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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雨，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

    苏念对这个节气本没有概念——城市里长大的人，对节气的认知大多停留在日历上的两个字。但陆正霆重视每一个节气。他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谷雨，宜喝春茶，宜种树，宜回家吃饭。

    苏念盯着“宜种树”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问正往咖啡机里加豆子的陆柏舟：“爸说的种树，是真的种树还是某种比喻？”陆柏舟按下开关，咖啡机嗡嗡地响起来。“真的种树。谷雨前后种什么活什么，这是他每年都要念叨的。”

    苏念觉得这事新鲜。她从小住的公寓连阳台都没有，外婆家倒是有个小院子，但种的都是盆花，没有树。种树这件事在她脑海里和“扎根”是同义词——人住的地方才会种树，因为树要长很多年，种树的人得确信自己会一直在。

    傍晚到老宅，陆正霆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他脚边放着一棵半人高的树苗，根系用草绳包着，叶子是细长的椭圆形，油绿油绿的。“含笑。”陆正霆拍了拍树苗的土球，“你妈以前想种一棵含笑，说开花的时候香得像香蕉。那年没来得及。”

    苏念蹲下来看着那棵树苗。含笑，名字真好听。她想问这花真的香得像香蕉吗，但没有问。她只是站起来接过陆正霆递来的铲子，在陆柏舟挖好的树坑里，把那棵树苗小心翼翼地放进去。一人扶苗，一人培土，一人浇水——陆正霆提着铁皮水壶绕着树苗走了三圈，水从壶嘴里均匀地洒在根部的泥土上，渐渐渗下去，土色由浅变深。

    “好了。”陆正霆直起腰看着那棵只比膝盖高一点的小树苗，语气平淡，“以后这棵含笑归你管。浇水、施肥、修枝，都归你。树和人一样，有人管才长得好。”苏念握着铲子站在含笑旁边，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土的手指，指甲缝里嵌着褐色的湿土，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在这片土地上扎了根。不是签了合同的那种扎根，是手上有泥的那种。是以后每年谷雨都要记得给一棵含笑浇水的那种。

    晚饭后陆正霆泡了一壶新茶，说是老宅后院那棵老茶树今年第一批春茶，自己炒的。苏念端起来闻了闻，茶香很清，有一点淡淡的豆香。她刚要喝，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极细弱的叫声。

    “什么声音？”

    陆柏舟已经放下茶杯站起来。苏念跟着他走到院子里，顺着声音找过去，发现石榴树下蜷着一团灰乎乎的东西。是一只猫。不是老宅养的——陆家没有养猫。一只灰褐色的短毛猫，个头很小，瘦得肋骨都凸出来了，蜷在石榴树根部的凹坑里。它看到人过来想站起来，但右后腿似乎受了伤，撑了一下又软下去，只发出一声极细的“咪”。

    苏念在它面前蹲下来，没有伸手去碰，只是把手放在它能看到的地方。猫警惕地看着她，瞳孔在夜色中放得很大，但没有哈气也没有跑。苏念轻声说：“别怕。”

    陆柏舟去厨房拿了一条旧毛巾出来，又找了一个纸箱铺了件不穿的旧毛衣。他蹲在苏念旁边，看着那只猫的右后腿微微皱眉，然后轻声开口：“可能是被野狗咬的。伤口不深，但发炎了。明天带它去宠物医院。”

    苏念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惊讶。他看出了她没说出口的问题，语气平淡：“我查过。上次你说院子里有野猫，我就查了附近宠物医院的地址。”

    苏念没有拆穿他。她知道他不是“查过”，是“一直备着”。就像他把她的尺码存在脑海里，把干贝的泡发率记在备忘录里，把附近宠物医院的电话提前存好——他永远提前准备好一切，然后假装只是刚好知道。

    两个人把猫安置在客厅角落的纸箱里。陆柏舟找来一个旧碟子倒了点温水，苏念把下午剩的清蒸鱼肉撕成极细的丝放在碟子旁边。猫嗅了好一会儿才试探性地舔了几口水，然后开始狼吞虎咽地吃鱼肉。

    夜深了，苏念还蹲在纸箱旁边看着那只猫。猫吃饱喝足之后蜷在旧毛衣上睡着了，右后腿搭在纸箱边缘，呼吸轻而匀。陆柏舟走过来把一条薄毯子披在她肩上，她回头看他。

    “我们能不能养它？”

    “已经在养了。”

    苏念弯起眼睛笑了。窗外含笑的新叶在夜风里轻轻摇，石榴树的新芽已经变成了嫩绿的叶子，桂花树上那只白头翁正伏在巢里孵蛋。这个院子每天都在收留新的生命。

    第二天去宠物医院，医生检查了猫的伤口，说确实是咬伤，但处理得及时，打了一针消炎针，又开了外用的药膏。医生翻看了一下猫的耳朵，说没有芯片，是流浪猫，大概一岁多。苏念填登记表的时候在宠物名字那一栏停了一下，然后写了两个字——谷雨。因为是谷雨那天来的。

    接下来几天，苏念每天早晚帮谷雨换药。从一开始的紧张生疏到后来的熟练从容，她把药膏挤在棉签上，轻轻涂在伤口周围。谷雨趴在旧毛衣上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陆柏舟有时候会在旁边看，发现她换药的手法和画设计稿时一模一样——轻、稳、精确。“你连换药都像在做设计。”

    “都是动手的事。设计是用触控笔，换药是用棉签。工具不一样，手法差不多。”她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摸了摸谷雨的耳朵，“其实我以前怕猫。外婆说猫认人，谁对它好它就跟着谁。但我觉得自己都没人跟着，哪有能力让别人跟着我。”

    “现在不怕了？”

    “现在有人跟着我了。”

    陆柏舟没有接话，但他的目光从谷雨身上移到苏念身上，停了片刻。窗外有人在遛狗，谷雨从纸箱里探出脑袋看向窗外，然后又缩回去继续舔毛。

    傍晚，苏念坐在石榴树下给沈心怡发消息，说家里来了只猫，叫谷雨。沈心怡秒回：你变了。你以前连仙人掌都养不活。苏念回她：以前养什么死什么，大概因为不是对的地方。现在对了。沈心怡发了个微笑的表情：不是地方对了。是你对了。

    又一周，谷雨的腿伤基本好了。它开始在院子里探索——追桂花树上的白头翁，被白头翁俯冲警告后落荒而逃；趴在含笑树苗旁边晒太阳；在石榴树根上磨爪子。苏念在工作室画图的时候，谷雨会跳上窗台蜷成一个灰色的毛团，偶尔睁开一只眼睛看看她在干什么。

    秦总打来电话，说书店APP的内测版已经出了，第一批用户反馈很好。有一个测试用户写了一段评价，秦总念给她听——“这个APP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好像每一页都有人留了灯。”秦总说开发团队把“角落模式”的开发代号命名为“苏念模式”。苏念笑着说这太夸张了，但挂了电话之后她在工作台前坐了很久。她的设计被人看懂了——不是看懂配色和构图，是看懂了她藏在每一个像素里的心意。那种感觉就像你站在黑夜里举起一盏灯，远处有人也举起了一盏回应你。

    苏念把这段用户评价告诉了陆柏舟。他正在厨房热牛奶，听完之后把牛奶递给她，说：“用户说得对。你设计的不是界面，是灯。”

    苏念接过牛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又一个周末，老宅院子里架起了春茶的茶席。陆正霆在含笑树旁边摆了一张小方桌，几把竹椅，茶壶是那把养了几十年的紫砂。陆柏舟坐在父亲对面，苏念坐在含笑树下的那把藤椅上，谷雨蜷在她脚边。陆正霆给每人倒了一杯新茶，茶汤碧绿澄澈。

    “这棵含笑，”陆正霆看着那棵只比膝盖高一点的小树苗，“明年这时候会长到腰那么高。后年就会开花。到时候满院子都是香蕉味，柏舟他妈惦记了好几年，到底还是种上了。”

    苏念端着茶杯看着那棵含笑。明年，后年。这些词以前在她心里是虚的——明年的今天我会在哪里，后年我还会不会是一个人。现在这些词变成了具体的事——含笑要浇水，桂花要等花开，腊梅要插瓶。每一年都有每一年的任务，而她会在这里，一件一件地完成。

    “爸，含笑花真的是香蕉味吗？”

    “真的。你妈说像香蕉苹果，我说像香蕉加一点柠檬。我们争了好几年，没争出结果。”陆正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等这棵开了，你来评。”

    苏念笑着点了点头。谷雨在她脚边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她用脚尖轻轻揉了揉它的肚子。含笑树的新叶被风吹得沙沙响，石榴树上的老石榴终于全部落尽了，新的花苞正在孕育。桂花树上的白头翁已经孵出了小鸟——偶尔能看到几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巢边探出来。这个院子里的生命越来越多了。

    陆正霆又倒了一轮茶，忽然看着苏念说了一句：“瘦了。上次给你带回去的茶叶是不是没喝？春茶养人，回去的时候再带一罐。”苏念还没开口，陆柏舟替她回答：“她天天喝。瘦是因为最近项目忙。”

    “项目忙也要喝汤。下周三炖鸽子，你们回来。”

    “不是节气也炖？”

    “不是节气就不能炖？”陆正霆看了儿子一眼，“我想炖就炖。”

    苏念端着茶杯看着父子俩拌嘴，低头笑了。她想，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不是嫁入了陆家，是被陆家当成了家人。从第一次来老宅时陆正霆说“进来吧，茶刚泡好”，到谷雨那天他说“以后这棵含笑归你管”，再到今天的鸽子汤——不是节气也炖。她得到了比爱更珍贵的东西，那就是归属。她不再是一盏孤零零亮着的灯，而是被放进了整片星河，身边还有一盏灯，照亮她也照亮别人。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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