    林森看到了那双眼睛。琥珀色的,冰冷,没有任何情感,像两颗抛过光的宝石,映出了他的倒影——一只穿着皮套的猩猩,浑身发抖地跪在草地上。

    狮子站了起来。

    那个动作是无声的,但林森几乎能听到每一根肌肉纤维被拉伸、每一块骨骼被承重的声响。狮子的身体从蜷缩的状态慢慢展开,像一把被缓缓拉开的弓,每一寸肌肉都蓄满了力量。它的尾巴轻轻摆动了一下,然后整头狮子就像一道金色的闪电,朝他扑了过来。

    三十米的距离,对一头捕猎者来说,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情。

    林森的脑子彻底空白了。那些他引以为傲的动物学知识、那些他背了无数遍的捕食者与猎物的距离测算、那些他写进论文里的狮子攻击速度的数据,在这一刻全部变成了无用的灰烬。他被一种原始的、基因深处的恐惧攫住了,那种恐惧不讲道理,不跟你商量,直接接管了你身体的每一个细胞,让你尖叫,让你哭喊,让你忘记自己是一个人,是一个读了四年动物学、穿了一套猩猩皮套、为了钱和面子在这里忍受了三个月的人。

    “救命——救命啊——来人啊——救救我——!”

    他尖叫起来。不是猩猩的吼叫,不是任何动物的叫声,是一个人被逼到绝境时发出的最本能的求救。声音从皮套的缝隙里挤出来,尖锐、破碎、充满了死亡的恐惧。他的手脚并用地往后退,但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只能在地上无助地滑动,指甲抠进泥土里,留下几道深深的沟痕。

    狮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它巨大的身躯遮住了太阳,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把林森整个人笼罩在里面。林森看到了狮子张开的嘴巴,看到了那些比刀还锋利的牙齿,闻到了从它喉咙深处涌出来的腥热气息——那是血和腐肉的味道,是死亡的味道。

    “我要死了。”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他的意识里,“我真的要死了。我读了四年动物学,没死在野外,没死在科研的路上,死在动物园的狮笼里。我穿着猩猩皮套死在一头狮子嘴里。我的讣告怎么写?‘某动物园工作人员在扮演猩猩时不幸被狮子袭击身亡’?我爸妈怎么跟人说我怎么死的?他们怎么说?”

    狮子距离他已经不到两米了。他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几乎要从地球的深处传出来,但它又很清晰,清晰到每一个字都像敲在耳膜上。那个声音是从狮子的方向传来的,不是怒吼,不是咆哮,而是一个压低了嗓门的、带着某种急切又有些无奈的语气的——

    “兄弟。”

    林森的大脑宕机了零点五秒。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是临死前大脑分泌的最后一点多巴胺制造出来的荒谬幻听。

    但声音又响起来了。

    “兄弟,是我啊,大山,你大学同学。”

    林森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头狮子就站在他面前,巨大的头颅低垂着,琥珀色的眼睛离他的脸不到半米。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不再是冰冷的、猎食者的光,而是一种林森无比熟悉的、带着七分尴尬三分心疼的眼神。那个眼神他见过无数次——在解剖课的实验台上,在图书馆的深夜,在学校后街的烧烤摊上,在一群对未来既迷茫又充满希望的年轻面孔上。

    “大山?”林森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传回来的。

    “对,大山,李大山,睡你上铺的那个,借你笔记抄还被你骂了一顿的那个。”狮子说这些话的时候,巨大的狮子嘴一张一合,露出两排恐怖的犬齿,但那语气就像是在宿舍楼底下打招呼,“兄弟你咋在这儿呢?”

    林森的大脑终于开始重新运转了。他定睛看着这头狮子,这才注意到一些不寻常的细节——狮子的动作太流畅了,不是那种真正的猛兽该有的流畅,而是一种经过了无数遍排练和打磨的流畅。狮子的眼神太丰富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装着太多不属于野兽的表情,有惊讶,有心疼,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还有狮子走路的时候,后腿有那么一点点不自然的内八字,那是长期穿着动物皮套表演的人才会有的走路习惯。

    “你……你是狮子?”林森问了一句蠢话。

    “我是演狮子的。”大山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自己的职业是什么,“去年毕业就来了,一直干到现在。这套皮套挺沉的,但比你这套猩猩的好多了,至少通风口多,夏天没那么热。”

    林森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麻木的。他就那么跪在狮园的草地上,面前是一头会说人话的狮子,而那头狮子是他的大学室友。命运这个东西比任何荒诞小说都要荒诞,因为你永远想不到它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把一个人心里的那根弦给弹断。

    大山凑近了一些,毛茸茸的狮子脑袋几乎要贴上林森的耳朵。他压低声音,用那种在狮园里已经练就得炉火纯青的气音说:“你瞅瞅水池里面那条鳄鱼没?”

    林森机械地转过头。狮园的东南角确实有一个小水池,水色浑黄,上面漂浮着几片落叶。水面上露出了一截灰绿色的东西,粗糙的,布满疙瘩和鳞片,一动不动,像一截泡了很久的烂木头。

    “那是河川,”大山说,“咱班当年的班长。”

    林森盯着那条鳄鱼看了足足五秒钟。

    那条鳄鱼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注视,缓缓地在水池里翻了个身。水花溅起的瞬间,林森看到了一双眼睛——不,不是眼睛,是两只镶嵌在粗糙头颅两侧的、泛着暗金色光芒的宝石。那双眼睛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那条鳄鱼的嘴巴——那张长满了尖牙的、足以咬断任何骨头的大嘴——微微张开了一点,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如果不是周围足够安静根本就听不到的声响。

    那个声响是一个人的名字。

    “林森。”

    林森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缓冲,就像地下水位饱和之后地下水自然而然地从裂缝里冒出来一样。他穿着那身二三十斤重的猩猩皮套,跪在狮园的草地上,对面是一头说人话的狮子,水池里是一条喊他名字的鳄鱼,而他只是坐在那里,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人造毛发上,砸在泥土里,砸在一个二十二岁年轻人刚出校门就被现实踩碎了又被风吹散了的仅存的那点东西上。

    大山在他旁边卧了下来,狮子庞大的身躯挡住了太阳,在草地上投下一片阴影。他说:“别哭了兄弟,你往那边看,三号笼子里那只秃鹫,是王静,就是咱班那个老说自己是环保主义者的那个。四号笼子里的蟒蛇,是赵磊,就是他妈到现在还不知道他养蛇的那个赵磊。还有那边,你看那个熊谷,三只棕熊,全是咱专业的,一个比一个能装,游客们都说那三只熊演技太好了,比别处的熊会互动。”

    林森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向大山指的方向。他看到了秃鹫在铁笼里张开翅膀,看到了蟒蛇盘绕在枯木上缓缓吐信,看到了棕熊在熊谷里笨拙地站起来向游客招手。每一个姿态都是那么精准,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精心的设计和反复的练习,那些动物不是动物,是穿上了动物皮套的人,是人。

    都是人。

    他忽然之间想到了一件事,一件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的事。那些游客——那些在玻璃外面笑着拍手、举着手机录像、对着屏幕喊“好萌好可爱”的游客——他们知不知道他们正在看的是人?他们当然不知道。他们看到的是真猩猩、真狮子、真鳄鱼、真秃鹫,是动物,是自然,是他们在短视频里刷到的那些“治愈系”的内容。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这些动物皮套里装着的是一群读了四年动物学的大学生,一群为了房租、为了父母的医药费、为了还助学贷款而把自己变成商品的年轻人,一群把所有的自尊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然后在游客面前展露出最完美的“动物本能”的人。

    而他们自己,又何尝不是呢?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人在扮演着某种角色,穿西装的在演白领,穿白大褂的在演医生,穿制服的在做着自己也不想做的事。只不过他们的皮套是隐形的,而他们的皮套是看得见的毛发和鳞片。

    大山又凑近了一些,狮子那巨大的面孔几乎贴到了林森的脸上。“别怕,兄弟,”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温暖,“咱班全班四十二个人,三十六个都在干这个。全国不知道多少动物园里的动物,都是学动物学的在顶着。不然你以为那些动物怎么那么会演戏?真要动物自己演,能演成这样?”

    林森看着大山那双琥珀色的、充满了人类情感的眼睛,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容和眼泪混在一起,挂在脸上,一定很难看,但大山没有说。那头巨大的狮子只是用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肩膀上拱了拱,像在大学宿舍里那样,哥们儿似的,什么都懂,什么都说。

    远处响起了警报声和杂乱的脚步声。园长和饲养员们终于发现猩猩馆出了事故,正朝这边赶来。大山迅速退后了几步,重新变成了那头威严的、高贵的、不可一世的草原之王。他回头看了林森一眼,那双眼睛里有千言万语,但最后只化成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眼神——哥们儿,保重。

    林森被救出狮园的时候,园长的脸都白了,一个劲儿地道歉。但林森什么都没听见。他坐在狮园外面的台阶上,皮套被脱下来扔在一旁,浑身上下湿透了,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夕阳西下,动物园快要闭园了。游客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孩子们哭闹着不肯离开,父母们许诺下周再来。有一个小男孩经过林森身边,忽然停下脚步,拉着他妈妈的手说:“妈妈妈妈,你看那个叔叔,他在笑。”

    林森确实在笑。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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