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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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下学期的教室搬到了三楼。
比起高一那间能看见整棵梧桐树的二楼教室,三楼的窗户对着的是树冠的上半部分——枝丫更密,新发的叶子在五月的阳光里绿得发亮。陆岩有时候上课走神,盯着窗外会觉得那些叶子像一层一层往上堆叠的积雨云,只是颜色反了。
文理分科是在高一期末考的第二天公布的。那天陆岩在分科表上签了名,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看见林瑾正靠在走廊栏杆上等他。他还没开口,她就说:“物理。”他只答了一个字:“理。”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后来他才知道,她的语文和历史都是年级前二十,历史老师还专门找她谈过一次话。但她最后选了理科。
“你历史那么好,不选文科不可惜吗?”高二开学那天赵可可问过她。林瑾正在整理新课本,头也没抬:“背历史又不是非得选历史。”
赵可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后排正在和陈默讨论受力分析的陆岩一眼。陆岩正拿笔在草稿纸上画受力图,箭头画得又粗又黑,完全没注意到有人在看他。
“哦。”赵可可拖长了调子,“为了物理啊。物理确实挺有意思的。”
林瑾面无表情地把课本摞整齐,耳尖被窗外漏进来的阳光映得有点透明。她没接话。
张伟依旧是班主任。分科后高一(1)班变成了高二理科(1)班,走了几个选文的同学,又补了几个从其他班转来的。教室也换了一间——桌子重新排过,座位重新安排。张伟推着眼镜站在讲台上对着座位表念名字,念到林瑾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名单,然后把她安排在了靠窗的那一排。和陆岩隔了一个座位。和以前一样。
陆岩在桌位上坐下的时候,往左边看了一眼。林瑾正在往桌肚里塞课本,动作利落,书脊朝外,大小从高到低排列。她的书桌永远是班里最整齐的那个。他收回目光,把自己的课本乱七八糟地塞进桌肚,最上面一本的封面皱了一角。
高二和初一不一样。课程表变密了,物理从每周四节变成了六节,再加两节竞赛辅导。陆岩的物理成绩在全年级已经稳在前三,张伟给他报了省级竞赛,每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单独去实验室做题。他每次做题做到一半都会习惯性地往窗外看一眼——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操场的看台,看台的台阶上如果坐着人,就是体育课还没散。而如果那个人是林瑾——她上体育课总坐在第三级台阶上休息,手里拿一瓶水——他就能多看两秒,然后继续低头做题。
这个习惯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成的。大概是高一下学期某个周三的下午,他偶然往窗外看了一眼,恰好看到她坐在看台上,阳光把她的短发染成金棕色,她把水瓶举起来对着光看还剩多少,那个动作很随意,但他在那一刻忽然觉得,她在他的视线里待了太久了。不是今天太久。是从幼儿园到现在,一直都在。而他到现在才意识到,他不想让她从视线里消失。
开学第二周换了座位。张伟把班里前十五名和后十五名交叉排座,美其名曰“互助互学”。陆岩被调到第三排正中间,林瑾被调到了他右边——不再是隔一个空位,是真正的同桌。两个人的课桌并在一起,中间只有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苏念低声对赵可可说:“你觉不觉得张老师有点太懂了。”赵可可正在吃薯片,看了一眼新座位表,差点呛到:“他是不是故意的?”“他肯定是故意的。”
林瑾搬着课本走过来的时候,陆岩正在擦桌面上上一任留下的涂鸦。她把书放在桌角,坐下来,两个人同时往中间挪了挪,胳膊肘差点碰到,又同时缩回去。
“你物理笔记借我看看。”林瑾坐下来第一句话。
陆岩从书包里翻出物理笔记本递给她。他们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碰了一下,然后各自收回去,快得像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林瑾低头翻了两页,看到某个受力分析图旁边画了一个小人——火柴棍那么简单的线条,头发是短的,手举着一支笔,旁边标注一个箭头指向合力方向,写了一行小字:先画力,再算加速度。小人的头发长度和她现在的发型一模一样。
她盯着那个小人看了两秒。陆岩正假装在看化学书,但化学书拿倒了。
“你物理笔记上画人做什么。”林瑾的声音很平淡。她把笔记本往他那边推了推,食指压在小人旁边那行字上。
陆岩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自己的画,似乎才想起来还有这回事。“那个——受力分析需要对象,我只是随便画了一下。”他翻过一页,动作过于迅速,纸页哗啦响了一声。
林瑾没有再追问。但她低下头写字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那个小人她认得出来。头发到肩膀,发尾往里扣,跟她去年军训刚剪短发那天一模一样。他连这个都记得。他在笔记上画她的简笔画。但这个想法太荒唐了,她没有说出来。只是把物理笔记本摊开在自己面前,翻回刚才那页,又看了那个小人一眼。然后翻过去,继续抄公式。
五月的阳光从梧桐叶间漏下来,在课桌上洒了一小片碎金。林瑾的侧脸被光照着,鼻梁的线条干干净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陆岩看着她低头写字的样子,忽然想起去年军训的某个中午——他在树荫下,她在旁边,阳光在她刚剪短的头发上跳动。那时候他说“短发挺好看的”,说完心跳快了三拍,怕她听出来什么。现在她坐在他旁边,只隔一条两指宽的桌缝。他可以闻到洗发水的味道——不是以前那种浓郁的香味,是更淡、更清的那种,像雨后空气里残存的什么东西。
“你盯着我干嘛。”林瑾没抬头,但笔停了。
陆岩飞快地移开视线。“我在看你那道题解完了没有。”其实他根本不知道她在做哪道题。
“还没。”
“那你继续。”
林瑾继续写。但她的笔速比刚才慢了,写错了一个数字,涂掉重写。她没抬头,但她知道他刚才在看哪里。不是看题。是看她。
放学后,陆岩在校门口等着。这个位置他从高一开学站到现在,门卫室的保安换了两拨,校门口的梧桐树被修剪过一次,他靠着的铁栏杆从暑假晒到寒假,从冰凉站到发烫又站回冰凉。唯一不变的是他每天放学都等在那里。等的也从来是同一个人。
林瑾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五月的白天已经拉得很长,夕阳要等到快七点才肯落下去。她走得不快不慢,书包单肩背着,肩带拖得很低——这个习惯从初中起就没变过。她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住:“走吧。”
他们并肩走出校门,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完全绿了,不再是秋天那种稀稀拉拉的黄。新叶密密匝匝地堆在枝头,把夕阳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人行道上。
“高三的教室在四楼。”林瑾忽然说。
“嗯。”
“班主任说从六月开始我们就算准高三了。”
“张伟上周就说了。”
“那你——”她停下脚步,看着脚下的光斑,“竞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行。省赛初选过了,复赛在八月。”
“你肯定能过。”
她的语气和一年前完全一样。那时候他们高一,刚开学不久,张伟第一次跟他说物理竞赛的事。走到布告栏前面的时候,她说的是“你肯定会去的”。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不是“你会去吗”,是“你一定会”。认识这么多年,她太了解他了。就像他也了解她——了解她选理科不是因为物理好,而是因为别的什么。
“林瑾。”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
她回过头。
“高三我们还坐同桌的话,你物理有什么不会的直接问我。别再发消息打到一半又删了。”他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石子滚进下水道铁栅栏的缝隙里,扑通一声没了影。
林瑾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打了一半又删了。”
陆岩的表情僵了零点几秒。然后他把脸转向路边那棵最大的梧桐树,开始认真地研究树干上的纹路。“对话框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什么也没发过来。我又不傻。”
林瑾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这个动作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和握笔太用力、写错字爱用涂改液一样,是肌肉记忆,改不掉。“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找你问物理题,又觉得太简单了。”
“多简单?你说来听听。”
“上次你讲了摩擦力方向,我还是会出错——判断不准相对运动方向。”
“这个简单。你回去把课本上那三道例题重做一遍,明天我给你看。”
他们走到路口。倒Y字形的岔路,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和以前一样。林瑾左拐之前停下来:“明天见。”她走出几步之后又回过头来,“你笔记本上那个小人——画得还行。就是头发画太短了。我现在头发长了一点。”
陆岩站在原地看着她走了十几米。她的头发确实长了一点,从肩膀长到锁骨,不再是军训刚剪短时候那种齐肩短发。发尾在风里轻轻晃,耳侧的碎发还是薄薄的一层,露出小小的耳廓。
她把手机拿出来按了几下。他的手机在口袋里同时振了一下。低头一看,是她发的消息。就一行字。
“你明天把受力分析那本笔记本再给我看看。”
陆岩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然后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大步往家走。一步踩碎了一个落在人行道上的梧桐果,脆生生地响。口袋里那支防晒霜空瓶跟着晃了一下——他还在带着,放在书包最里层,和新的那支浅蓝色的并排躺在一起。一个用完了舍不得扔,一个还没拆封舍不得用。
他往左拐进小区门口的时候,林瑾正拐进自己家那条巷子。隔了一条街的距离,同一片梧桐树的树影落在两个人身上。
高二马上就结束了。四楼的教室在等着他们,准高三的身份只剩一个夏天就要生效。但在这个五月的傍晚,梧桐叶刚刚绿透,空气里有初夏的味道。他们隔着一整条街,想到的是同一件事。
明天见。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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