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深夜的台灯
註冊登錄後可選繁體版
看《一九九八的蝉鸣》请记住 afxsw.com 阿飞小说网
南城的秋夜总是带着几分萧瑟,风卷着地上的落叶和塑料袋,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打着旋儿。
南屋的那盏老旧台灯,破天荒地亮到了凌晨两点。
那是一盏有些年头的折叠式台灯,灯罩边缘的烤漆已经剥落,露出了里面生锈的铁皮。昏黄的灯泡散发着微弱且并不稳定的光晕,勉强照亮了陆星野面前那张堆满试卷的小木桌。灯光在墙壁上投下他巨大的、有些佝偻的影子,像是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兽。
屋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笔尖在粗糙的试卷上用力划过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呼吸声。
陆星野坐在小板凳上,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僵硬。他的脚边堆满了揉成团的废纸,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战役。桌上,那台曾经被他视若珍宝的游戏机已经被塞进了床底最深处的纸箱里,上面压了两本厚厚的字典,仿佛那是某种需要被封印的魔鬼。
他不再去修车铺了。那个充满了机油味、汗水味和嘈杂金属撞击声的地方,曾经是他逃避现实的乐园,如今却成了他不敢触碰的软肋。每当他路过修车铺门口,看到老李头那佝偻着背修车的样子,或者听到邻居闲聊时提起家里最近 tight(紧巴)的开销,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为了考上普通高中,为了以后能有底气对父母说一句“别怕,有我在”,陆星野决定把自己逼上一条绝路。
此刻,摆在他面前的是一道数学二次函数压轴题。
对于曾经的陆星野来说,这种题目看一眼都会觉得头晕,直接划个“解”字然后跳过是标准操作。但现在,这道题像是一座横亘在他面前的五指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草稿纸上已经画满了密密麻麻、歪歪扭扭的辅助线,黑色的墨迹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团解不开的乱麻,又像是他此刻烦躁纠结的内心。
“设点P的坐标为(x, y)……”他嘴唇干裂,无声地念叨着题目条件,手中的圆珠笔被咬得满是牙印,笔杆甚至因为受力过大而微微变形。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墙上的挂钟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的神经上。
算不出来。
无论怎么算,最后的结果都是死胡同。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那是陆星野熟悉的、想要破坏一切的冲动。他猛地将手中的笔摔在桌子上,圆珠笔在试卷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长痕,墨水瓶被震得晃了两晃。
“操!”
他低吼一声,双手抓着头发,指甲深深陷入头皮,传来阵阵刺痛。那种无力感比被人揍一顿还要难受。在修车铺,再难的发动机故障他都能摸出门道,再滑丝的螺丝他都能想办法拧下来,可这些白纸黑字的符号,却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嘲笑他的愚笨。
他看着那道题,眼眶因为熬夜和愤怒而布满血丝。他想去踢球,想去网吧,想大声放着摇滚乐然后在床上昏睡过去,但他不能。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支被摔飞的笔,在衣服上擦了擦,重新握在手里。
“再来一遍。”他对自己说。
这一遍,他写得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跟谁较劲。直到窗外的天空泛起了一层诡异的青灰色,远处的环卫工人开始扫街,他才终于把最后一个步骤写完。
虽然不知道对不对,但他算出来了。
陆星野瘫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
第二天清晨,南城的雾气还没散去。
林慕白像往常一样,背着书包走出家门。他习惯早起,清晨的冷空气能让他保持头脑清醒。刚走到胡同口的那棵老槐树下,他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陆星野靠在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旁,脚下已经积了一小堆烟头——虽然他没点,只是拿在手里嚼着玩。
看到林慕白出来,陆星野猛地站直了身子,动作大得差点带倒自行车。他看起来糟透了,头发乱得像个鸡窝,眼下的乌青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皱巴巴的T恤。
“早啊。”陆星野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林慕白停下脚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淡淡地回了一句:“早。”
他绕过陆星野准备继续走,陆星野却突然迈开长腿,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个……”陆星野抓了抓后脑勺,眼神飘忽不定,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地,就是不敢看林慕白。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似乎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林慕白耐心地等着,没有催促。
终于,陆星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但边角已经磨损的试卷,递到了林慕白面前。
“这道题……”陆星野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你能不能……教教我?”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如果是以前,谁要是敢拿数学卷子去问陆星野,绝对会被他当成是来找茬打架的。他是南城的“野哥”,是修车铺里最潇洒的少年,怎么可能跟“学习”这两个字沾边?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把自己最薄弱、最不想示人的一面,赤裸裸地剖开给对方看。
林慕白看着陆星野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透着一股狠劲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动。他没有嘲笑,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伸出手,接过了那张卷子。
卷子展开,上面那道二次函数题旁边,写满了各种涂改的痕迹,还有几个被用力划掉的错误答案,纸面甚至都被划破了。但在那些凌乱的笔迹中,林慕白看到了一个少年笨拙却顽强的挣扎。
“这题不难。”林慕白从书包侧袋掏出一支红笔,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是你把辅助线画错了。”
陆星野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我就说怎么算都不对劲!”
林慕白没有说话,直接在卷子旁边的空白处写了起来。
“第一步,先求对称轴。你看,题目里给了顶点坐标,直接代入公式。”林慕白的字迹清瘦有力,步骤清晰明了,“别总想着一步到位,把条件拆解开。几何题要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陆星野凑得很近,几乎要把脑袋贴到林慕白的肩膀上。他看着那红色的笔迹在纸上延伸,原本在他眼里如同天书般的符号,此刻竟然变得顺眼起来。
“哦!原来是这样!”陆星野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大得吓了路边的野猫一跳,“我昨天就是卡在求顶点这儿了,我非要去解方程组,绕了个大弯!”
林慕白写完最后一步,把笔帽盖上:“思路通了,后面就简单了。你自己回去再算一遍。”
“行!谢了!”陆星野一把抓过卷子,小心翼翼地折好,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那个……晚上,晚上要是还有不会的,我还能问你吗?”
问出这句话,他感觉比自己跟人干了一架还累。
林慕白看着他,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问吧。别问太蠢的问题。”
“靠,你也太损了。”陆星野笑骂了一句,但眼里的阴霾却散去了不少。
……
从那天起,南城的深夜里多了一盏长明的灯。
陆星野像是一个突然开窍的苦行僧,开始了他近乎自虐的学习生活。
课间十分钟,别人在打闹、聊八卦、去小卖部抢零食,他却趴在桌子上,手里捏着单词本,嘴里念念有词。
“Abandon,放弃……Da,该死……”
他背单词的方式很特别,总是把那些带有负面情绪的词记得特别牢。
“陆星野,你也太卷了吧?”同桌拿着篮球路过,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啊,去操场投两个?”
“不去。”陆星野头也不抬,手里还在默写刚才背错的单词,“这单词记不住,我今晚睡不着。”
“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同桌惊讶地看着他。
陆星野停下笔,抬头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里闪过一丝超越年龄的沉稳:“没受刺激,就是觉得……不能再混了。”
物理课上,那个总是让他头疼的受力分析图,他画了擦,擦了画。
“摩擦力方向……沿接触面切线方向,与相对运动趋势相反。”他咬着笔杆,眉头紧锁。
以前他觉得这些东西都是狗屁,现在他却觉得,这些公式和定理,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阶梯。那个世界里没有修不完的破车,没有父母深夜的叹息,没有被人看不起的白眼。
遇到实在想不通的难题,他就会在放学路上堵住林慕白。
起初,他还有些放不开,问问题也是吞吞吐吐。但林慕白那种“对事不对人”的冷淡态度反而让他放松了下来。在林慕白眼里,他不是一个差生,只是一个解题的人。
“这题选C,为什么?”
“动量守恒,系统不受外力。”林慕白一边骑车一边说。
“那如果受外力呢?”
“那就用动量定理。”
两人的对话常常是这样的简短高效。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骑得飞快,一个在后面拼命蹬车追赶,不仅仅是追赶自行车,更是追赶那个曾经被他抛在脑后的世界。
当然,过程并不总是一帆风顺。
有一次月考,陆星野信心满满地觉得自己能及格,结果数学卷子发下来,鲜红的“58”分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那天晚上,南屋的灯亮得格外早,也格外久。
陆星野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句话也不说。他把那张卷子铺在桌子上,盯着那个分数看了足足半个小时。
愤怒吗?当然。羞耻吗?更是。
他想把卷子撕了,想大吼大叫。但他没有。
他默默地从抽屉里拿出胶带,把卷子平平整整地粘好,然后在错题旁边写下了三个大字:为什么。
为什么错?是公式没记住?是计算粗心?还是根本就没理解题意?
他开始像修车一样“修”自己的脑子。哪里坏了修哪里,哪个零件不灵换哪个。
他买了一本厚厚的错题本,封面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花纹。他把每一次做错的题都抄上去,用红笔标注出错误原因,用蓝笔写上正确解法,用黑笔写下自己的反思。
“这道题错在忽略了定义域。”
“这道题错在单词拼写错误。”
“这道题……我不懂,但我记住了。”
那本错题本越来越厚,陆星野眼里的光也越来越亮。
林慕白偶尔会来南屋找他。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林慕白拿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走了进来。他看着满桌子乱糟糟的试卷和那本被翻得卷边的错题本,微微皱了皱眉。
“乱。”林慕白评价道。
“乱中有序,你不懂。”陆星野正跟一道力学题较劲,头也不抬。
林慕白没说话,默默地帮他整理起桌上的试卷,按科目分好类,叠得整整齐齐。
陆星野停下笔,看着林慕白修长的手指在试卷上翻飞,突然问道:“喂,林慕白,你说我能考上吗?”
林慕白动作顿了一下,转头看着他:“你想考吗?”
“想。”陆星野回答得毫不犹豫,“做梦都想。”
“那就考得上。”林慕白的声音很轻,却很有力量,“你的脑子不笨,就是以前没用对地方。”
陆星野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行,借你吉言。等哥们儿考上高中,请你吃大餐,想吃啥吃啥。”
“不用。”林慕白把整理好的试卷放在一边,“把这道题做对就行。”
陆星野看了一眼那道题,是林慕白带来的竞赛题,难度比平时的考试高多了。
“我靠,你这是要我的命啊。”陆星野哀嚎一声,却还是拿起了笔,“来,咱们再大战三百回合。”
夜深了。
窗外的风停了,整个世界仿佛都沉睡了过去。
只有南屋的那盏台灯,依然散发着昏黄而温暖的光。灯光下,少年的身影显得单薄却坚韧。他手中的笔在纸上不停地奔跑,像是在黑暗中开辟出一条路。
那些堆积如山的演算纸,那些被红蓝黑三色笔标注得密密麻麻的错题本,那些被咬得满是牙印的笔头,见证了一个少年在兵荒马乱的青春里,如何咬碎了牙关,一点点拼凑起属于自己的未来。
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只会用拳头说话的陆星野了。
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向这个世界证明,野草也有野花的春天,烂泥也能筑起高塔。
只要灯还亮着,路就在脚下。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一九九八的蝉鸣 第十七章深夜的台灯(完)
阿飞小说网 afxsw.com 随时期待您的回来
https://afxsw.com/4101/91760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