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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刀与赤肩夫妇又宿邢东候馆一夜，翌日十五，启程离开邢邑往沙丘邑。

    史书有记：子商降大虐，先王不怀厥攸作，视民利用迁。子商国遇天灾人祸肆虐人民，历代先王不怀恋亲自建造的都城，根据有利于人民之地来迁都。

    历史上子商国共迁都八次，后人称子商“不常阙邑”，不以永久一地方为都邑。

    邢邑之西有大泽名“大陆”，漳水、滏[fǔ]水、洺水、湡[yú]水、?[sī]水、洚[jiàng]水、澧[lǐ]水、泜[zhī]水、泲[jǐ]水，九水同归一泽中，汪洋千顷。

    陶唐氏唐尧国时代，启明大陆有一场大洪水，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

    滔天洪水史无前例，下民昏垫，人在水下皆困于水灾，此洪水被人称“昏垫之厄”。（注1）

    陶唐氏、有虞氏、夏后氏，三代接力治水，姒禹治洪水时，居外十三年，过家门不敢入。

    导河水（黄河），北过洚水，至于大陆泽，北播寿星州为九水，向东汇同为一条逆河（以迎受海潮而得名），入于东海。

    后人赞叹“姒禹之功，九州攸同”。

    通往沙丘邑之路围着大陆泽而行，车轮槛槛(kǎn kǎn)，褒邑廿七机辎车车行不顺，前路三轨变一轨，车行啍啍（tūn tūn）。

    艾刀见车道外石亭中有一竖石上刻“九水一泽，黎民怀禹”。

    前方车内有人下车，去石亭观览，艾刀也下车，赤肩之妻叔珉嫂紧随其后，口中不住高呼：

    “少君留意足下，莫走莫奔。”（注2）

    石亭四角攒尖，勒文的竖石高大，黎民怀禹，是人群庶众怀念姒禹治水之功，此一类竖石与石亭有一专用语言，谓之“陟禹之迹”，禹迹纪念姒禹栉风沐雨一路治水的足迹。

    “治水三不入家，古来今往有几人。”

    艾刀望着竖石感叹，启明大陆上生息的民众从未向任何天灾与人祸屈服。

    观石的人群中不知是何人高唱：

    “候人兮猗[yǐ]，候人兮猗，未见君子，绥绥长离。”人人皆会心一笑。（注3）

    此候人兮猗一句情歌脍炙人口，宗周民众皆知，当年姒禹之妻涂山氏女娇，见夫不入家门，立于涂山之阳登石以望，高歌“候人兮猗”与姒禹听。

    候人兮猗后人称候人歌，歌仅此一句，却为天下情歌恋曲之祖，南音之始。

    经姒夏朝至子商，再到宗周国，三朝民众一直传唱不衰。

    “归车矣！速归车，车将启！”

    艾刀闻听身后远处，赤肩在一声声高呼，催促登车启程。

    与叔珉嫂两人转身奔至车下，手足并举登上机辎车车舆。机括转动，车又往前行驶。

    一路上艾刀望浩渺大陆泽，平波漫衍，心悦清喜，口中唱着：

    “坎坎伐轮兮，置之河之漘[chún]兮，河水清且沦猗，我心猗欤[yǐ yú]休哉[多么快乐]。”（注4）

    水清涟猗，沿路入目美景，若无歌声作伴，那是一介耻事。

    井方沙丘邑因地处沙丘而得名，昆吾氏一分支已姓分封到沙丘，反叛夏后氏有功，建立有苏方国，因封地为有苏氏。

    子商国之王有娀氏子辛受，其人才力过人，征伐有苏氏，有苏氏不敌，国君献出自己女儿，有苏氏己怛。

    有苏氏己怛有国色，子辛受极其宠爱，在沙丘营建离宫别馆、苑囿台榭。设酒池，悬肉于树为肉林，就在此地。

    子辛受不悯民苦，贪图享乐，沙丘离宫别馆集财、享乐，致使国内民怨沸腾。最终被宗周举兵讨伐，子辛受败走鹿台，赴火自焚。

    毁了江山，子商王辛受罪孽自作，己怛只说一句：有苏四下流离，我无枝可依。也陪同惨死，悠悠此恨情无限，玉碎香消实可惜。

    沙丘下有一处驲[rì]闾，场圃广青甓铺地，直立三仞高竖木，上悬一面垂绛旌幡，黄底黑字“沙二驲”。

    驲闾为车马顿驾，旅人休憩的地域，沙二驲意为离沙丘邑第二远驲闾，再往前行是“沙一驲”，过沙一驲前行可至沙丘邑，数字越小离城邑越近。

    褒邑廿七机辎车顿毂[停车]于沙二驲驲闾，三人下车伸手展腰，松动筋骨，车舆中人身体不得长展，曲手收足，一路劳顿，顿毂后下车一展身手，真是解疲去劳。

    今日十五，此场圃上设有走集，城邑中有东西两市为商贾，郊野外在一些大场圃上设走集，“走”意居无定，游走。走集不是日常。

    一般在月初，月仲，月末设于郊野，市次也会差事属官前来，维护秩序，征收布帛。

    走集上人来人往，多是贩夫贩妇推着单轮木车，履下沾着茅草，上置自家物产出来贸易。

    卖出羊的贩妇贾一方帛缯，卖出帛缯的贩夫买了一方羊腿，物物相市兴旺。货揭上志明品类，货费，自然而然根于人心。

    器具与物货在木车上静静吐纳声息，不需多问，相中递出货泉即可得。

    若立于木车前，货主人见是外乡之人，也会卷舌讲起雅言河洛语，自夸一番自家物产，成交期望托付言语之间，所谓买卖也是经营人心。

    有细犬逐蝶人足间，有人分开马口相齿牙，有人爪及豚（幼猪）脊引来尖声啸。

    书册竹简中的刀光剑影只在故事恩仇里，不在人味十足的市集中，烟火世间温柔太多，亲种瓜果菜蔬，尘土中起一丝清风，还有每人微笑。

    艾刀与赤肩夫妇闲游人群中，此地丰产太行山板栗，滋味足，单轮木车每间相距十余步，之上便有肥厚板栗，山中人常用板栗代粮，

    又买板栗十斤，艾刀迎面遇到上衣交衿处饰犬皮的三位猎人。

    人生无处不相逢，别地偶遇，三位猎人对艾刀赤肩夫妇行揖之后问，去何地？

    赤肩回答：沙丘邑。三位猎人也往沙丘邑，辎车才至沙一驲，未有想来走集就遇到艾刀一行人。三猎人也是自来熟，六人为一队，围走集一路行走下来，滏水桃、马圃甘棠、堂水枣又入艾刀囊中不少。

    回机车处，猎人的辎车距离不远，木笼之上盖苫布，艾刀问那两熊近况，还登车去观察。

    猎人也是大方卷起苫布，艾刀取出马圃甘棠、板栗与熊食用，以接济落难山兽，熊轻哼连连，一口一个棠栗，有瓜果走兽，有蚊虫，可两熊命运却与艾刀无关。

    风中残留瓜果香，远处沙丘群山交叠，高大杨树翕敛颤声，相和柳树呢喃细语，不断欺蒙河流入寐，愿此一生安康。

    嗷！有兽长啸生风自破安良，木笼之中两熊也嗷嗷狓猖[pī chāng跋扈]。场圃上走集的人群推车携物四散匿藏，一时间失了方向，混乱中没人游荡，足履脱泥也无暇顾伤。

    一阵腥风来袭，一只大壮灰熊飞奔至辎车旁，辎车前的两马嘶鸣遽[jù]惶，前蹄奋扬。

    车舆一斜，艾刀仆倒在地，心念一句：夭寿，侧转手肘支地坐起半身。

    见灰熊大势前冲挥动右掌力沉，手臂一围木槛被击得木屑飞射，灰熊熊首口长耳耸，荡突木笼如凿冰冲冲。

    木笼转了半个圆，一角落在地表椓破青甓，半毁木槛，只是内里一大一小两熊也跌得昏迷昏眼。

    三位猎人常在林中逖，知此下山凶兽不可敌，手忙足乱释着辎车前马具，那管何人是兄弟。

    辎车前的两马脱辔飞奔去，三位猎人步履生风底，恨不得肋下出羽翼，舍命事让与别人宜，自己保命当先为第一。

    留下离笼最近之人艾刀，身才立直想逃奔，此山中为王的灰熊，哪能放过，嗷唔！高哮仇恨冲向艾刀，一切不让人安宁之物，皆会出声，因不平而怒吼。

    艾刀正由秉筥物中取出一方石帛，之上有箓文，此箓名“干捍”。

    干字本意长矩木盾，捍字从手从干，意手持木盾。干捍箓可在施箓者身前，凝气为盾阻蔽杀伐伤害。

    干捍箓艾刀下山之时段恭所赠，无需施箓者有修为，零血入箓即可炼化，并施用，实为青衿子弟出门必备。

    无门槛，不意味无章程，施箓需履禹步、口咏咒，艾刀足下才出半步，张口第一音，灰熊已至面前，齿牙间恶风腥沫来临，一身锋芒气吞牛。

    一时间白驹过隙成为空白，艾刀一念而出：我命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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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出自《尚书.尧典》，怀：包围；襄：上升至高处；陵：大土山。大水包围山岳，漫过丘陵。形容水势很大或洪水泛滥。

    （注2）下民昏垫出自《尚书·益稷》人在水下皆困于水灾，那次大洪水为“昏垫之厄”。

    （注3）车轮槛槛(kǎn kǎn)出自《诗经》大车，形容车轮声音。啍啍（tūn tūn）：缓慢。

    （注4）候人兮猗是有史可稽第一首情诗，候人歌有“南音导其源，楚辞盛其流”之说。

    （注5）出自诗经《魏风·伐檀》，砍下檀树做车轮，棵棵放倒河边屯啊。河水清清起波纹，我心多么快乐。漘（chún通纯）：水边。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宣夜：东周 54.候人兮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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