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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那次，两人最后又能亲密地靠在一起，说些腻腻歪歪的话。但并没有什么用，他们似乎又回到了年少时那种互相争吵和厌弃的样子。甚尔发现，清子面对他的挑衅，渐渐连争吵的欲望都提不起来了。她对他更像是在包容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这让他感到更加烦躁。

    就是在这种时候，他遇到了纪子。

    “啊，清子！小心！来人，救命啊！救命！清子！”

    正想找个地方清净一下的甚尔“啧”了一声，清子，那个让他烦躁的女人的名字。怎么到哪都躲不开。谁管这个闲事，尤其是叫清子的女人的闲事。

    他是想径直走开的，可他天与咒缚赋予他的听觉实在太好了，一声声凄厉的“清子”，吵死了。不去让那个声音闭嘴的话……他大概真的会疯掉。

    “混蛋。”他忍不住骂了一句。

    巷子里，几个混混围着一个女人。女人的头发很长，乌黑顺滑，昏暗的路灯下，像那个被他藏在心底的身影。他三两下就打发了那些杂鱼，也看清了女人的长相。和清子完全不一样。

    “谢谢先生救了我！先生，您……”

    “甚尔。”他打断她，语气不耐。

    “什么？”

    “我叫甚尔。别叫什么先生，听着恶心。”

    “啊，对不起，甚尔……先生……”女人怯怯地改口，却还是习惯性地加上了敬语，并深深地鞠了一躬，“总之，谢谢您！”

    看着她这副认真道谢的模样，甚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恶劣的笑，“说谢谢有什么用，真要感谢的话，给钱吧！”

    “啊？”女人愣住了，显然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甚尔嗤笑一声，果然不该多管闲事。怎么会以为是那个女人遇到危险呢？她藤波清子，本身就是比任何危险都更危险的存在。他转身欲走，不想再浪费哪怕一秒钟。

    “请等等，先……甚尔！”女人却叫住了他。

    他回头，看见女人在手忙脚乱地翻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然后捧出一叠皱巴巴的纸币和几枚硬币，递到他面前。

    “我……这是我最近打工的所有钱！请您收下！”

    甚尔看得很清楚，那个布包里的确只有这点钱。她身上也没有能藏钱的地方，也就是这的确是她身上所有的钱了。数量虽少，但那毕竟是钱，他还是伸手接了过来。纸币有点油腻，他对她打的工有了几分猜测。

    他看向那女人，她脸上没有丝毫被勒索的不满，依然是很真挚的感激模样。

    离开前，他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叫清子？”

    “啊？不，我叫纪子。”

    什么啊，只是发音相似。见鬼了。他心里啐了一口，这次很干脆地转身离开。

    他的五感远超常人，即使走出了很远，也能听到巷子里纪子和刚刚在一旁呼救的朋友的对话。

    “纪子！你没事吧？刚才那个男人，以为是个见义勇为的好人呢！没想到，是个见钱眼开的家伙！”

    呵，甚尔冷笑。他就是见钱眼开，如果刚才那几个混混给的钱比纪子多，他不仅能见死不救，还能助他们一臂之力。

    “别这么说！甚尔先生是个好人！就不说他帮助了我，就是他最后问我要钱，也只是想要我不欠他人情吧。因为人情太重了，会让我心里沉甸甸的。他是个很温柔的人呢。”

    好人？温柔？

    甚尔差点没笑出来。这是他这辈子听过最荒谬的笑话。好人？第一次有人把这个词套在他身上。温柔？曾经在床上他能按照雇主的要求温柔一些。这样看来，唔，他的确很温柔。

    “纪子，那是你这个月打工的钱吧？刷了一个月盘子，钱都没了呢！”

    “没关系啦，我会再多打两份工的！”

    “拜托！你现在打工一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吧！可你再不交学费……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放心吧，会挺过去的！”是元气满满的声音。

    远去的甚尔面无表情。揣在兜里那叠油腻却整理得异常整齐的钱有多少，他早在接过来时就知道具体数额。真是个穷鬼。打了一个月工，才这点钱。还在那自我感动给人发好人卡，脑子没毛病吧。

    他忽然又想起了那个奢靡的女人。那个对钱毫无概念，娇生惯养的皇室贵女。她那种人，怕是连看到他手中这叠油腻的钱都会嫌恶地皱眉，说恶心死了吧。

    晦气，怎么又想起她了。

    *

    第二次相遇，是在一家牛郎店。甚尔来这里帮大宫司处理点事。他早已在清子的干预下，不再接任何由亲王派来的肮脏任务，只协助大宫司，同时接点私活。

    他刚靠在店的后巷墙边点燃一支烟，就看到了端着巨大洗碗筐走出来的纪子。她那一头像极了某人的长发不见了，变成了乱七八糟翘得飞起的短发，让她本就瘦小的脸更显得营养不良。

    两人四目相对，都有一瞬的错愕。但纪子的眼里更多的是不解，最后变成让甚尔莫名火大的……怜悯？

    她吃力地放下死沉的筐子，小心翼翼地问，“甚尔先生，您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工作？您……应该有更适合您的工作吧？”

    甚尔抽烟的手一顿，她是把他当做在店里工作的牛郎了？虽然也没差就是了。

    “工作？”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模糊了他嘲讽的笑，“只是卖我能卖的罢了，有什么区别？”

    “可是……”

    他懒得听她再发表什么天真的看法，逼近一步，将她困在墙壁与自己之间，刻意表现出自己曾经做男伴时的风尘，“怎么？看不起我？还是说……你也想买我？”

    他以为她这种人会尖叫会逃跑，会露出厌恶，然而，纪子却仰头看着他，眼神清澈而愚蠢，还有信任。

    “您不会对我做什么的。因为您是个好人。”

    甚尔简直要被气笑了。好人？你知道我杀了多少人吗？好人？知道我被多少人骂是人渣吗？

    可他最后还是默默放开她。大概是因为那一刻她的眼神，让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个穿着华服的小女孩，也是用这样认真的眼神看着他，说，“你一点都不弱哦，不是废物，你是最强的。”

    呵。信任。

    他不再理她。

    然后，他听到她说，“您……如果需要钱？我这里还有一点……您可以不用去做那些的。”

    又是那点油乎乎还带着洗碗水味道的零钱。她知道他之前陪那些富婆一晚，能拿到多少吗？

    但他依然接过那点钱，然后问，“你的头发呢？”

    “卖了……”

    啧，那也别想他把到手的钱还回去。

    *

    第三次再相遇的时候，甚尔眯起了眼睛，开始怀疑这个女人是否故意接近另有所图。太巧了。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针对他的刺杀和引诱层出不穷，更何况他还是清子的弱点。

    “甚尔……先生？”纪子的惊喜看起来不似作伪，“您也住这附近吗？我的家就是身后这栋楼里。”

    甚尔没说话，只是审视着她。

    “您要来我家坐坐吗？我一直想再郑重地谢谢您。”

    邀请一个见第三次面的男人回家？甚尔笑起来，愈发觉得她有问题。也好，就在她家里解决掉。

    他抱着揪出她背后势力的想法，跟着她进了门。房间很小，东西很少，简直可以说是一贫如洗。可能只是个临时居所，他第一反应是这个。不过，他皱了皱眉，看到床前小方桌上摆着几本翻得卷边的书，是大学的入学考试教材。

    纪子注意到他的视线，连忙把书收起来，泡了茶，请他坐在小方桌前。

    屋子太小了，甚尔高大的身形让空间显得格外拥挤，也无形中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甚尔没碰那杯茶。

    “您……不喜欢喝茶吗？抱歉，家里，只有茶了。”

    什么都没有你让我上来坐什么坐？甚尔冷冷地看着她。

    当纪子转身想去床角拿什么东西时，甚尔眼角瞥见一丝类似金属的反光，他瞬间出手，一把掐住纪子的脖子，将她狠狠按倒在床上。

    “………”纪子徒劳地挣扎着，而甚尔这才看清，她手里拿的只是一个散开的小金属盒，里面是棉签和创可贴，是一个很简陋的医药箱。

    甚尔松开了手，能感受到她身体的剧烈颤抖。他刚才的杀气毫无保留，足以让普通人肝胆俱裂。他直起身，准备离开这个让他感到莫名烦躁的逼仄空间。

    衣角却被拉住。

    “等下，甚尔先生，您手臂上那个伤口……”是一个很小的伤口，以他的体质很快就能愈合。

    可纪子却不顾自己脖子上的红痕，拿起一片创可贴，小心翼翼地试图为他贴上。

    甚尔再次捏住她的手腕，力道加重。

    “离我远点。你不是害怕吗？害怕了就赶紧滚。”他声音冰冷，顿了顿，“别随便什么男人都往家里带。”

    “不是喜欢的人，我也会有防备心的。”纪子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哈？喜欢？喜欢什么？我的脸吗？”他嗤笑，赤裸裸地用轻蔑的目光打量她。

    这直白而粗鲁的问题让纪子的脸颊瞬间爆红，但她并没有像甚尔预料的那样羞愤地移开视线，反而迎着他的目光，声音虽小却坚持把话说完，“伤口……请您小心点，别沾水。”

    那之后，两人见面的频率反而增加了。那家牛郎店本身也是大宫司掌控的极道组织开的，他经常需要过去。也因此，经常能看到她在后厨洗盘子的身影。

    偶尔，他会在店后巷抽烟，看到她不忙时，拿着英语卡片在路灯下背诵。他想起那天在她家里看到的考试用书。

    “我之前上过短期大学。但是……果然，还是想去真正的大学里再读读书。”纪子发现他在看她的英语卡，红着脸解释，“想试试今年考京都大学，对我来说有点难呢。”

    “那就别打那么多工，好好读书。”甚尔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声音有多温和。

    “是报了一个补习班的学费……这种程度的考试，不上那种班可不行。”纪子解释道。

    “你家人呢？”

    “我是孤儿啦。而且我还要给孤儿院的园长妈妈钱，让她给弟弟妹妹们补充点营养。”

    甚尔看着她，很想吐槽，你自己都瘦成这样了，先顾好自己吧。他掏出之前纪子给他的那叠钱，油腻但叠得整齐。

    “你的，给你。”

    “诶？这是……”

    “算我给你考大学的投资。”甚尔说完，转身就走，没回头地摆摆手，“等你考上了，带我去京都大学转转。”

    “谢谢您！甚尔先生！您真是个好人！”纪子在他身后笑着大声喊。

    真是莫名其妙。作为人渣的我，对某个人来说，也是好人的存在吗？甚尔不自觉地想。

    *

    两人渐渐熟悉。即使没事的时候，甚尔也会不自觉地走到那家店附近，如果看到她，就淡淡地问一句“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毕竟我给她投资了，不能做赔本买卖。他是这样对自己解释的。

    考试前一周，纪子兴奋地找到他，“甚尔先生，我最近有笔打工的钱翻倍了！能请您吃饭吗？谢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

    哪有什么照顾？也不过就是让她少洗了几只碗。

    “谢谢您……之前还误会您在那里工作，真是对不起！”纪子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

    甚尔看着她，他不爱喝酒，或者说讨厌喝酒，因为天与咒缚的体质让他根本无法喝醉。

    “您原来是那的管事呢。”纪子吐了吐舌头，“谢谢您的照顾！”

    之后，是纪子给他告白。甚尔没什么感觉，给他告白的人多了去了，真真假假，他从来都懒得回应，不过这次，他只觉得好笑。

    “我不喜欢年龄比我小的人。”

    “啊……原来甚尔先生是姐控啊……那可怎么办？真是苦恼呢……年龄比你小也不是我愿意的啊。”

    “那也没关系，我一定会努力！”纪子举起拳头，做出加油状，“我这个人啊，很会努力的！所以，我会努力让甚尔先生您也喜欢上我的！”

    “快考试了吧。专心备考，别想这些。”甚尔只是这样回应。

    第一次告白之后，便是更多次。她似乎总能找到机会，认真又直白地对他说出喜欢。

    考试结束后的某天，甚尔实在被纪子见缝插针的喜欢念叨得有些烦了，忽然生出了点兴致，他难得地想听听，这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女人，到底能说出些什么。

    “我也不知道具体从哪一刻开始……”纪子认真思考和回答的模样，就像是在面对她的入学考试，“就是觉得，甚尔先生是个很温柔的人。会默默帮我换到轻松点的岗位，会在我背书到睡着时，把自己的外套留给我……会记得问我考试准备得怎么样……”

    “哦，那不是温柔。”他打断她，语气淡漠，“只是顺手。或者我嫌麻烦，如果不那样，你会更烦，或者出了什么事更麻烦。”

    他问出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我这样，明摆着是个人渣，没正经工作，混黑道，甚至……做过更脏的事。我很差劲，你看不出来？”

    纪子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甚尔先生，大家通常都是因为一个人表现得好或者很优秀，才喜欢上对方，对吧？可是，对于您……我认识您的时候，应该已经是您人生比较……糟糕的阶段了吧？”

    甚尔想了想，点点头，“那倒是，也不会比现在更烂了吧。”

    “所以，”纪子笑了，温柔又坚定，“您即使这个样子，我也喜欢。您以后任何样子，我也都会喜欢。您不用担心我会因为您不好而不喜欢您。”

    “不怕我骗你吗？”

    “甚尔先生，那我和您赌一把吧。”纪子知道甚尔经常去看赌马，知道他喜欢赌，她不介意让甚尔看到她的觉悟，“就赌，您不会骗我。”

    甚尔看着她，那张因为告白而羞红，却依旧坚持迎着他目光的脸。

    “不用赌了。”他不想把她的真心和自己的烂运气扯上关系。但对面的纪子却以为这是他的拒绝。

    “没关系，是我擅自喜欢了甚尔先生，即使您不回应……”

    看着她眼中因为告白而亮起，又因为他的这句话而逐渐黯淡下去的光。

    “你等我一个月，”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不，一周。我给你答复。”

    三天后是她出成绩的日子。

    他忽然也想跟自己赌一把，赌她能考上，他就答应，然后去神宫……彻底了断过去，试着去过几天像个人一样的日子。

    出成绩那天，甚尔看到纪子远远地向他跑来。阳光下，她跑得气喘吁吁，脸上挂着那种毫无防备傻气的笑容。那是对他全身心的信任，是想要把手里的喜悦捧到他面前的迫不及待。

    真是可笑，但该死的，此刻，他觉得这种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就能得到的温暖，竟然比清子许诺给他的一切都还要诱人。

    他想，他完了。他好像，真的想在这个很普通也很温暖的世界里沉沦下去了。

    清子，即使你……最终会选择那个反转术师那样的人，似乎……也不奇怪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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