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讨追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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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作者:林祖春绿
所有这些“办法”,都在她的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被一一否决。不是因为这些办法太离谱,而是因为她不够狠。她是一个连撒谎都不会的人,怎么可能去当乞丐、去偷东西、去碰瓷?
所以她只能继续坐在这间八平米的房间里,面前是一碗挂面,手机上是几条催款短信,脑子里是一个又一个荒诞的、永远不可能实现的计划。
有时候她觉得,贫穷本身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贫穷会消磨一个人的想象力。你穷到一定程度之后,连做梦都变得很小气。别人做梦梦到的是别墅、豪车、环球旅行,你做梦梦到的是超市打折、挂面降价、房租缓交。你的梦想像一株长在贫瘠土壤里的植物,永远矮小、永远干枯、永远开不出花来。
但她还是会做梦。
在那些辗转反侧的深夜,她会不由自主地想象一些画面。比如忽然中了一张彩票,比如一个多年不见的有钱亲戚忽然出现并且留给她一大笔遗产,比如她在网上写的东西忽然火了,版权卖了几百万。她甚至想过去找一个有钱的男人——不是真的去“找”,而是在想象中描绘这样一个场景:一个英俊的、善良的、富有的男人出现在她的生命里,不问她的过去,不看她的债务,只是单纯地爱她这个人,然后把她的所有债一笔勾销。
这个想象她从来不敢跟任何人说。因为它太丢人了,太天真了,太像一个三流言情小说的开头了。但她在深夜里反复地、细致地、投入地编织着这个想象,像一个穷人在寒冷冬夜里反复地、细致地、投入地编织一件永远织不完的毛衣。
那个男人长什么样?最开始是模糊的,后来慢慢变得具体。他大概一米七八,不胖不瘦,戴一副金属框眼镜,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点细纹。穿深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低调的手表。他的声音偏低,语速不快,说话的时候会看着你的眼睛,但不会一直盯着,会在适当的时候移开目光,给你留出呼吸的空间。他不怎么主动说话,但你说的每一句话他都会认真听,听完之后给出一个简短但精准的回应,让你觉得被理解了,又不觉得被冒犯了。
她给这个男人取了一个名字,叫“祁深”。祁连山的祁,深度的深。这个名字在她的脑海里已经生活了三个月,从最初的模糊剪影变成了一部连续剧,每一集都在增加细节。她知道他喜欢喝手冲咖啡,不喜欢喝美式;他周末会去跑步,十公里起;他书架上有一本翻得破破烂烂的《百年孤独》,那是他大学时读的第一本马尔克斯;他有一个妹妹,比他小七岁,在国外读书;他怕打雷,不是因为害怕雷声本身,而是因为小时候有一次雷雨交加的夜晚,他一个人被锁在家里,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孤独。
这些细节是怎么来的?林巧自己也说不清。大概是从她读过的那些小说里、看过的那些电影里、甚至是从她帮别人写过的那些情感稿子里,东拼西凑出来的。她把所有关于“好男人”的想象碎片收集起来,粘在一起,做成了一尊像。这尊像足够完美,完美到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
但她在深夜里跟这尊像对话。她在黑暗里小声地跟他说话,就像跟一个真实存在的人说话一样。她说:“祁深,我今天又没赚到钱,但我煮了一碗面,放了白菜,很好吃。”她说:“祁深,今天下雨了,我忘了带伞,淋了一身,好冷。”她说:“祁深,我好累,真的好累。”
她说了很多次“祁深,我坚持不下去了”。但每一次说完,第二天她还是照常起床,照常打开电脑,照常在网上找活儿干。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放弃是一件需要成本的事,而她连放弃的资本都没有——你可以放弃一份工作、一段感情、一个梦想,但你怎么放弃活着这件事?
这不是她第一次想到“消失”这件事。
第一次是在她二十三岁那年。大学刚毕业,找不到工作,住在城中村一个三百块钱一个月的隔间里,墙壁上爬满了霉斑,天花板每到下雨天就会漏水,她用盆子接水,盆子满了倒掉,倒了再接,反反复复一整夜。那一年她妈妈打来电话,说家里翻修房子还差两万块钱,问她有没有。她说有,挂了电话之后对着墙哭了很久。她没有那两万块钱,她连两千都没有。但她不能跟她妈妈说,不能跟她妈妈说她没有工作、没有钱、甚至连吃饭都快成问题了。因为如果她妈妈知道了,她妈妈会更难过。她妈妈这辈子已经够难过的了。
第二次是在她二十七岁那年。那家新媒体公司把她裁了之后,她连续三个月没有任何收入。信用卡还不上了,她第一次接到催收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声音很年轻的男人,客客气气地说:“林女士,您的信用卡已经逾期三十天了,请问什么时候能安排还款?”她说明天,然后挂了电话。第二天电话又响了,同一个男人,同样的语气,这次说的是四十五天。她说明天。第三天,六十天。第四天,九十天。那个男人的语气从客气变成了不耐烦,从“林女士”变成了“林巧”,从“请问”变成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影响你的信用记录”。她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很荒诞。信用记录?她连明天的饭钱都不知道在哪里,你跟她说信用记录?
她从那天开始不接陌生电话。所有不认识的号码打进来,她都让它们响到自动挂断。后来她把铃声关了,震动也关了,手机就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像一个沉默的、正在慢慢死去的东西。
她在那个阶段写了很多东西。不是给别人写的稿子,是给自己写的。她在一个叫“碎碎念”的文档里,断断续续地敲下一些句子。有些很长,有些很短,有些像是遗书,有些像是梦呓。她写道:“我想把我自己埋进土里,看看明年春天能不能长出一个新的我来。”她写道:“活着好累啊,但死又好疼,所以我卡在中间,不上不下。”她写道:“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大概也不会有人发现吧。等我房间的臭味飘到走廊里的时候,隔壁那个胖子可能会第一个发现,他敲了三次墙,我没回应,他以为我在睡觉,又过了几天,王阿姨来收租,敲了门,没人开,她用备用钥匙开了门,然后尖叫。”
她写到这里的时候,自己把自己吓到了。因为她描述得太具体了,具体到像是一个已经发生过的、或者即将发生的事。她把文档关掉了,过了五分钟又打开了,把最后那一段删掉了。不是因为她害怕,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还没到那一步。至少今天还没到。
后来的日子里,她学会了一个技巧。当那些念头涌上来的时候,她就对自己说:“等明天再说。”明天到了,她又说:“等明天再说。”她把决定无限期地推迟,把今天变成无数个“明天”的集合,这样她就能说服自己——我不是不想做这个决定,我只是在做决定之前再多活一天。一天而已,谁都做得到。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一天又一天,她活到了三十二岁。
今天她之所以会坐在这个街角的奶茶店里,面对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芋泥波波奶茶,是因为一个小时前发生了一件事。
一个小时前,她接到一个电话。不是催收电话——她已经很久没接到催收电话了,那些号码她已经全部拉黑了,新的号码她也不接。这个电话是她大学同学赵敏打来的。
赵敏是她大学时期关系最好的朋友之一,睡她上铺,两个人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在考试前熬夜背书、一起在失恋后喝酒哭诉。毕业后赵敏回了老家,考上了公务员,结了婚,生了孩子,过上了那种标准的、安稳的、一眼能看到头但也一眼能看到幸福的生活。林巧跟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联系,每年见一两次面,偶尔在微信上聊几句。
赵敏在电话里的语气很犹豫,像是一个要开口借钱的人——但林巧知道,赵敏不是来借钱的,赵敏是来要钱的。
“巧巧,”赵敏说,“那个……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多想啊,就是……我最近不是在看房子嘛,准备换个大一点的,首付还差一点,我跟我老公的公积金都取了,还差大概……就是之前你借的那个八千块钱,你看方不方便……”
林巧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紧。
“嗯,”她说,“我知道了。”
“我不是催你啊,”赵敏赶紧补充,“我就是跟你说一下,你什么时候方便都行,我就是……”
“我知道,”林巧说,“我想想办法,这个月之内。”
“好好好,不急不急,我就是说一下,你别有压力啊。”
电话挂了。林巧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屏幕黑下去,映出她的脸。她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那不像自己的脸。那张脸太瘦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法令纹比去年深了很多。她看起来像一个三十八岁的女人,不,三十八岁都不止。
她想起赵敏结婚那年,她们在婚礼上抱头痛哭。赵敏穿着白色的婚纱,妆哭花了,一个劲儿地说“你一定要幸福”。林巧也哭了,她说“你也是”。那时候她们都二十五岁,都相信未来是光明的、宽阔的、充满可能性的。七年后的今天,赵敏确实得到了她想要的幸福——一个爱她的老公、一个可爱的孩子、一套正在置换的大房子。而林巧呢?林巧得到了八千块钱的债务和一个再也打不出去的电话。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大概三个月前,她在朋友圈刷到一条消息,说她高中同学陈思思在朋友圈发了一张截图,是一段聊天记录,内容大致是:“大家以后借钱给林巧要慎重啊,我借了她三千块钱快两年了,每次问她她都说下个月还,下个月到了又说下下个月,真是服了。”截图里把林巧的头像和名字打了马赛克,但那个头像她认得——是她用了很多年的一张照片,是她在洱海边拍的,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条朋友圈她不是自己看到的,是苏婷截图发给她的。苏婷说:“你看到这个了吗?陈思思发的,后来可能觉得不妥又删了,但我看到了。”林巧说:“我没看到。”苏婷说:“你还钱给她了吗?”林巧说:“没有。”苏婷沉默了几秒,说:“你是不是真的没钱?”林巧说:“你猜。”苏婷说:“你别跟我打哈哈,我问你认真的。”林巧说:“我没钱。”
那是她第一次对苏婷说出这三个字。以前她总是用玩笑带过去,说“快了快了”“在努力在努力”“下个月一定”。但那一次她说了“我没钱”。三个字,像三块石头,从她嘴里滚出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婷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巧心碎的话:“你怎么不早说呢?”
“我说了又能怎样呢?”林巧问。
苏婷又沉默了。因为她知道,林巧说的是对的。说了又能怎样呢?苏婷自己也不富裕,她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一个月到手五千多,要付房租、要吃饭、要养一只猫、要偶尔给老家的父母寄点钱。她已经借给林巧两万多了,这两万块里有相当一部分是她自己从花呗里套出来的。为了帮林巧,她自己也背上了债务。
这就是穷人的困境。穷人只能跟穷人做朋友,因为富人的世界里没有你的位置。但穷人帮穷人,就像一个人在水里救另一个人,很多时候不但救不了对方,连自己也要沉下去。
林巧从回忆里抽回思绪,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街角这家奶茶店门口。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大概是出于一种本能的、寻找温暖地方的本能。奶茶店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奶香味和茶香味,暖黄色的灯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一个精致的、甜蜜的盒子。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然后推门进去了。
她点了一杯最便宜的芋泥波波奶茶,十五块钱。十五块钱,是她全天的伙食费。但她今天不想吃挂面了。她今天需要一点甜的东西,需要用一杯甜的、热的、带着芋泥香味的液体,把她从某种冰冷的、向下坠落的状态里拉上来。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奶茶捧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喝。芋泥绵密、软糯,在舌尖上慢慢地化开,像一个小小的、奢侈的拥抱。她闭上眼睛,让那种甜味在口腔里停留了很久,才慢慢咽下去。
然后她听到了隔壁桌的对话。
两个女生,大概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精致,妆容完整,桌上摆着两杯奶茶和一块蛋糕,正在用分食的方式分享那块蛋糕。她们在聊一个共同的朋友,说那个朋友最近过得不太好,欠了很多钱,到处借钱,借了不还,现在朋友圈里已经没人理她了。
“我跟你说,真的别借钱给她,”短发女生说,“上次我借了她两千,说好一个月还,结果拖了半年,最后还是要我追着她要,才还了一千五,剩下五百到现在都没给。”
“那你再要啊,”长发女生说。
“算了算了,”短发女生摆摆手,“就当买个教训吧。五百块钱认清一个人,也不亏。”
林巧握着奶茶杯的手指收紧了。她知道她们不是在说她——她们说的是她们的朋友,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但她觉得她们说的就是她。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说她。五百块钱认清一个人,不亏。那她的朋友们呢?苏婷借了她两万多,赵敏八千,李浩然一万五,陈思思三千。她们是不是也觉得“不亏”?或者觉得“亏大了”?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所剩不多的奶茶。芋泥已经喝完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奶茶底,颜色浑浊,像一杯稀释过的泥水。她忽然觉得这杯奶茶就像她自己——看起来精致、甜美、诱人,但喝到最后才发现,底下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浑浊的、无味的残渣。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没有喝完。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翻到赵敏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是两个月前,赵敏发了一个婴儿的视频,说“宝宝会坐啦”,她回了一个“好可爱”的表情包。再往上翻,是四个月前,赵敏说“巧巧你最近怎么样”,她回“挺好的,就是忙”。再往上翻,是半年前,赵敏说“上次那个钱不急哈,你先用着”,她回了一个“谢谢”的表情包。
她盯着那个“谢谢”的表情包,觉得那两个字像两把刀,扎在她身上,不疼,但很重。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打了一句:“敏敏,这个月我一定想办法还你八千。”然后,在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的那一秒,她停住了。
她想的是:这个月我一定想办法。但这个“办法”是什么呢?她已经想了很多年办法了,想出来的办法一个比一个荒诞,一个比一个没用。她现在连明天的挂面钱都快没有了,她拿什么去还那八千块钱?
她把那行字也删掉了。
然后她打了一行新的:“敏敏,我会还的,你等我。”
发送。
赵敏秒回了:“好。”
只有一个字。没有表情,没有标点,就是“好”。这个“好”字可以是信任,可以是等待,也可以是——放弃。就像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好吧,我等”,但这个“等”不是真的等,而是“我已经不抱希望了,但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林巧把手机扣在桌上,仰起头,看着奶茶店的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装了十几盏射灯,每一盏都亮得刺眼。她盯着那些灯,盯到眼睛发酸、发胀、发痛,眼眶里涌出一些温热的液体。她没有去擦。她让那些液体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凉凉的,痒痒的。
隔壁桌的两个女生已经走了。蛋糕吃完了,奶茶喝完了,桌上只剩下两个空杯子和一个空盘子。服务员过来收了,动作麻利,三秒钟搞定,桌面上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巧忽然想起一句话。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看到的,大概是在网上,大概是某个人写的某条状态,大意是:“人的存在感有时候要靠痕迹来证明。你吃了一顿饭,碗碟上的油渍是你的痕迹;你走了一段路,鞋底上的泥土是你的痕迹;你活了一辈子,你欠下的债、你给别人留下的伤痛、你在这个世界上磕磕碰碰制造出来的所有破烂,都是你的痕迹。”
如果这句话是真的,那林巧的痕迹大概就是一堆还不完的债和一颗越来越硬的心——不,不是越来越硬,是越来越软,软到快要化掉了,软到再也没有力气去抓住任何东西。
她从奶茶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十二月的傍晚,天黑得早,五点刚过,路灯就亮了。她站在街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透明的人。没有人看她,没有人注意到她,她站在那里,就像一棵长在路边的树,大家都从她身边经过,但没有人会停下来对一棵树说“你好”或者“你还好吗”。
她沿着街道慢慢地走。走过一家快餐店,门口贴着一张招聘启事:“诚聘服务员,月薪3500起,包吃住。”她盯着那张纸看了五秒钟,然后走过去了。不是她不想要这份工作,而是她知道,就算她去应聘,人家也不一定要她——她三十二岁了,没有餐饮行业经验,而且她的简历上有长达两年的空白期,任何一个HR看到这份简历都会皱眉头,然后把它丢进“不合适”的那个文件夹里。
走过一家房产中介,橱窗里贴满了房源信息,XX小区两室一厅月租4500,XX公寓一室一厅月租3800,XX花园三室两厅售价320万。她以前路过这种橱窗还会看一眼,幻想一下自己什么时候能租得起一间像样的房子。现在她连看都不看了,因为那些数字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就像博物馆里的标价签,你可以看,但你永远买不起。
走过一个地下通道,通道里坐着一个乞丐,是个老头,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有几个硬币。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了。林巧从他身边走过,放慢了脚步,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五毛钱的硬币,弯腰放进他的缸子里。硬币落进去,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声。老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又低下了头。
林巧快步走出地下通道,心脏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刚刚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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