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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播里的电流声滋滋作响，像是某种即将断裂的神经信号。

    “Listening test is over. Now please continue to do the other questions.”

    随着录音机里那个略显呆板的男声落下，英语老师迅速按下了停止键。那一瞬间，原本被磁带转动声填满的教室，突兀地陷入了一种近乎真空的死寂。紧接着，是几十支笔尖在答题卡上疯狂摩擦的沙沙声，像是春蚕在急切地啃食着最后一片桑叶。

    夏星遥的手心全是汗，滑腻得几乎握不住那只涂卡用的2B铅笔。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两个小时前那场灾难般的数学考试，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前这道关于“问路”的阅读理解上。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穿透双层玻璃，像是一波又一波的热浪，拍打着每一个考生紧绷的后背。

    还有五分钟。

    她加快了速度，视线在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间跳跃。A、B、C、D……每一个选项的填涂都必须精准无误。然而，就在她填到第58题时，脑海中那根紧绷的弦突然断了。

    数学。

    那个该死的数学。

    最后两道大题，尤其是那道关于二次函数与几何图形结合的综合题。她记得自己当时算出了两个解，但在写步骤的时候，因为时间紧迫，她跳过了一个关于判别式的讨论。那个步骤值三分，或许五分？如果阅卷老师严格一点，是不是整道大题的分数都要大打折扣？

    “夏星遥，别看窗外，看卷子。”她在心里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可是思绪就像决堤的洪水，根本堵不住。她想起昨晚母亲炖的排骨汤，想起父亲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班主任老张在考前拍着她肩膀说的那句“正常发挥就行”。

    正常发挥？如果数学最后两道大题因为步骤扣分而丢了十几分，这还能叫正常发挥吗？那个承诺好的重点高中，那个她幻想过无数次的暑假，是不是都要随着那个漏掉的步骤烟消云散了？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

    监考老师冰冷的提示音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夏星遥猛地回神，心脏剧烈地撞击着胸腔。她强迫自己切断所有关于数学的联想，重新聚焦在英语试卷上。作文。还好，作文写得还算顺畅，字迹也很工整。她快速检查了一遍时态和拼写，确认没有低级错误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在拉扯着她的神经。周围的同学有的已经放下了笔，有的还在埋头苦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汗水、墨水和焦虑的独特味道。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五分钟。”

    最后的冲刺。夏星遥放下了笔，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落在试卷左上角的准考证号上。那串数字她早就背得滚瓜烂熟，此刻却觉得无比陌生。这三年的时光，无数张试卷，无数支用空的笔芯，无数个挑灯夜战的夜晚，最终都浓缩成了这最后五分钟。

    “叮——”

    铃声骤然响起。

    那声音尖锐、高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刺破了所有的紧张与压抑。

    “考试结束，请全体考生立即停笔。起立，双手垂下。”

    这一声令下，仿佛是一道赦免令，又像是一记重锤。

    夏星遥依言起立，双手紧贴裤缝。她看着监考老师收走试卷，看着那个装着全班人命运的密封袋被封口。那一刻，她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一缕游魂。

    “好了，同学们，考试结束了。祝贺你们完成初中学业。”监考老师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笑意，“收拾好东西，带好随身物品，有序离场。”

    秩序在这一刻崩塌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解放了！”，紧接着，教室里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书本被抛向空中，桌椅被推得歪七扭八，有人相拥而泣，有人歇斯底里地大笑。

    夏星遥默默地收拾着笔袋。她将2B铅笔、橡皮、黑色签字笔一一收好，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周围的一切喧嚣似乎都与她无关，她被隔绝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听得到声音，却感受不到情绪。

    “星遥！我们考完了！终于考完了！”同桌林晓晓冲过来，一把抱住她，兴奋得满脸通红，“刚才听力最后一道题你选什么？我选C，你呢？”

    夏星遥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我也选C。”

    “太好了！我就知道我没听错！”林晓晓拉着她的手就要往外冲，“走，去校门口，我要大喊三声！”

    夏星遥被她拖着走出了教室，走出了楼道，来到了烈日当空的操场上。

    六月的阳光毒辣得让人睁不开眼。校门口早已围满了家长，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看到学生们涌出来，家长们像是看到了归巢的幼鸟，纷纷踮起脚尖，挥舞着手臂。

    “儿子！这儿！考得怎么样？”

    “闺女！累不累？想吃点什么？”

    “哎呀，终于结束了，走，回家睡觉！”

    嘈杂的人声、汽车喇叭声、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鞭炮声，交织成一首荒诞的交响曲。

    夏星遥松开了林晓晓的手，站在人群边缘，目光在茫茫人海中搜寻。她看到了母亲。母亲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那是去年生日时父亲送的，平时她舍不得穿。此刻，母亲正焦急地张望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手里还紧紧攥着一瓶矿泉水。

    夏星遥的脚步顿住了。

    她突然不敢走过去。

    如果走过去，母亲一定会问：“考得怎么样？”

    如果走过去，母亲一定会问：“数学难不难？最后那道题做出来了吗？”

    她该怎么回答？说她搞砸了？说她可能连重点高中的分数线都摸不到了？说她这三年的努力，可能因为最后那一刻的慌乱而付诸东流？

    “星遥！这儿！”母亲终于看到了她，脸上瞬间绽放出笑容，挤过人群向她跑来。

    夏星遥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妈。”

    母亲跑到她面前，并没有急着问成绩，而是先掏出纸巾，温柔地替她擦了擦额头的汗，又拧开水瓶递到她嘴边：“渴了吧？先喝口水。考完了就好，考完了就好。”

    那瓶水很凉，握在手里却烫得吓人。夏星遥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却浇不灭心头那团焦躁的火。

    “妈……”夏星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数学……好像考砸了。”

    周围太吵了，母亲似乎没听清，凑近了一些：“你说什么？”

    “我说，我数学最后两道大题，步骤写错了。”夏星遥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我少写了一个分类讨论，可能……可能要扣很多分。”

    母亲愣了一下。

    夏星遥不敢看母亲的眼睛，她害怕看到失望，害怕看到责备，更害怕看到那种小心翼翼的安慰。

    然而，预想中的叹息并没有到来。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落在了她的头顶，揉了揉她的头发。

    “傻孩子，”母亲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考都考完了，想那么多干什么？步骤错了就错了，也许阅卷老师手松呢？再说了，就算数学没考好，还有英语，还有别的科呢。只要尽力了，就不后悔。”

    “可是……重点高中……”

    “考不上重点高中，天也不会塌下来。”母亲牵起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走，回家。你爸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鱼，咱们不谈考试，只谈吃饭。”

    夏星遥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任由母亲牵着，穿过拥挤的人潮，穿过那些欢呼雀跃的人群，穿过那些痛哭流涕的身影。

    身后，教学楼的广播里开始播放那首熟悉的歌曲

    “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慢慢张开你的眼睛……”

    歌声嘹亮，却带着一种告别的感伤。

    夏星遥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栋矗立了三年的教学楼。白色的墙壁在阳光下有些刺眼，走廊的栏杆上挂着红色的横幅——“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那是他们入学时挂上去的，如今已经有些褪色了。

    她转过身，握紧了母亲的手。

    虽然心里的那团阴影还没有散去，虽然对未来的恐惧依然像潮水般涌动，但此刻，她只想回家。

    胡同口的风依然带着煤渣的味道，那是她最熟悉的人间烟火。

    “妈，我想吃鱼肚子。”

    “好，都给你，都给你。”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下拉得很长很长。

    而在她们身后，那个关于夏天的故事，才刚刚翻开第一页。至于那个关于分数的谜底，就让它再沉睡几天吧。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午后，能平安走出考场，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只是，夏星遥心里清楚，这道关于成长的选择题，她可能要用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写出答案。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一九九八的蝉鸣 第二十章 最后一科的铃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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