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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水那天，下了一场细密的雨。不是倾盆，是针尖似的雨丝，密密麻麻落在老宅的瓦片上，顺着屋檐滴下来，在青石板上敲出极轻的声响。

    苏念站在工作室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植物在这场雨里各自舒展。腊梅落尽了最后一朵花，光秃的枝干上开始冒出极小的嫩绿芽点。桂花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墨绿深处透出一层油润的光。石榴树的枯枝看起来还是枯的，但凑近了能看到枝条顶端有一层极淡的青灰色——那是新皮在往外拱。谷雨蹲在窗台上，用爪子去够玻璃上滑落的雨滴。

    春节过后，陆柏舟的公司忽然忙了起来。不是常规的年终收尾——是陆氏集团旗下最重要的子公司被一家竞品恶意挖走了整个核心技术团队，产品迭代被迫停滞，市场部连夜加班做危机公关。陆柏舟每天回来得比平时更晚，进门时大衣上不是雪就是雨，眉间那道浅浅的纹路又深了一些。苏念不问他在公司发生了什么——他会说，但不是在她问的时候。她知道他有自己的节奏，需要先把事情在心里过一遍，理出头绪，然后才开口。她的工作就是在他开口之前，确保他进门时有热饭、有干毛巾、有不会追问他为什么脸色不好的安静。

    这天晚上，陆柏舟回来时已过了十一点。谷雨已经蜷在落地灯旁边睡了。苏念在客厅沙发上画草图，听见门锁转动，放下触控笔。他换了拖鞋在玄关站了好一会儿——不是发愣，是肩膀绷了一整天的肌肉终于可以松下来。苏念过去接过他的大衣，摸到肩上湿了一片。她没说话，去浴室拿了一条干毛巾递给他。

    “子公司的事比预估的严重。”他一边擦头发一边说，声音比平时沉，“对方不是临时起意，是提前半年就开始挖人。核心代码被带走了一批，产品延期至少三个月。”

    “能补救吗。”

    “技术部在评估。最坏的结果是整个产品线重做，代价很大。”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在沙发上坐下来，靠着她，“以前也遇到过危机。但这次不一样——对方的目标不只是产品，是陆氏的品牌。如果这个子公司撑不住，股价会有连锁反应。”

    苏念没有说话。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指腹轻轻按着他的指节，一根一根，从左到右。这个动作是她从陆正霆那里学来的——陆正霆在书房练字之前，总会先用手指把宣纸上的褶皱抚平，说纸平了，字才稳。陆柏舟的手很凉，大概是因为刚淋了雨，但掌心的温度还是比她预想的暖。他把手翻过来握住她的，握得很紧，像是在握一个不会被任何风吹走的锚。

    第二天，苏念一个人回老宅送春茶。陆正霆正坐在客厅里看报纸，谷雨又跟着她蹭了一路，一进门就去黏陆正霆的小腿。陆正霆接过茶闻了闻说今年的雨水多，春茶会比去年好，然后放下报纸看着她：“柏舟最近是不是很忙。”

    “子公司出了点事。他每天回来很晚。”

    陆正霆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妈以前在我最忙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你不需要一个人扛所有的事。家里有人。这四个字不是客气，是分工。你做你的事，她做她的事，两个人的肩膀加起来，才是这个家的全部重量。”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苏念，这个家现在有你。他扛不住的时候，你替他扛一下。你扛不住的时候，他替你扛一下。这就是家。”

    苏念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茶。白茶，还是今年头茬，入口极淡的清甜。她忽然意识到陆正霆今天泡的是白茶而不是他惯常喝的铁观音——白茶是陆太太留下的树做的，他每次泡白茶，都是在和不在的人商量现在的事。

    “爸，我能做什么。”

    “你已经做了。他每天回来有热饭、有人等、有人不追问他为什么脸色不好——这些就是扛。剩下的，等他开口。”陆正霆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那两棵正在抽新芽的腊梅树，“你妈以前在我最累的时候，也不会主动问‘我能帮什么’。她只是把家里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让我不用分心。后来我发现，这比任何建议都管用。”

    苏念跟到院子里站在一起。雨后的土壤泛着湿润的深褐色，白茶树的叶子被洗得干净油亮，那棵老桂花树的枝头已经开始冒新芽——今年春天它大概又会有一树新绿。她想，陆太太当年大概也是这样——在陆正霆最忙的时候，把家里的事一件一件做好，不让他为任何家务分心。不是不关心，是把关心化成了具体的行动。她现在也在做同样的事。

    下午，苏念回工作室整理无障碍设计二期的技术文档。测试反馈里有一条让她很在意——语速滑块的触觉反馈在零点五倍速时会出现轻微延迟，影响操作流畅度。她对照技术文档反复测试了好几次，最后发现问题出在音频缓冲和振动马达的同步时序上。她不擅长写代码，但她能用设计思维把问题的逻辑理清楚——哪一步快了、哪一步慢了、两个步骤之间的时间差大概是多少毫秒。她把这些整理成一份简洁的问题说明，发给了技术团队。

    傍晚陆柏舟回来得比昨天早了一些。苏念正在厨房里试做陆太太食谱上的葱油拌面。面条是手擀的，粗细不太均匀，葱油已经熬好了——小葱切段，小火慢熬，熬到葱段变成深褐色，满厨房都是焦甜的葱香。她正把熬好的葱油往面上浇，葱丝在热油激发下还在滋啦作响。

    陆柏舟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过去从她身后拿了一双筷子。“我来拌。你浇油比我均匀。”

    苏念把位置让给他。他拌面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根面条都被葱油裹得均匀油亮。她想起第一次在老宅吃的那碗阳春面，当时他说“只会煮面”，现在他还是最擅长煮面，但他拌面的时候眉间的纹路松开了。这说明他今天大概想到了解决办法。

    “今天怎么样？”

    “技术部给了评估报告。代码重写的损失可以控制在可接受范围，那个带走数据的人，法务部已经在起诉。后续会比较长，但最坏的情况已经被控制住了。”他把拌好的面分成两碗，一碗推到她面前，“子公司的事我会处理。你不用担心。”

    “我没担心。我知道你能处理好。只是处理完之前，你每天回来的时候跟我说说，不用自己闷着。”苏念低头吃了一口面，葱油很香，面条筋道，“我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累了就闷着。你不闷——你有一个家。家里有一个会做葱油拌面的人。”

    陆柏舟抬起头，正看到她弯起眼睛冲他笑的样子。窗外雨水停了，院子里腊梅的新芽在雨后的阳光里泛着极淡的绿色，桂花树也开始长新叶，一层一层地往上叠。他伸手夹了一块自己碗里的面放进她碗里。

    “今天的面比上次好。葱油炸得更香。”

    “那是因为你上次说酱太咸，我少放了半勺生抽。”

    “我说的你都记了。”

    “嗯。都记了。”苏念低头吃面。谷雨在两个人脚边蹭来蹭去，大概也在觊觎那碗面。陆柏舟从碗里夹了一小段白水面放进猫碗里，又抬头看着她，眼里有光，很淡，但一直都在。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等你等到灯亮了 第42章 雨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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