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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关将近，陆柏舟的应酬忽然多了起来。

    苏念也是在嫁给他之后才知道，“陆氏总裁”这四个字在岁末意味着什么——年会、商会、酒会、慈善晚宴，一个接一个，像是有人把积攒了整年的社交任务全部堆在了十二月和一月之间。陆柏舟每天回来得很晚，有时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有时带着室外零下好几度的寒气。但他不管多晚回来，都会先在客厅坐一会儿，把那盏落地灯打开，看几页文件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

    苏念问他怎么不上楼睡觉。他说：“醒一醒酒。怕吵到你。”

    其实苏念每次都没睡着。她躺在床上，听着他上楼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慢慢靠近，在她门口停一瞬，然后继续走向走廊那头的主卧。脚步声很轻，但木地板老了些，再怎么轻也会有一两声细微的吱呀。她就靠着那两声吱呀确认他回来了，然后翻个身，安心地闭上眼睛。

    这天晚上陆柏舟回来得比平时早一些。苏念正在客厅画新项目的草图——那个连锁书店品牌的视觉方案。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手绘板搁在膝盖上，茶几上摊满了色卡和打印的参考图。落地灯的光圈刚好罩住她的工作范围，旁边搁着一杯凉掉的茶。

    门锁转动的时候她抬起头。陆柏舟推门进来，大衣肩上有几片没化完的雪，领带松了一些，脸上有倦色。他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握着触控笔，微微皱了一下眉。

    “还没睡。”

    “等你。”苏念把手绘板放到一边，“今天怎么样？”

    “还行。”陆柏舟脱了大衣挂好，走过来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他的背靠在沙发上的时候，苏念注意到他的肩膀线条比平时僵硬——是那种绷了很久终于可以松一下的僵。她想起第一次在左岸咖啡见到他，他坐在吧台旁边，背脊挺得笔直，像是整个世界都压不弯。但他也是人。他也会累，只是不说。

    苏念站起来去了厨房。再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不是他平时给她泡的那种——这杯是她泡的，温度试了好几遍，刚好不烫嘴。“给你。醒酒用的，也能助眠。”

    陆柏舟接过杯子，手指碰到她的手指。他的指尖是凉的，刚从外面带回来的寒意还没褪干净。他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但肩膀往下沉了一点点。苏念重新坐回沙发那头，拿起触控笔继续画。她没再问今天怎么样。她知道他需要的东西不是倾诉——是有人坐在旁边，不追问，不打扰，只是在一个灯光的圈里各自做着各自的事。

    窗外的腊梅在夜风里轻轻晃。陆柏舟喝完牛奶，没有立刻上楼，靠在沙发扶手上，闭着眼睛。苏念画了好一会儿，再抬头看他的时候，发现他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而绵长。他睡着了。坐在沙发上，靠着自己的肩膀，就这么睡着了。落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眉眼冷硬的线条在睡眠中松开了。嘴角那道平时总是抿着的纹路也平了。

    苏念放下触控笔，轻手轻脚地去抱了一床毯子过来盖在他身上。盖毯子的时候她凑近看了一眼——他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睡着的样子比平时年轻，不像商圈里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陆总，倒像是一个很累很累终于可以休息的人。

    她在他旁边坐了很久。没有画图，没有看手机，只是守着。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她想起以前自己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熬夜画图的时候，房间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显示器冰冷的光。那时候她总觉得冷，开了取暖器还是冷——不是身体冷，是心里空。现在她坐在这栋老宅的客厅里，身边有一个睡着了的人，毯子是他上次给她盖过的那条，灯是他专门为她留的那盏。她一点都不冷。

    陆柏舟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发现自己在沙发上睡了一整夜，身上盖着毯子。苏念蜷在沙发的另一头，手绘板还搁在膝盖上，屏幕已经自动休眠了，头歪在靠垫上，几缕碎发遮住半边脸。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站起来，把毯子从自己身上拿下来，轻轻盖在她身上。他蹲在沙发前，把她膝盖上的手绘板拿开放到茶几上，又把茶几边缘那杯凉掉的茶移远了一些。她睡得很沉。平时总是弯着笑的眼睛闭着，睫毛安静地贴在眼睑上。

    “傻不傻，”他低声说，“等我一晚上。”

    苏念没有醒。陆柏舟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厨房热牛奶。窗外雪停了，天色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灰蓝。腊梅的花苞在晨风里轻轻颤动。桂花树的叶子还是绿的。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周日，沈心怡把苏念约出来喝咖啡。地点是沈心怡选的——城东新开的一家网红咖啡馆，装修是时下流行的侘寂风，墙面上故意抹得凹凸不平，桌上摆着枯枝和干花。

    “你这个黑眼圈怎么回事。”沈心怡一见面就直奔主题。

    “昨晚在沙发上睡的。”

    “吵架了？”

    “没有。他应酬回来太累，在沙发上睡着了，我就陪着他。”苏念搅了搅杯子里的拿铁，“他最近太忙了。每天应酬到很晚，回来的时候身上不是酒气就是寒气。”

    沈心怡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咖啡杯叹了口气。“苏念，你知道你现在说话像谁吗？像一个已婚五年的女人。”苏念愣了一拍。

    “不是贬义。”沈心怡补了一句，“是说你终于不用再踮着脚尖去够一个人了。你是站在地上，看着他。他累了你会心疼，这不是卑微，是平等的爱。”

    苏念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拿铁里的奶泡绵密细腻，和陆柏舟平时在家泡的那种不太一样——他在家泡的咖啡偏苦，但她已经习惯了那种苦。甚至觉得那种苦比任何甜味都让人心安。

    “还有一件事。”沈心怡放下杯子，表情忽然变得严肃了一点，“我听说一个消息。小薇那边最近在朋友圈发了不少东西。”

    “什么？”

    沈心怡拿出手机翻了几下，递过来。屏幕上是小薇的朋友圈截图——一张定位在某知名私立医院的照片，配文只有四个字：好消息，期待。底下已经有一长串恭喜的评论，小薇统一回复：谢谢大家，还早还早~

    苏念把手机还给沈心怡。“她怀孕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沈心怡说，“她本来就对你有点敌意。现在有了陆家的孩子，底气更足了。下次家宴她肯定还会找你麻烦。”

    苏念端起杯子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她要找麻烦是她的事。我没有做错任何事，不怕她找麻烦。”

    沈心怡看着她，忽然笑了。“行。你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被陆子衿一句话就难过一整天的苏念了。”

    “以前那个苏念，在收到结婚请柬那天就已经毕业了。”苏念站起来拿外套，“走了。下午还要回去改方案。”

    她走出咖啡馆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小薇发在家族群里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B超照片，配了一个粉色的爱心eji。陆正霆很快回了一条：好好养着，别乱跑。陆子衿发了几个咧嘴笑的表情。

    苏念点开那张B超图看了一秒。一个小小的、模糊的轮廓，蜷在黑白影像里，像一颗还没发芽的种子。她把图片关掉，点进陆柏舟的私聊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小薇怀孕了，看到群里了吗。

    陆柏舟秒回：看到了。

    隔了几秒又跟了一条：跟我们无关。你做好你的设计就行。

    苏念看着这条回复，笑了一下。这个人永远把重点放在她身上——别人怀孕跟他无关，她做设计才跟他有关。她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腊月的风很冷，但阳光很亮。

    这天傍晚，苏念去了一趟超市。陆柏舟今晚没有应酬，难得在家吃一顿晚饭。她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转了很久，买了排骨、莲藕、几样蔬菜，又从干货架上拿了一包干贝——陆柏舟上次在私房菜馆说那家的蟹粉豆腐好吃，她做不来蟹粉，但可以试试用干贝提鲜。

    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小薇：嫂子，看到群里消息了吗~**

    苏念犹豫了片刻，回了一个字：嗯。

    **小薇：嫂子什么时候也要个宝宝呀？大哥年纪也不小了，你们结婚也有好几个月了吧~**

    苏念看着这行字，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小薇这句话不是关心。是在比——她有了陆家的下一代，而苏念什么都没有。她平静地打了一行字：不急。顺其自然。

    **小薇：也是哦，嫂子还年轻，可以先拼事业~不过大哥毕竟是长子，伯父应该也希望早点抱亲孙子吧~**

    苏念没有回。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购物车里，继续排队。前面还有两个人。超市里在放一首老歌，很轻，混着收银台扫码的滴滴声。她想，小薇不懂——她并不需要用一个孩子来证明任何东西。她是苏念。她是UI设计师，是陆柏舟的妻子，是这栋老宅的女主人。她的人生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

    回到家，陆柏舟正在厨房里。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正往灶台上的一锅水里放姜片。排骨已经焯好了码在盘子里，莲藕削了皮切成滚刀块——切得不太均匀，但每一块都很认真。

    “你买了干贝？”他翻了一下购物袋。

    “嗯。想试试能不能做那个蟹粉豆腐的味道。”

    陆柏舟没有评价。他只是把干贝拿起来放在灶台旁边，说：“我来泡。这个要提前泡半个小时。”

    苏念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往碗里倒温水泡干贝。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和他在公司处理上亿合同时的样子没什么区别。她想，这才是陆柏舟。不是商圈里那个杀伐果断的陆总，是这个在厨房里给她泡干贝的男人。是她一个人的。

    晚饭的莲藕排骨汤炖得很好。藕粉糯，排骨酥烂，汤头清甜。苏念连喝了两碗。陆柏舟看她喝汤的样子，又想起第一次在老宅给她煮阳春面的那天——她也是这样，吃得很安静，但眼睛里有光。他忽然说：“下周我要去北京出差。三天。”

    “什么时候走？”

    “周三。”

    苏念放下汤勺，掰着手指数了数：“周三、周四、周五。三天。”

    “嗯。”

    “那我一个人住三天。”苏念想了想，“也挺好的。可以熬夜画图。”

    陆柏舟没有说话。汤勺在碗里轻轻搅动了一下，然后放下。“不会的。你会按时吃饭。”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语气和他判断商业风险时一模一样。

    苏念笑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给你发消息。告诉你粥在锅里，排骨在冰箱里，水果在茶几上。”陆柏舟站起来收碗，“你看到消息就会去吃。”

    苏念看着他端着空碗走向厨房的背影，忽然鼻子酸了一下。他不在家也会管她吃饭。不是远程控制，是远程照顾。他的照顾不在嘴上，在每一个她可能忘了吃饭的时刻，提前准备好的消息里。

    晚上，苏念洗过澡坐在床上。床头灯亮着，窗外腊梅的香气从窗帘缝隙里飘进来。手机亮了一下，是陆柏舟发的消息。

    **陆柏舟：睡了吗。**

    **苏念：没有。你呢。**

    **陆柏舟：没有。**

    **苏念：为什么不睡。**

    对面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消息来了。

    **陆柏舟：在听腊梅。**

    苏念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翻身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的院子里没有陆柏舟的身影。但她知道他在哪里——大概是在书房，大概是靠在窗边，大概是和她看着同一棵腊梅树，在同一片月光下。她回到床上，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苏念：等我。我来找你。**

    她披上外套下楼，发现陆柏舟已经在客厅了。他穿着那件深灰的居家毛衣，站在落地窗前，手机屏幕还亮着。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眼神和看到第一场雪时一样——有惊喜，但压得很深，只漏出一点点。

    “你怎么下来了。”

    “你不是在听腊梅吗。一个人听有什么意思。”苏念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那棵腊梅树，“以后想听什么，叫我。”

    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院子里，腊梅在夜风里安静地开着，满树鹅黄色的小花在月光下微微发光。桂花树的叶子墨绿深沉。石榴树的枝干光秃秃的，但苏念知道，到了春天它会再发芽，到了秋天会再结果。年复一年，都是如此。

    “陆柏舟。”

    “嗯。”

    “你出差的时候，我会自己按时吃饭。但你要记得给我发消息。”

    “好。”

    “还有，早点回来。”

    陆柏舟转过头来看着她。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她的发顶和肩头。她穿着那件白色的棉睡裙，外面套了一件他的旧毛衣——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去穿的，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手背。他的视线在旧毛衣上停了一拍。

    “我穿旧了。”苏念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袖子，“还你？”

    “……不用。”陆柏舟重新看向窗外，声音比刚才哑了一些，“你穿比我穿好看。”

    窗外腊梅静静开着。月光很好。灯也亮着。而三天并不长。三天只是七十二个小时。七十二次时钟的分针转满一圈。够她想他很多很多遍，也够他把她爱吃的菜全部备好放在冰箱里。等七十二个小时过去，他会推开门，脱下大衣，而她会在客厅的沙发上抬起头，弯起眼睛说一句——

    你回来了。汤在锅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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