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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雨那天，老宅院子里的石榴树开花了。橙红色的花苞从枝条顶端绽开，花瓣薄得像皱纸，边缘微微卷曲。谷雨蹲在树下仰头看花，尾巴在青石板上扫来扫去。苏念站在旁边，想起去年谷雨那天这只橘猫第一次翻墙进来，嘴上还叼着一只老鼠。一年了，它从一只警惕的流浪猫变成了会翻肚皮的家人。

    陆柏舟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递给她，然后蹲下来挠了挠谷雨的下巴。“去年今天它把死老鼠放在你脚边。今年它送你什么？”

    “还没送。大概在等一只更肥的。”苏念喝了一口茶，谷雨眯着眼睛呼噜了一阵，忽然从陆柏舟手底下蹿出去，跑到院子东南角，对着白茶树下的什么东西发出呜呜的叫声。苏念走过去发现是一只死老鼠——比去年那只更肥，整整齐齐放在白茶树根旁边，像一份精心准备的礼物。“谷雨！你什么时候抓的——你就不能换一样东西送吗。”

    谷雨蹲在老鼠旁边舔爪子，表情严肃，大概觉得这个人类完全不懂浪漫。

    这天是谷雨来家里一周年的日子。苏念煮了鸡胸肉给它加餐，切成极薄的小片放在猫碗里。陆正霆听说后特意从老宅过来，手里拎着一小袋自制的猫零食——小鱼干，是专门去菜市场挑的小白条，晒了好几天，每条都去了头尾。谷雨在三个人的注视下埋头吃鸡胸肉，偶尔抬头眯着眼睛叫一声，大概是在说还行。

    下午苏念要出发去参加那个行业年度论坛。她收拾资料时把陆太太的凸点桂花设计稿原件小心地放进文件袋。出门时陆柏舟站在玄关帮她整理了一下衣领，说雾蓝色裙子在衣柜里，论坛下午两点开始，现场会有很多同行。苏念问他不去公司吗。他低头帮她拉了拉袖口：“今天请假。陪你去。”

    “你又不是设计师，去听什么。”

    “听你讲。你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讲你做的无障碍设计。上次书店沙龙我在最后一排书架后面，这次我要坐前排。”陆柏舟拿起车钥匙。

    苏念看着他——他今天穿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表情和在董事会上发言时一样认真。她踮起脚尖在他侧脸上亲了一下：“这是提前给的奖励。等我讲完了，你还要再给一个。”

    “……你现在越来越会讲条件了。”

    “跟你学的。商业谈判。”

    论坛在城东会展中心。三年前陆柏舟第一次见到苏念的地方。苏念站在门口仰头看着熟悉的建筑，想起三年前她在这里参加设计展，展位在B区第三排最里面，没得奖，一个人抱着作品集走了。那时候她不知道人群里有一个穿深灰大衣的男人，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存了三年。

    她拉了一下陆柏舟的袖子。“三年前你站在哪里？”

    “B区入口。你在第三排最里面。我站在第二排展架旁边。你讲的时候我离你不到五米。”他指了指展厅一角，“你走的时候从这里出去，我跟了你几步，但没叫你。因为那时候你还不认识我。”

    苏念牵起他的手，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不是不想牵，是她需要用这只手按遥控笔。但她在心里牵住了。

    轮到她上台了。她穿着那条雾蓝色裙子，站在投影屏前。台下坐满了人，第一排最左边坐着陆柏舟。她把陆太太那张泛黄的凸点桂花设计稿投在屏幕上，讲了一个跨越二十多年的故事——一个纺织设计师在无人理解时画下的图案，签上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笔名“月生”；二十多年后她的儿媳在整理旧物时发现了这张稿纸，把它变成了一个无障碍阅读APP的触觉反馈模块；用户小杨说“它知道我来了”，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五十多年前外婆教她的一句话：“灯是等人的。”

    “无障碍设计不是技术，是等待。等一个对的人在对的时间把对的事做完。我们只是接住了上一代人没做完的事。而下一代人，会接住我们的。”

    掌声从后排开始，一直卷到第一排。陆柏舟没有鼓掌——他在看她。和第一次在设计展上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这次他的眼睛里有泪。她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看到他眼里有泪。她在台上冲他弯起眼睛，然后走下台，走到他面前，把遥控笔放在他手里。

    “你哭了。”

    “没有。灯光太亮。”陆柏舟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和她第一次在左岸咖啡递纸巾盒过来时一模一样——干燥，温热。会展中心的光线落在她无名指上，两枚戒指安静地并排挨着。银的磨得极细，翡翠的水头极好。

    晚上陆正霆在老宅做了一大桌菜，说是庆功宴。陆柏舟、苏念、陆正霆，还有陆子衿——他没带小叶子，一个人来的，说小叶子今天跟林薇去打疫苗。陆正霆破天荒地没有问子衿公司的事，只是在他碗里放了最大的一块糖醋排骨。陆子衿低头吃排骨，嚼完咽下去叫了苏念一声。

    “嫂子，我今天看论坛直播了。你说‘等一个对的人在对的时间把对的事做完’。我想了很多——我以前就是那个不对的人。不对的时间、不对的姿态、不对的期待。但现在我想做对的事。小叶子昨天学会叫爸爸了。是林薇录了发给我的。我反复听了好多遍，每次都觉得她在说‘你终于来了’。”

    苏念看着他。他的眼角有细纹了——不是疲惫，是终于开始认真生活的痕迹。“你会是做对的事的那个人。因为你已经开始做了。”

    陆正霆端起酒杯，没说话，只是碰了碰陆子衿面前的杯子。玻璃碰玻璃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某个开关被拧开了。

    饭后四个人坐在院子里。谷雨蜷在苏念膝盖上，陆正霆坐在藤椅上摇着蒲扇，收音机里放着评书，正说到杨家将破天门阵，声音混着夜晚的风从腊梅叶子间穿过。陆子衿坐在台阶上接林薇的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柔——大概是在问小叶子打疫苗有没有哭。苏念靠在陆柏舟肩上仰头看着星空，谷雨在她膝盖上呼噜呼噜。

    “陆柏舟，今天是谷雨。”

    “嗯。”

    “去年谷雨，它翻墙进来把死老鼠放在我脚边。那时候我刚嫁给你不久，还在学怎么用咖啡机。一年过去了，我现在会纺线、会蒸鲈鱼、会嫁接腊梅、会在论坛上讲无障碍设计。它也从一只流浪猫变成了全家最会撒娇的成员。”

    “我也变了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去年你睡着的时候，我还在看你有没有盖好被子。今年你睡着的时候，我知道你不会着凉——因为你会自己盖被子了。但我还是会看。不是担心，是习惯。看你一眼再睡。”陆柏舟转过头来看着她。院子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廊檐下一盏暖黄的顶灯和客厅落地灯从窗户里漏出来的光。石榴树的橙红色花朵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苏念在他肩窝里轻轻笑了，把谷雨往膝盖上拢了拢。谷雨不满地喵了一声。她想，去年谷雨她还在学怎么在这里做一只有家的猫，今年她已经能帮一只流浪猫翻肚皮了。明年的谷雨，石榴树会结更多果，白茶树会采更多芽，素心腊梅会开第一朵花。而她会在这个院子里继续种她想要的东西。不是替谁等，是和他一起等——等石榴红，等春茶发芽，等接穗开花。等每一个年年岁岁。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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