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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夜暴雨未歇。

    铅灰色的云层压低整座宿舍楼，密集雨珠反复撞击窗面，持续的嗡鸣浸透房间。深夜极致的静，被这单调、蛮横的雨声切割得支离破碎，反倒衬得室内死寂更沉。

    颅腔深处的钝痛没有停过。

    是昨夜梦魇遗留的躯体记忆。那种沉胀扎根骨髓，伴着残存的神经紧绷，像一场永不愈合的旧疾。雨声反复碾磨思绪，破碎的梦境片段在脑海里断续闪回：无边黑暗、徒劳的奔逃、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影，还有那层剥离所有温度的诡异笑意。

    最清晰的，是梦里死死攥紧的指节，是不肯松开的偏执。

    画面零碎，拼不完整，却烙印在意识深处，挥之不去。

    林婉于暗里抬眸，眼白浮满细密的红血丝。

    她总以为日子在趋于安稳，林间的光景、朝夕相伴的暖意，都是真实可触的安稳。可她心底清楚，那场关于人偶、关于永恒的执念，自观影那晚生根，就从未真正褪去。昼间平和皆是表象，深处阴霾，始终盘踞不散。

    身侧，林蔚蓝睡得安稳，呼吸匀净，毫无防备。

    林婉望着那道柔和的侧脸，胸腔里翻涌的滞涩阒然消失。一滴湿意从眼尾漫出，她极轻地偏头，指腹转瞬拭去，动作克制到没有半点痕迹。所有脆弱，只允许存在瞬息，绝不外露半分。

    她起身、穿鞋、移步、梳洗，全程收敛所有声响。拧动门锁时特意放缓力道，极轻的机械声一出，便被窗外滂沱雨声彻底吞没。

    她没有带伞。

    不是遗忘，是此刻心神纷乱，潜意识里的躁动早已盖过体感冷暖。

    冷雨迎面砸落，瞬间浸透发丝与单薄衣衫，凉意贴着皮肉蔓延全身。狂风横向撕扯躯体，每一步前行都带着滞重的阻力。晨间街巷空旷，只有街角早餐店亮着一盏暖黄孤灯。

    她走进店里，熟练点下林蔚蓝爱吃的生煎。双手拢着餐盒，弯下腰护住温度，顶着风雨快步折返。她可以任由自己被雨水淋透，却舍不得盒中半点暖意被冷雨浇凉。

    心底最深处的念头无声翻涌。

    活人温热易碎，唯有静止之物，永远恒定。

    推门回寝的瞬间，室内干燥的暖意扑面而来。

    林蔚蓝已经醒了，坐在床沿，目光直直落在她浑身濡湿的模样上，眼底错愕真切。发梢滴水、衣衫透湿，连指尖都浸着冰凉。

    不等对方开口，林婉语气平和如常，没有半分狼狈失态：“快起来吃早餐，我去冲个澡。”

    她将尚且温热的餐盒轻置桌面，取过干净衣物，转身走进浴室。

    哗啦啦的水流声漫开。

    林蔚蓝起身洗漱，视线数次落向那只沾着细碎雨渍的餐盒。她眉心微蹙，连日来林婉的失神、反常、深夜的沉默，在心底层层堆叠。她没有发问。有些心绪，本就不宜戳破。

    浴室水声停歇。

    林婉走出时，一身湿冷尽数褪去。发丝梳理得整齐，眉眼干净温和，脸上挂着日复一日的纵容笑意，此前风雨里的狼狈、眼底的沉郁，被她遮掩得滴水不漏。

    “怎么不吃？在等我？”

    林蔚蓝抬眼，轻声追问：“刚刚到底怎么了？淋雨出去的？”

    “没什么，出门急忘了带伞。”林婉一语带过，刻意弱化所有反常，“再不吃就凉了。”

    “好。”

    生煎的酥脆鲜香漫开在空气里。

    唇齿间的暖意短暂熨平了纷乱心绪，望着林蔚蓝恬淡的眉眼，林婉心底掠过一瞬虚妄的安稳。

    就是这一瞬的美好，最是害人。

    鲜活的陪伴从无定数，温暖易逝，人心亦会流转。

    心魔蛰伏在胸腔深处，无声收紧。她面上笑意不变，眼底叠着化不开的沉郁，所有偏执与恐慌，尽数压在皮肉之下。

    午后雨势未减。

    昏暗天光裹着雨声，最适合闲坐室内。林蔚蓝点开影片，光影阒然漫淌。可画面刚一浮现，那晚荧幕里匠人的手势、被雕琢定型的人偶、超市阴影里静止的玩偶，瞬间侵占她所有思绪。

    执念不受控制地疯长，循环往复。

    怎么才能做出完美人偶。

    怎么才能留住永不消散的陪伴。

    林婉指尖阒然攥紧，指节泛白。颅腔的钝痛阒然加剧，窒息感层层裹住四肢，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反复拉扯。昨夜那道沉在黑暗里的倒影，此刻阒然浮上脑海，那不是幻觉，是她心底藏着的另一个自己。

    眼前光影碎裂，世界一黑，她彻底失去支撑，直直栽倒在地。

    耳畔沉没前，只剩一句魔咒般的执念，反复盘旋：完美人偶。

    林蔚蓝的惊呼，是她坠入黑暗前最后的声响。

    无边幻境降临。

    依旧是熟悉的虚无黑暗。

    前方立着林蔚蓝，眉眼依旧甜美，笑意真切，唯独双眼空洞荒芜，没有半分鲜活神采。

    那是被抽离灵魂、只剩躯壳的模样。

    林婉瞬间分辨出虚妄，转身欲逃。垂眸的刹那，却看见自己掌心沾满温热猩红。视线蔓延开去，满地血迹淋漓。

    她不敢置信。

    眼前人依旧完好如初，形貌完美无缺，却已然成了一具静止、永恒、不会离散的人偶。

    恐惧瞬间攥紧四肢，彻骨寒凉席卷全身。

    这时，林蔚蓝身后的阴影里，阒然浮出一道人影。

    身形、眉眼、轮廓，与她分毫不差。

    是另一个自己。

    这道影子的笑意，远比昨夜梦魇里更加幽深、阴冷、毫无温度，藏着她所有不敢袒露的私欲与偏执。

    林婉双脚沉重如灌铅，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黑影步步逼近。

    冰冷的呼吸贴在耳廓，平直的语调没有半点起伏，却带着蛊惑人心的笃定。

    “杀了她，她就永远属于你了。”

    心底千万次抗拒、挣扎、否认。

    喉咙像被无形扼住，发不出任何辩驳。

    几番撕裂般的拉扯后，她听见自己轻声应下。

    “好。”

    一字落地，幻境崩塌。

    视野层层模糊，黑暗退潮，消毒水的冷冽气味取而代之。

    她在学校输液室的白色天光里睁眼，额角布满冷汗，四肢酸软无力。

    林蔚蓝坐在床边，眼眶泛红，眼底藏着未干的湿意，见她苏醒，立刻牢牢握住她空置的手，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哽咽与后怕：“小婉，你终于醒了。下次再也别这样淋雨了，我真的放心不下。”

    林婉垂下眼帘，眼底藏着所有暗流，像做错事的孩子，温顺又愧疚：“我知道了，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她反手攥紧林蔚蓝的手，力道极重。

    这是失而复得的鲜活，是转瞬即逝的温暖，是她拼尽全力也想留住的美好。

    天色逐层沉暗，暴雨依旧连绵。

    回到寝室，林蔚蓝强硬勒令她卧床静养。风声雨声交织缠绕，穿透窗隙，在寂静的夜里显得萧瑟又压抑。

    道过晚安，灯光熄灭。

    身侧的人很快沉入安稳睡眠，呼吸无害。

    寝室彻底坠入漆黑。

    片刻后，床侧的人阒然抬眸。

    一双猩红未褪的眼眸，在暗夜里寂静睁开，亮得诡异。

    林婉侧身静卧，一瞬不瞬地凝望着身旁熟睡的身影。

    昼间的温柔、温顺、克制尽数褪去，眼底只剩沉淀的偏执与挣扎。

    昨夜的倒影、幻境的蛊惑、对永恒的贪念，在此刻无声重合。

    她终于清晰知晓。

    她心里的另一个她，从未消失。

    窗外雨落通宵，长夜无尽。

    那道沉默的目光，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久久未移。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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