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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元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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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五,元宵节。

    苏念对这个节日原本没有太多期待——小时候外婆会煮元宵,黑芝麻馅的,她一个人能吃一大碗。后来外婆走了,元宵节就变成了日历上一个普通的日期,和每一个独自加班的夜晚没有区别。

    但陆家不过普通节。

    陆正霆提前三天就在家族群里发了通知:元宵节晚上都回来,吃元宵、赏月、猜灯谜。苏念看到“猜灯谜”三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她很难想象陆柏舟猜灯谜的样子——那个人的大脑里大概没有“猜”这个功能,只有“分析”和“结论”。

    “你以前元宵节猜灯谜吗?”她在早餐桌上问陆柏舟。

    “猜。”

    “赢过吗?”

    “每年都赢。”陆柏舟喝了一口咖啡,“爸出的灯谜,答案不是古诗就是他的字。我看了他写了几十年的字,想猜错都难。”

    苏念笑了。她忽然很想看看陆正霆出灯谜是什么样子——那个在商界叱咤风云几十年的老人,在元宵节晚上给自己的家人出灯谜,大概和他在董事会上发言一样认真。

    傍晚到老宅的时候,院子里又多了两盏新灯笼。不是小年挂的那两盏红绢灯笼,是走马灯——六角形的,绢面上画着梅花、桂花和石榴,灯笼一转,三幅画轮流映在院墙上。苏念站在灯笼下仰头看了很久,发现每一幅画下面都有一行小字——梅花下面写着“岁寒”,桂花下面写着“秋实”,石榴下面写着“多子”。

    “这是爸画的。”陆柏舟走到她身后,“画了三天。说今年家里多了人,灯笼也要多一盏。”

    苏念没有回头,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灯笼的流苏。流苏是陆正霆用金线编的,编得很密,每一根穗子都齐整如一。

    陆正霆在厨房里煮元宵。锅是旧的铜锅,元宵是他自己包的——黑芝麻馅和花生馅两种,搓得浑圆,码在案板上整整齐齐。苏念走进去的时候,他正往锅里下元宵,动作很慢,但每一个都稳稳地落入沸水中,不溅起一点水花。

    “爸,我来煮。”

    “不用。你去看灯。今年的灯谜我出得比往年难。”陆正霆用漏勺轻轻搅了一下锅,“柏舟他妈以前也猜不中我的灯谜。她猜不中就赖皮,说我的谜面出得不好。”

    苏念靠在灶台旁边,没有说话。他发现陆正霆讲起陆太太的时候,语气是淡的,但眼角有极细的纹路。不是悲伤的纹路,是被时间反复摩挲后的温润光泽。

    元宵煮好了,每人一碗,三个元宵——黑芝麻、花生,还有一个是陆正霆特意包的红枣馅,只有一枚,盛在了苏念碗里。“红枣是早生贵子的意思,”陆正霆在主位坐下,语气随意,“不是催你。就是讨个吉利。”

    苏念低头看着碗里那枚红枣元宵,皮薄得透出里面深红色的枣泥馅。“谢谢爸。”她轻声说。陆柏舟从旁边伸过筷子,把自己碗里的黑芝麻元宵夹了一个放进她碗里。她侧头看他,他正低头吃元宵,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灯谜会设在客厅。陆正霆把写好的灯谜挂在落地灯旁边——红纸条,毛笔字,一共六条。苏念扫了一眼,第一条就愣住了:月出东山,不照我也明——打一字。

    “这是你出的?”她转头看陆正霆。

    “嗯。”

    “谜底是什么?”

    “自己猜。”

    苏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月出东山——这是陆正霆第一次见她时写的字,也是春联的横批。现在他把这四个字编成了灯谜。“月出东山”,“山”字的东边出了“月”,那“山”字还剩什么?她在茶几上用手指比划了好一阵,然后眼睛亮了。

    “是‘骨’字!月出东山——‘山’字的东边出了‘月’,山字去掉左半边,再加月,就是‘骨’!”

    陆正霆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拍,然后嘴角有极淡的笑意。“猜对了。奖品在桌上,自己拿。”

    苏念走到桌前,发现奖品是一幅字。是陆正霆新写的——“慧质兰心”。她捧着这幅字坐回沙发上,鼻子有点酸。“爸,这太贵重了。您的字在外面——”

    “在外面是字。在家里是纸。”陆正霆打断她,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奖品就是奖品,不贵重叫什么奖品。”

    苏念把字小心地卷起来放进纸筒里,和“月出东山”“此心安处”“守得云开”“灯火可亲”放在一起。陆正霆继续出灯谜,剩下的五条被陆柏舟猜中了三条,另外两条他故意放水让给了苏念——苏念知道他在放水,因为他猜错的那两条,谜底都和她有关的。“桂香满院,不是花开”——打家中一物。陆柏舟猜了“腊梅”,答案是“苏念的围巾”。苏念冬天用桂花味的洗衣液洗围巾,全院子的桂花都落了,只有她围巾上的桂花香还赖着不走。

    苏念把脸埋在围巾里,笑出了声。陆正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陆柏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什么都没说。但茶杯后面藏着的那个弧度,和陆柏舟一模一样。

    赏月的时候苏念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正月十五的月亮很圆,挂在那棵还没开花的桂花树上头,像一盏最远的灯。陆柏舟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是给她端的,她喝了两口又递回去。

    “今年的元宵节,”苏念仰头看着月亮,“以前都是一个人过。”

    陆柏舟没有接话,只是把茶杯往她手边又递了递。

    “以后每年的元宵节都会不一样。”苏念接过茶杯,暖意从杯壁渗进掌心,“每一年都会多一个人。”

    “什么人。”

    “现在还说不准。也许是会猜灯谜的小孩,也许是会编金线流苏的老人。反正每一年都会多一个。”

    陆柏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棵桂花树。光秃秃的枝干在月光下站成一把收拢的伞,等着春天展开。他知道苏念说的“多一个人”是什么意思——不是指数量,是指这栋老宅会越来越满。用她烤的蛋糕、他煮的面、父亲写的灯谜、未来某个孩子折的纸灯笼,越来越满。

    “你猜的灯谜,”陆柏舟忽然开口,“月出东山。爸这个谜不是临时起的。”

    “什么意思?”

    “妈的名字里有一个‘月’字。月出东山——山是爸自己。他写了大半辈子书法,落款从来不用自己的名字,用‘东山’。你不知道吧。他自己从来没说过。我小时候问他为什么落款是东山,他说东山是等日出的地方。”

    苏念愣了。她说不出话。

    “月出东山。月亮从东山上升起来。妈走了二十年,但月亮每天都在他名字上升起来。”陆柏舟低头看着她,“他不是在出灯谜,是在写情书。”

    苏念用手背捂着嘴,把涌上来的酸楚拼命往下压。她想起陆正霆第一次见她时说的那句话——“我和我太太的感情很好,所以我知道等一个人是什么滋味。我等的人已经走了,他等的人来了。”原来“月出东山”不是随便写的四个字,是他把她的名字藏在了一生的笔名里。他每天都在用另一种方式让她升起。

    “陆柏舟。”她的声音闷在手背后面。

    “嗯。”

    “你爸太会了。你一点都不像他。”

    “……我在学。”

    苏念含着泪笑了。她踮起脚尖亲了一下他的侧脸,这一次不是蜻蜓点水,是结结实实的一下,亲完也不退开,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毛衣的羊绒很软,带着一点雪松味。院子里腊梅还在香,走马灯还在转,梅花桂花石榴轮流映在院墙上。月色清澈而明亮。

    元宵节接近尾声时,陆子衿送林薇回去之后又一个人回来了。他没进客厅,站在院子里的走马灯下喊了一声“大哥”。陆柏舟走出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离得不远不近,是兄弟但从未特别亲近的那种距离。

    “林薇最近情绪不太稳定。医生说孕期激素变化,可能会有产前焦虑。”陆子衿的声音很低,像是在汇报什么让人难堪的数据,“上次年夜饭她说话不太好听,替我向嫂子道个歉。她不是故意的——算了,她就是故意的。但我想让嫂子知道,那是林薇的问题,不是嫂子的。”

    陆柏舟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知道了。”

    “还有件事。”陆子衿看着走马灯上旋转的梅花和桂花,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一些,“我有时候想,是不是我做错了很多事。”

    陆柏舟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否认。

    陆子衿苦笑了一下,转身往巷口走去。走马灯转了又转,把院子里两兄弟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陆柏舟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然后转身回了客厅。

    苏念正帮陆正霆收茶具。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茶盘,动作很轻但不由分说。苏念没有争,她知道这是他需要做的事——替他的家人做一些具体的事。

    “刚才子衿和你说什么了。”

    “替林薇道歉。说林薇的话不是针对你的。”陆柏舟把茶盘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洗茶壶。水声哗哗地响了片刻,他又加了一句,“他说他做错了很多事。我没反驳。”

    苏念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她想,陆子衿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他哥哥不说“你没错”不是因为还在生他的气,是因为陆柏舟从来不会说假话。但陆柏舟也不会说“你错了”——因为那是他弟弟。沉默是他能给的最温和的回应。

    回到他们的住处时,月色正明。苏念把陆正霆的新字和之前的四幅放在一起,摆了满满一排。月出东山。此心安处。守得云开。灯火可亲。慧质兰心。她蹲在字画前轻声数了数——五幅了。每一幅都是一个认可,每一幅都是一把钥匙,把老宅的门一道一道地打开给她。

    陆柏舟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没干,换了一件浅灰的T恤。他在苏念旁边蹲下来看着那排字画,目光在“慧质兰心”上停了一拍。“爸很少夸人。他这个年纪,已经不觉得夸人有什么意义了。但他夸了你三次。”

    “第一次是‘守得云开’,第二次是‘灯火可亲’,第三次是这个。”苏念轻声说,“其实他还夸过一次——他说‘你这孩子,现在会剪腊梅了’。那不是夸我技术好,是夸我变成这个家的人了。”

    她蹲在地上歪头看着他。“我有没有夸过你?”

    “夸过。”

    “什么时候?”

    “你说番茄炒蛋比排骨面好。”

    苏念笑了,笑得直接歪倒在他身上。陆柏舟伸手接住她,右手稳着她的肩,左手撑着地面。月光从身后的窗户洒进来,把他们两个影子叠成一个。

    “陆柏舟。元宵节快乐。”

    “元宵节快乐。”

    “这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元宵节。”

    “嗯。”

    “我会记住今晚的月亮。以后每年元宵节都拿出来比一比,看今年的月亮和去年的是不是同一个。”

    “月亮永远是同一个。”陆柏舟的声音很轻很稳,“但看月亮的人会越来越多。”

    苏念把脸靠在他肩窝里,闭上了眼睛。窗外的月亮确实还是那个月亮——和二十年前陆太太看到的、和外婆在阳台上指给她看的,都是同一个。但今晚的月光照进了这栋老宅,照在五幅字上,照在走马灯转动的绢面上,照在院子里那棵还在等春天的桂花树上。灯亮着,月亮也亮着。这是她嫁入陆家后的第一个元宵节,以后还有很多个。每一个都会有灯谜、有走马灯、有一碗三个的元宵。而月亮永远在,每一个月出东山,都是有人在说——我还在爱你。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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