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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伏黑从总监会的监禁区出来时，被人叫住了。

    “伏黑。”

    日下部笃也站在走廊尽头，拿着一沓厚厚的报告。他眼下青黑，表情比平时更没精神。

    作为东京高专二年级的班主任，现在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夜蛾正道此刻被限制行动，东京高专的事宜暂时交由他来负责。这几天不得不频繁往返于总监会和高专。

    凭伏黑对日下部的了解，这位老师一定很想说句“麻烦死了”然后拍屁股走人。

    “日下部老师。”

    “见过伊势了？”日下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手里的报告，叹了口气，“我说啊，伏黑。你现在这个脸色，真的很像马上要去干什么麻烦事。”

    伏黑没觉得，他此刻可能是严肃了点，但他又没有露出当年不良少年那种神情来。

    日下部想到刚得到的消息，“虎杖那边，已经交给乙骨忧太了。”

    “乙骨前辈？”伏黑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听到乙骨忧太的名字。五条老师被封印，夜蛾校长被限制行动，虎杖被恢复死刑，夏树还被关在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处刑。一切发生了，这个被五条老师派往海外的特级咒术师回来了。

    “嗯。乙骨主动要求对虎杖来执行死刑。”日下部也没想到是这么个展开，他这只是和学生单纯感慨一下，不算泄密吧。

    伏黑曾经和乙骨打过不少交道，他当时被扔到二年级学生中一起任务，这位前辈没少帮助他，算是他相当尊敬的一位前辈。但没想到，这位前辈竟然一回来就对他的同伴执行死刑，他在内心拒绝相信这是真的，心情说不上来的复杂。

    他很想问乙骨为什么会这么做，但这个问题日下部可能也回答不了，他只能问了另一个，“日下部老师，伊势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伊势这边，总监会本来也想让乙骨出手，毕竟特级就他和九十九那家伙，而九十九历来不听总监会的。不过……”日下部把报告翻到其中一页，看了两眼，又合上，“乙骨拒绝了，说是没把握。她体内那个东西，神器也好诅咒也好，现在谁都说不清楚。最了解情况的人又都不在了。”

    “对伊势，总监会早就想动手，就是怕动手的时候把那个东西一起引爆了。”

    日下部说完，手下意识摸向外套口袋，摸到一半又停住。这里不能抽烟，更何况他在戒烟，口袋里也不过就一支棒棒糖。

    他啧了一声，“总之，现在只是先关着。找到方法就会动手，找不到方法也会继续关着。”

    日下部看着伏黑紧皱的眉，“我知道你和虎杖伊势关系都不错。但从保护多数人的角度看，虎杖和伊势的死刑，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涩谷死了那么多人，总监会把这笔账算到他们头上，也不会有多少人反对。”

    伏黑沉默，保护多数人？又是这样，所以虎杖必须死，所以夏树必须被关起来。如果这个逻辑成立，那最开始没能处理掉宿傩手指的自己，又算什么。

    “如果这样说，那我也该被处刑。”

    日下部一愣，“你又在说什么吓人的话？”

    “一开始，在仙台，虎杖是为了救我才吞下手指的。没有那根手指，宿傩不会苏醒。涩谷也许还是会发生，但至少不会以这种方式。”

    轮到日下部皱眉了。

    伏黑继续说，“至于伊势，她体内的东西，从出生起就在。那不是她选的。”伏黑看向日下部手里的报告，“她在涩谷救过人。挡在辅助监督们面前，拖住特级咒灵，接了宿傩的攻击。这些，报告里写了吗？”

    日下部被他说的有些冒火，“写了。”

    伏黑不太相信。

    “附录。”日下部没好气地说，烦躁地将报告在手臂上敲了一下，“只不过危险评估写在最前面。那群人想看的东西，当然永远都在第一页。”

    如果是其他人，日下部绝不会费这么多口舌。麻烦事要离远一点，危险的学生更要离远一点，这是他一直以来相当朴素的人生信条。

    可偏偏是伏黑惠。

    五条悟把这孩子丢到高专来时，伏黑还没正式入学。说是让他跟二年级一起练习，实际上就是五条式的放养，能活着从训练场或任务地出来，就算上完一课。那时候的伏黑比现在还要沉默，问问题时也一样没什么表情。

    “帐和结界有什么区别。”

    “咒力强化到什么程度算过量。”

    “如果式神被毁，怎么立刻调整咒力调服。”

    问题一个接一个，问得认真，学得也认真。日下部一开始只是不想看五条把小孩教歪，顺手纠正几句。结果纠正着纠正着，就变成这小子一有不懂的地方就来找他。

    后来有一次，他去医院看妹妹，在走廊里碰见伏黑。

    伏黑站在病房门口，十几岁的孩子明明一脸平静却又像身体里有化不开的愤怒和无力。日下部本来想问他是不是受伤了，结果伏黑先说，是来看姐姐的。

    所以现在，日下部看着眼前这个脸色差得像马上要去打架的学生，才觉得头更痛了。

    “我不是在替总监会说话。”他把话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麻烦。他明明最讨厌这种会把自己卷进去的对话。

    “我只是告诉你现实是什么。救过人，和之后可能害死人，这两件事在报告里可以同时成立。”

    “那您呢？”伏黑问，“日下部老师也这么想吗？”

    日下部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小子有时候真的很讨厌。不愧是五条悟养大的，虽然礼貌上比五条悟强太多，但是在直率程度上和五条悟不遑多让。

    “涩谷时我就和熊猫说过，之前有五条悟的保证，我接受虎杖没有处刑。可现在，我只是个想活久一点的普通一级术师。”日下部说，“我烦学生找死，也烦大人把学生推出去送死。可烦归烦，我又不是五条悟，没办法把桌子全掀了。”

    伏黑安静地听完，他都明白，但是，“我会救她，也会去救虎杖。请老师不要阻止我。”

    “你这不是请求，是通知吧。”日下部头痛地按了按眉心，小声嘀咕，“现在的学生真是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他把报告夹回腋下，恰好一张纸从里面滑出来，落在伏黑脚边。

    “啊……”日下部面无表情说，“掉了。”

    伏黑低头，纸上写着，虎杖悠仁和胀相出现在东京东侧。乙骨忧太也往那个方向去了。

    他捡起那张纸，“这是……”

    “我什么都没说。”日下部立刻补上，“你也什么都没看见。只是刚好有张纸掉在这里，被你捡到了。”

    伏黑看着他。

    日下部被他看得额角直跳，连忙摆摆手，“不要用那种正直到让人火大的眼神看我。还有，别死。你们这些小孩一个个都觉得自己死了也没什么。麻烦的是活下来的人，懂不懂？”

    伏黑把纸递回去，真心实意，“日下部老师，谢谢。”

    “都说了别谢我。快滚吧。”

    *

    伏黑刚要离开，走廊另一端的门开了。几个总监会的工作人员出来了，紧跟着的是庵静美。

    静美的脸色很差，但她走路时背依然挺得很直，伏黑看见她手里攥着一枚小小的护符。

    静美也看见了他，先低头整理了一下鬓边的碎发。再抬起头时，她已经和伏黑第一次见她时的神情没有什么差别了。

    “伏黑君。”

    “庵小姐。”

    “我马上去见夏树。”静美刚刚听总监会的人提到有人已经去看过夏树，这会看到伏黑倒是没有太大意外。看着和当年甚尔几乎一个模子出来的样子，她只是笑了一下，“那孩子……之后也请你们多看着一点。”

    伏黑直觉静美不太对劲，“庵小姐，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大人的事而已。”静美回答得很快，又笑了笑，“去忙你的吧，伏黑君。”

    总监会的人在那边低声提醒，“庵小姐。”

    静美微微颔首，从伏黑身边走过，往夏树所在的监禁室走去。

    日下部也看着静美离开的方向，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别看了，你还有要去的地方吧。”

    伏黑收回视线。他得去找趟虎杖，虎杖之前一直不愿回高专，但现在乙骨前辈要出手，他不知道是否能劝住乙骨前辈，但总得去做。他和日下部行礼，日下部连话都不想说，烦得让他赶紧走。

    *

    监禁室的门再次发出沉闷的声响，夏树看清来人，立刻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扑了过去。

    “静美阿姨！”她用力抱住静美，把头埋在静美肩头，再也忍不住，大哭起来，“静美阿姨，妈妈她，还有大宫司爷爷……”

    庵静美什么也没说，也紧紧地抱住夏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在这一刻，只有他们两人能真实感受到彼此的悲伤。

    别人会说藤波清子殿下，会说伊势神宫大宫司，会说涩谷事变中的牺牲者，会说他们是咒术界失去的支柱。可是对夏树和静美来说，那只是妈妈，是清子姐姐，是会粗声粗气护短的大宫司爷爷。

    夏树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现在才是真正回到家人面前，把这几天积攒的恐惧委屈和悲伤全都哭了出来。

    静美任由她哭，眼眶也红了。夏树现在的样子实在糟糕。脸哭得乱七八糟，制服上全是血污，头发没好好梳过。要是以往被清子看见夏树这副样子，大概会先沉默三秒，然后让她赶紧去洗澡。

    清子，静美想到已经不在的人，心里的苦痛又排山倒海般袭来，但她只是抱着夏树，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让一滴眼泪落下。

    等夏树好不容易冷静下来，松开静美，刚想再诉说一下委屈和伤心，但是看到静美那张憔悴到瘦了一圈的脸，立刻什么都说不出来。

    “静美阿姨，你没事吗？”

    “没事。”

    “骗人。”夏树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很认真地看着她，“你们每个人都说没事。”

    静美替夏树把乱掉的头发拢到耳后，“那就换个说法，现在还撑得住。”

    夏树的眼泪又掉下来，这个说法一点也没有更让人安心。

    “静美阿姨。”她重新抱住静美，哽咽着，“你要保重好自己。我，我只有你了……”

    静美拍着她的背，眼泪差点就要忍不住，但她还是故作轻松地斥责夏树，“说什么傻话。”

    她把夏树从怀里拉出来，让她看着自己。

    “这话要是被歌姬听到，她能从高专一路念你到平野神社。”静美替她擦掉脸上的泪，“菜菜子和美美子已经送到神宫了。兰也在。平野神社也是你的家。”

    夏树摇头，“可是妈妈不在了，大宫司爷爷也不在了。静美阿姨，我好像什么都做不到。”

    静美看着她，忽然发现夏树和清子长得很像。很久以前，清子也有过这样的表情。那时候清子还很年轻，刚从任务现场回来，问她，静美，为什么我已经这么努力了，还是会有人死呢。

    现在，轮到夏树坐在她面前。当年她没法回答，现在，她早已明白，努力了也会有人死，拼命了也会输，明明什么都没做错，第二天醒来，身边的人还是会少一个。

    大人懂的道理，却不能这样回答孩子。

    “谁说你什么都做不到？”静美把手里一直拿着的一个小小护符塞到夏树身上，这是她以咒力亲手画下的最后一道护符，上边是守护生命的复杂纹路，“生命是最珍贵的，你活着，就是他们拼命做到的事。”

    夏树怔住。

    “不要把活下来当成亏欠。殿下最讨厌这种事。她拼命守住的东西，谁敢说不要，她真的会生气。”

    “可是，我……”夏树眼泪又涌出来。

    “夏树，没有可是，撑下去。”静美把她抱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拍着她的背。“还有殿下的那些事，不要听那个假冒的怪物乱说。”

    “我从来不信，我只信妈妈，还有你们。”

    静美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夏树的额头，“那就够了。”

    可能是她此刻情绪已经快要压不住，被夏树看出来端倪，她听到夏树问，“静美阿姨，你是不是要做什么？”

    她还是没法做到清子那样把所有情绪都能藏得很好啊，“我要去和那些人谈一谈。”

    “谈什么？”

    “让他们不要再欺负小孩子。”

    明明是这么糟糕的局面，她却用一种仿佛要去学校里找老师理论的语气说出来。夏树差点笑了，可眼泪还没停。

    “静美阿姨。”

    “嗯？”

    “你不要乱来。”夏树抓住她的手，“大人也会死掉。妈妈会，大宫司爷爷也会。”

    静美低头看着那只手。那只手很冷，手上伤痕累累。小时候，夏树学跳神乐舞，摔倒了就把手伸给她看，说静美阿姨好痛啊。

    “所以，你不要骗我。”

    夏树已经长大，即使受这样重的伤，也不会再和她抱怨自己好痛了，也不会再把手举起来讨抱了。

    静美终于露出一个笑，“我不骗你。”

    夏树不再是可以说几句就能糊弄过去的小孩子了，静美无奈只能再次保证，“我会尽力。”

    门外传来敲门声。夏树一下子抓紧她。静美把她的手一点点掰开，又握了一下。

    “等会儿要是有人再问你话，你就都说不知道。”静美替她整理好衣领，“知道也说不知道。听见了吗？”

    夏树呆呆地点头。

    静美最后看了夏树一眼，像是要把她现在的样子记住。

    “没事的，你很快就能出去。”

    *

    庵静美走出夏树的房间时，她脸上所有的温情都已消退。

    由尾兰站在外等她，总监会甚至苛刻地只许他们神宫进去一个人探视夏树。她穿着黑色制服，常背着的那把长剑也被总监会扣在外边。之前都是她帮清子处理总监会的一些事务，但现在她毫无往日的锐利和强势，只有深深的不甘与愤怒。

    “太不甘心了。”由尾兰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那都是清子殿下拼命夺来的，现在要给那些躲在后边什么都不做的老家伙们！”

    静美走到她面前，轻轻提醒她，“兰。”

    “我知道。”由尾兰咬着牙，“我知道现在不能意气用事，也知道夏树必须活下来。可是静美，那是殿下的东西。”

    静美当然知道。神宫的话语权，皇室内部那点好不容易争来的管理权，还有清子握在手里的名单和把柄。“交出去”三个字说起来容易，可是每一项后面都是清子熬过的夜，受过的伤，还有一堆被她笑着坑过的老狐狸。

    “即使是殿下在这里，她也会这样选择。权力于世人是命，于我们而言，不过是守护的工具。”

    由尾兰红着眼看她，“才不会！殿下才不会……殿下才不会让这种局面出现！都是我们，都是我们太弱了！！！”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清子太强了。强到她们习惯了站在清子的影子里，习惯了相信只要殿下还在，一切就总有办法。可现在清子不在了，大宫司也不在了，留下来的人才发现，原来那把撑在头顶的伞，一直承受着这么大的风雨。

    静美从袖中取出神宫的信物，放进由尾兰手里。

    “你干什么？！”

    “之后神宫那边，需要有人和歌姬一起撑着。”

    “庵静美！”由尾兰连名带姓地叫她。

    “别这副表情，只是以防万一。”

    “你少骗我，你不是殿下！所以不要学她那样。”兰哽咽，不要像殿下一个人把所有都扛下，却剩下他们这些无用的人。

    “说什么呢，我可学不像殿下。”

    清子可以一边笑着喝茶，一边把所有人的退路都算好。静美自嘲，她哪里做得到，她脑子没有清子转得快，术式也没清子厉害，遇到真正棘手的事，只会在心里骂这些老东西怎么还不死。

    “兰，”她轻声说，“可现在轮到我们了。”

    由尾兰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立刻狠狠擦掉，“我讨厌你们这些人。”

    静美笑了笑，“我知道。”

    “一个两个，都擅自决定。”

    “嗯。”

    “夏树会哭的。”

    静美的笑意淡下去，她想起监禁室里夏树抓着她的手，说大人也会死掉。真是的，那孩子偏偏在这种时候变得这么聪明敏锐。

    “那就麻烦你和歌姬哄她了。”

    由尾兰闭上眼，她停住脚步，不敢再看静美一个人向前走。

    *

    静美一个人往前走，忽然想起她第一次到伊势神宫报道。夏天的风穿过长廊，清子坐在檐下看书，袖口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抬起头对着静美展颜一笑，“你来了。”

    那时她还很年轻，对着清子发誓，“我绝不会离开殿下。”

    那时她以为，只要永远站在清子身边就好。可现在她明白了，不会离开，还要接过她留下的东西，替她守住她想守住的人。

    殿下，我没有走。

    庵静美推开审议室的门。她曾无数次吐槽过总监会审议厅的设计。高层们高高在上，坐在二楼单独的隔间，被审议的人站在一层大厅的中央，灯光照在这个人脸上，隐藏在帘子后的高层们能看清这个人任何的表情，但是这个人却连那些人是谁都无法看清。

    清子也曾坐在那些帘子后，静美还问过她什么感受。清子轻描淡写回答，“没什么感受，他们以为自己这样是神明了，却根本连真正的神明都没见过。”

    静美站在大厅中央，灯光打在她的脸上，她脊背挺直。

    “夜蛾正道，伊势夏树。”

    这些人做出神明的姿态，真是可笑，她只是在和魔鬼做交易。

    “我要换这两个人。”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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