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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弟子没有告知星的去向，只是端端正正地立在原处，语调客客气气，面上却带着淡淡的疏离。

    他说，星师姐不在门中，尊驾有什么事尽可对他说，他自会代为转告。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礼数上也挑不出半分毛病，可门始终没有打开，话也没有再说下去。

    苍不通人情世故。

    他自幼生长在深山老林之中，与花草树木为伴，朝夕相处的是树精花灵，耳濡目染的是山风溪水。

    化形之后虽在外游历了一段时日，可这世间的人情冷暖、往来婉转，于他而言始终隔着一层雾，看不透，也学不会。

    他听不出那弟子话中的疏离，看不见那张端正面孔下的冷淡，更不明白自己兴师问罪的态度早已将一场本可好好商谈的对话堵死在了山门之外。

    再加上本就对华光门怀有根深蒂固的偏见，听了这话，便不假思索地在心中认定了——华光门的人故意不让自己见星。

    他们是心虚，是在敷衍，是想把星藏起来，不让他问出当年的真相。

    这个念头一旦扎了根，便再也拔不掉了。

    见那守门弟子态度冷淡，油盐不进，苍心头那股压了许久的火气腾地便窜了上来。

    他本就是树妖，性子沉静时如古木无声，可一旦被点燃，便是泼天的怒火也不足以形容。

    见对方横竖不肯让星出来见自己，他头一个念头便是强闯——管你什么护山大阵，管你什么千年宗门，他只想冲进去，亲口问一问星，问她可还记得那片被烧焦的故土，可还记得那些死在刀剑下的同族，可还记得深山老林里那棵陪她长大的老树。

    可他的脚刚往前踏了半步，便生生顿住了，靴底碾在青石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

    他不是没有理智的莽夫，不是那些刚从深山老林里窜出来便四处惹祸的愣头青。

    他清楚地知道，如今的自己根本不是华光门的对手。

    华光门虽已没落，不复当年中流砥柱的盛况，可护山大阵还在，日夜运转不息，门中尚有元婴期的掌门坐镇，残存的弟子虽不多，却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而自己不过是个化形未久的树妖，若贸然动手，莫说闯进山门，便是这护山大阵的第一重禁制他都未必破得了。

    届时不仅讨不得半分好，还会给星招来麻烦。

    他不晓得星如今在华光门中究竟是何处境——是被当作戴罪的囚徒严加看管，还是如那些传言所说，已沦为人人可欺的奴隶。

    若他在这里闹了事，华光门的人会不会将这笔账算在星头上，他不敢赌。他赌不起。

    于是他硬生生将那口怒气咽了回去，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将那些已涌到嘴边的话又尽数吞回腹中。

    他退后一步，对那守门弟子道，自己名叫苍，是星的故交，从深山老林里来，会在山下等她，让她来找自己。

    那语气虽仍是冷硬的，却已没有了方才兴师问罪的锋芒，倒像是一块被怒火烧得滚烫的生铁，在最后一刻被自己硬生生按进了冷水里，嗤的一声，只剩一缕不甘的青烟。

    说完，他不再看那弟子的脸色，转身便走。

    来时满腔愤怒，去时满心苍凉。

    这一趟，他没能见到星，却更加笃定了心中那个猜测——华光门的人将星藏起来了，他们不敢让他见她，不敢让她亲口说出当年的真相。

    他要在山下等，等她亲口给自己一个交代。

    苍走后，那守门弟子倒也没有耽搁传话。

    他虽对苍的态度颇有微词，却也晓得星这些年一直在寻找族人的下落，一丝一毫的线索都不肯放过。

    星的故土被毁，族人被杀被掳，这在华光门中并非秘密。

    门中弟子对星的态度大抵分作两种——大部分弟子对她不冷不热，既不亲近，也不主动为难。

    平日里在山门中遇见了，点个头便算打过招呼，出任务时若能分到一组，该配合的也会配合，只是私下里极少走动。

    这种平和，是公事公办的平和，是不追究过往、但也不曾真正释怀的平和。

    但另有一部分弟子，对星的态度却是十分友善。

    他们感念星这些年为华光门的付出，亲眼看着她每一次出任务都冲在最前头，用自己的命去护同门的命，亲眼看着她日复一日替那些她曾伤害过的人卖命，身上旧伤叠着新伤，从不喊一声疼、叫一声苦。

    再硬的心肠，看着这些也难免软了几分。

    他们觉得，当年那场混战，虽说是星偏听偏信、带头攻入了华光门，但罪不全在星一人身上——她本就是被李求那个亡命之徒蒙蔽的棋子，是被人当刀使了还不自知。

    更何况，她是真有悔过之心，这些年一直在用命替自己赎罪，不曾偷过一日懒，不曾推过一回任务。

    这些弟子敬她的担当，怜她的遭遇，也认她这些年为华光门流过的血、拼过的命。

    故此，在这一部分弟子心中，星不是什么戴罪的守山大妖，而是可以并肩作战、值得信赖的同门。

    这个守门弟子，便是后者。

    今日守门不过是他刚好轮值，若换了旁人当值，或许对苍的态度会更冷硬些，或许根本不会将那句“叫星出来”放在心上，只当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妖族来寻衅滋事，转头便忘了。

    可他不一样。

    早些年他头一回跟着师兄师姐下山除妖时，便是与星同行。

    那次任务比预想中凶险得多，情报出了纰漏，那恶妖的修为远在他们预估之上。

    他不慎中了埋伏，被妖雾困住，眼看便要折在当场，是星硬生生冲破那层层妖雾，拼着挨了一击，将他从鬼门关里抢了出来。

    回程路上，他伤口恶化发起了高热，烧得人事不省，星便寸步不离守了他一整夜，用自己的妖力替他稳住气息，又亲手替他换了三次药。

    次日清晨他醒来时，看见星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衣袖上尚未干涸的血痕，他便在心里认定了——不管别的弟子怎么说，不管星从前做过什么，在他心中，星就是好妖。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春生江上 第九百五十五章 冷暖各自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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