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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芒种这天，院子里的石榴树开花了。

    苏念蹲在树前看了好一阵——橙红色的花朵攒在枝头，有的已经全开了，花瓣薄得像皱纸，边缘微微卷曲；有的还是花苞，紧紧地裹着自己，像攥着的小拳头。谷雨跟在她脚边，对着落在青石板上的花瓣伸爪子。

    书店品牌项目在芒种后第三天正式上线。秦总发了上线数据截图——下载量比预期高了近一倍，加载动画的分享率远超行业均值，角落模式在社交媒体上被用户自发截图传播，配文清一色是“这个APP懂我”。苏念一条一条看用户评论。有一条写着：“不知道是谁设计的，但那个加载动画亮起来的时候，我刚好在下班路上。地铁很挤，心情很差，然后屏幕上亮了一盏灯。忽然想哭。”她把这条截图保存进“重要”文件夹，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傍晚陆柏舟回来时带了一束芍药。不是花店买的——茎叶还带着泥土，根用旧报纸包着，报纸上印的是三个月前的财经新闻。“爸院子里种的，今年开了第一茬。他说给你。”

    苏念接过芍药，发现花瓣上还有极细的水珠。她把花插进白瓷胆瓶里，放在工作台旁边。那是陆太太留下的胆瓶，之前插过腊梅，现在插芍药——从冬天到夏天，同一个瓶子里换了不同的花。

    “书店APP今天上线了。”她低头调整花枝角度。

    “知道。”

    “有个用户说，那个灯亮起来的时候她在下班路上，特别挤，心情很差，然后灯亮了。她说想哭。”苏念把花枝插好，“我也觉得想哭。不是难过，是觉得——我设计的东西真的能碰到别人心里某个地方。这种感觉很奇怪，好像我和很多不认识的人共享了同一盏灯。”

    陆柏舟走到她身后，看着胆瓶里的芍药和显示器上那个暖色的光点。“不是共享了同一盏灯。是你把你家里的灯，借给了很多没有灯的人。你的灯不会灭，因为你不光有灯——你现在是点灯的人。”

    苏念没有回头。她轻轻摸了摸芍药的花瓣，把工作台上那份用户评论截图又看了一遍，然后把触控笔拿起来继续画下一个项目的草图。窗外石榴花正红，白头翁在桂花树上孵着蛋，谷雨在落地灯旁边的地毯上打呼噜。而她正在一盏一盏地，把心里的灯分给更多的人。

    周末陆正霆叫苏念回老宅，说芍药开了第二茬，让她回来剪几枝带回去插瓶。苏念到的时候陆正霆正蹲在芍药花圃前，拿一把旧剪刀，一枝一枝地挑。院子里除了芍药还种了几株新苗，苏念认不出是什么，问了一句，陆正霆说：“艾草。快到端午了。”

    他剪了几枝艾草递给她。“挂在门楣上。你妈以前端午都挂，说艾草驱邪。你拿回去给柏舟，他知道怎么挂。”

    苏念接过艾草，闻到一股浓烈的草药味——不是讨好人嗅觉的香，是那种最原始、最不妥协的植物气味。她想起第一次来老宅时在门口看到的红灯笼，想起除夕夜的春联，想起小年挂的走马灯。这栋老宅的每个节气都有对应的仪式——不是繁文缛节，是顺其自然。什么季节开什么花，就做什么事。

    回到住处，陆柏舟已经把梯子架在门口。他接过艾草看了一眼说“爸剪的”，然后熟练地分成两束用红绳扎好挂在门楣两侧。苏念在下面帮他扶着梯子。“你以前端午也挂这个？”

    “年年挂。小时候觉得艾草味道冲，不喜欢。后来习惯了，觉得这个味道就是端午。”他从梯子上下来，“妈走的那年端午，爸忘了挂艾草。第二年又开始挂了。他说这个家的规矩不能断——断了，妈回来会认不得门。”

    苏念站在门口仰头看那两束艾草。它们在夏天的风里轻轻晃，散发出辛辣清苦的气味。她想，陆正霆说“规矩不能断”不是守旧，是他在用这些节气仪式维持着这个家的形状。艾草的味道、盐水煮饺子的咸度、纺车轮子的咯吱声、元宵灯谜的红纸条——这些东西构成了“家”的感官轮廓。即使人不在了，轮廓还在。轮廓在，人就还有路可回。

    午饭是陆正霆亲手做的炸酱面。酱是提前两天熬好的，面是手擀的，菜码摆了满满一桌——黄瓜丝、豆芽、心里美萝卜丝、煮黄豆、芹菜末，每一样都切得极细极匀。苏念拌面的时候陆正霆在旁边指挥：酱少放，先拌菜再拌酱。她说爸您这规矩真多，陆正霆一本正经地说这不是规矩是经验。

    陆柏舟坐在对面安静吃面。他拌面的方法和苏念不一样——把所有菜码和酱一次性倒进去，然后用力搅，搅到每根面条都裹满酱汁。陆正霆看着他的碗皱眉，说你这吃相跟你妈一模一样。陆柏舟没抬头，只是嘴角动了一下。苏念忽然意识到，陆柏舟吃面的方式不是他自己的——是他妈妈的。他用他妈妈的方式在吃他爸爸做的炸酱面，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思念。而陆正霆看着儿子吃面的样子，大概也看到了他妻子的影子。一顿炸酱面，三个人，两种拌法，但都是在和同一个人说话。

    饭后陆正霆泡了新茶，坐在院子里摇着蒲扇，忽然问苏念书店项目做完了下一个项目是什么。“还是秦总那边的——他们另一个子品牌要做全套阅读器UI，估计下个月启动。”

    “做不完就少接。别太累。”

    “不累。做设计对我来说不是负担，是休息。”苏念低头看着茶杯，“以前一个人加班是真累，做完图回到黑漆漆的屋子没人说话。现在再累，回家灯是亮的，有人在。累也不觉得累了。”

    陆正霆摇蒲扇的手停了一下。“你这话，柏舟他妈以前也说过。她是纺织厂的设计师，天天和花样子打交道。她说画花样累，但回家看见我留的灯就不累了。”他看着院子里那棵正在开花的石榴树，“你们这些做设计的人，大概都是同一种人——把心里的东西画出来给别人看，别人看了觉得暖，你们自己就不冷了。”

    苏念低下头，把茶杯握在掌心里。茶已经凉了，但杯子还是温的。

    端午节那天，苏念跟陆正霆学包粽子。粽叶是陆柏舟提前两天从菜市场挑回来的，糯米是陆正霆托人从老家寄来的圆糯米。馅料备了好几种——咸蛋黄五花肉、蜜枣红豆沙，还有陆太太生前最喜欢的碱水粽。陆正霆说碱水粽不包馅，只用碱水泡过的糯米，煮熟后蘸白糖吃。“你们妈是湖南人，湖南人爱吃碱水粽。她嫁过来以后每年端午都包，说别的粽子是过节，碱水粽才是家乡。”他把一勺碱水倒进泡好的糯米里，米粒瞬间变成淡黄色。

    苏念学着陆正霆的样子把两张粽叶叠成漏斗形，抓一把碱水米灌进去，用筷子轻轻捅实，再把粽叶折过来盖住，最后用棉线一圈一圈地捆紧。第一个粽子包得松松垮垮，陆正霆说及格；第二个稍微好一点，他说有进步；第三个他没评价，只是拿起来和她包的第二个比了一下。苏念发现他的手在轻微地抖——不是年纪大了，是他在忍某种情绪。

    “碱水粽是你妈最拿手的。她走以后我再没包过这个馅。不是不会包，是包了没人吃。柏舟不爱吃碱水粽，说碱味太重。其实不是碱味重，是他妈走了以后，他觉得碱水粽应该有他妈蘸白糖的那个动作。我替他蘸的，他觉得不对。”他把第三个碱水粽放进蒸笼里，“今年你来了。你替他蘸。也许他就吃了。”

    粽子蒸好以后，陆柏舟果然对着那盘碱水粽沉默了一会儿。苏念剥了一个放在小碟子里撒上白糖推到他面前。他看了她一眼，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比以前甜。”

    苏念没有问他“以前”是什么味道。她只是又剥了一个放在他碟子里，说甜就多吃一个。陆柏舟低头继续吃粽子。厨房里蒸汽氤氲，艾草挂在门楣上散发出辛辣清苦的气味。陆正霆坐在院子里摇着蒲扇，收音机里放着端午的龙舟直播，远处的蝉开始叫了——这是今年夏天的第一声蝉鸣。而陆太太的碱水粽，在缺席了二十年之后，终于又回到了这张餐桌上。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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