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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八的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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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南屋的修车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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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的夏天,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连胡同口那棵老槐树上的蝉都叫得有气无力。

    陆星野是被热醒的。他翻了个身,身下的凉席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黏腻。墙上的挂钟指向下午一点,家里静悄悄的,父母去了西城的大姨家串门,估计不到晚饭点是回不来了。

    这种难得的“放风”时间,陆星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感到窃喜。自从上次因为不想上学跟家里闹得天翻地覆,甚至撂下“不上学我也能养活自己”的狠话后,这个家对他来说,空气都变得稀薄了几分。父亲那失望透顶的眼神,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他坐起身,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乱糟糟、眼神却有些迷茫的少年,咬了咬牙。

    “行,那就让你们看看,我不念书能干什么。”

    陆星野套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背心,踩着那双开了胶的解放鞋,揣着兜里仅有的两块钱,推开门走了出去。他的目的地很明确——胡同口老李叔开的“大众修车铺”。

    老李是父亲当年的工友,后来下岗了就在南屋这边支了个摊子修车。陆星野以前放学路过,总嫌弃那里脏乱差,捂着鼻子绕道走。但今天,他径直走了过去。

    修车铺里弥漫着一股浓烈刺鼻的味道,那是机油、橡胶和铁锈混合在一起的特有气息。老李正蹲在一辆三轮车旁补胎,满头大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陆星野,愣了一下:“哟,星野?怎么今儿没上学?大热天的跑我这烟熏火燎的地方干嘛?”

    “李叔,”陆星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硬气一些,尽管手心已经在冒汗,“我不想念书了。我想跟您学手艺,我觉得修车挺有意思的。”

    老李直起腰,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在陆星野身上扫了一圈,似乎看穿了这个半大孩子的虚张声势。但他没拆穿,只是指了指角落里一堆等着修的废旧自行车:“想学啊?行啊。不过丑话说前头,我这可不是学校,没老师哄着你。想干就干活,不想干就回家吹风扇去。”

    “我干!”陆星野回答得斩钉截铁。

    “成,看见那辆二八大杠了吗?后轮轴承坏了,链条也锈死了。你把它拆了,洗干净,再装回去。装好了,今儿就算你入门。”

    老李说完,扔给他一副黑乎乎的手套和一把扳手,便不再理会他,继续忙活手里的活计。

    陆星野走到那辆自行车前。那是一辆上了年头的“永久牌”,车架子上的漆掉了一大半,露出生锈的铁皮,链条上结满了黑红色的油泥,看起来就像个垂死的老兽。

    他深吸一口气,学着老李平时的样子,蹲下身子,把扳手卡在螺丝上。

    “咔哒。”

    纹丝不动。

    陆星野皱了皱眉,双手握住扳手,身体重心下压,使出吃奶的劲儿。

    “咔……吱——”

    螺丝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终于松动了一丝。但这只是开始。随着拆卸的深入,陆星野才发现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生锈的螺丝像是长死在螺母里一样,每一次拆卸都需要极大的臂力和技巧。不到十分钟,他的胳膊就开始发酸,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他抬起手背去擦,结果把脸上的油污抹得到处都是,瞬间变成了个大花脸。

    最难搞的是那个后轮轴承。因为年久失修,里面的滚珠卡住了。陆星野不得不整个人趴在水泥地上,脸贴着滚烫的地面,一只手托着车轮,一只手拿着螺丝刀去剔里面的油泥。

    地面的热气蒸腾上来,混合着机油味,熏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也太恶心了……”他小声嘀咕着,看着指甲缝里塞满的黑泥,那是混合了灰尘的润滑油,黏糊糊的,怎么甩都甩不掉。

    如果是以前,他早就跳起来跑回家洗澡了。但一想到父亲那句“你就是吃不了苦”,他又咬着牙趴了回去。

    一下午的时间,在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中流逝。

    修车铺里人来人往,有急着上班打不着气的工人,有车链子掉了的小学生。老李手脚麻利,三两下就能解决一个问题,收个五毛一块的。

    陆星野看着老李接过钱,塞进那个油腻腻的腰包里,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原来钱是这么难赚的。

    他在学校买瓶汽水就要一块五,那是老李补三个胎、或者给五辆车打气的钱。而他在这里趴了一下午,除了满身的油污和酸痛的腰,一分钱还没见到。

    “星野,把那把钳子递给我。”老李喊了一声。

    陆星野手忙脚乱地在工具堆里翻找,因为手上全是油,钳子滑了一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正好砸在老李的脚边。

    老李没说话,只是默默捡起来,继续干活。

    这种无声的责备比骂他一顿还让陆星野难受。他感觉脸上火辣辣的,比被太阳晒伤了还疼。他重新拿起抹布,继续擦拭那堆散落的零件。每一个齿轮,每一节链条,他都必须用柴油刷洗,再用棉纱擦干。

    柴油的味道比机油更冲,熏得他眼睛发涩。他的手指被扳手磨出了水泡,又被油污浸渍得发白起皱。

    终于,在夕阳将胡同染成金黄色的时候,那辆二八大杠重新组装好了。

    陆星野颤抖着手转动脚踏板。

    “哗啦……哗啦……”

    链条顺畅地转动起来,虽然还有些生涩的响声,但已经能骑了。

    “行了?”老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递给他一瓶凉白开。

    陆星野接过瓶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喉咙里那股燥热终于压下去了一些。他看着自己的双手,黑得像两块碳,掌心的纹路里全是洗不净的黑渍。

    “李叔,这活儿……真不容易。”陆星野低声说,语气里没了来时的嚣张,多了一丝敬畏。

    老李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小子,这世上哪行饭好吃?读书费脑子,干活费身子。你以为不念书就能享福?那是做梦。赶紧回家吧,别让你爸妈看见你这德行,又得以为你打架去了。”

    陆星野没说话,把工具一件件摆放整齐,扫干净地上的铁屑。做完这一切,他才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了修车铺。

    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飘着炒菜的香味,是父亲最拿手的拍黄瓜和炸酱面。要是以前,陆星野早就嚷嚷着饿了,把书包一扔就上桌。

    但今天,他站在院门口,有些迟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背心上沾了好几个黑手印,裤子上全是灰,那双解放鞋更是惨不忍睹。最要命的是那双手,虽然他在胡同口的公用水龙头下冲了半天,但指甲缝里的黑泥像是生了根,手背上还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破的口子,正渗着血丝。

    “星野?回来了怎么不进来?”

    母亲的声音从屋里传来,紧接着,父亲陆大强沉着脸走了出来。

    陆星野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

    陆大强走到他面前,眉头紧锁,目光在他那身行头上扫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他藏在身后的手上。

    “又去哪野了?弄得跟个泥猴子似的!”陆大强的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我跟你说的话你当耳旁风是吧?不想上学就出去鬼混?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陆星野没吭声。

    要是搁在昨天,他肯定脖子一梗就顶回去了:“我乐意!不用你管!”

    但此刻,手掌上传来的刺痛感让他异常清醒。他想起了老李叔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想起了那一下午趴在地上闻到的刺鼻机油味,想起了老李叔为了几毛钱跟顾客讨价还价的卑微。

    那种为了生存而不得不低头的姿态,比他受任何委屈都让他难受。

    “说话!哑巴了?”陆大强见他不吭声,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扬起巴掌就要打。

    “老陆!干什么呢!孩子刚回来你就动手!”母亲赶紧冲出来拉住陆大强。

    陆星野突然抬起头,眼神平静得让陆大强愣了一下。

    “爸,我没鬼混。”

    陆星野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慢慢把手从身后拿出来,摊开在父母面前。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

    十指乌黑,指甲边缘全是倒刺和裂口,手背上横亘着一道暗红色的血痕,还在往外渗着清亮的组织液。那是长期握持冰冷工具、接触化学溶剂留下的痕迹。

    陆大强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他是个老钳工,太认得这双手了。这不是打架弄的,也不是玩泥巴弄的,这是干重活、脏活才会有的手。

    “我去……修车铺了。”陆星野低声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跟李叔学修车。”

    院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

    陆大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句到了嘴边的骂词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看着儿子那张沾着油污却写满倔强的脸,心里五味杂陈。愤怒、心疼、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

    最后,他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口气仿佛把胸口的郁结都吐了出来。

    “……去洗手。洗干净了吃饭。”

    陆大强转过身,背着手进了屋,背影看起来似乎有些佝偻。

    陆星野如蒙大赦,逃也似地冲向院子里的水池。

    他挤了半瓶洗衣粉,用那个硬毛刷子,拼命地刷着手。

    “刷、刷、刷……”

    粗糙的刷毛刮过娇嫩的皮肤,带来阵阵刺痛。泡沫变成了灰色,顺着下水道流走,但指甲缝里的黑泥依然顽固。

    他刷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手背被刷得通红,甚至渗出了血丝,那股机油味似乎还残留在皮肤纹理里。

    “别刷了,再刷皮都破了。”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陆星野动作一顿,回过头。

    夏星遥正站在南屋的门口。她穿着一条淡黄色的连衣裙,手里抱着一摞书,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得像一阵风。

    她是住在隔壁院子的女孩,比陆星野小一岁,平时话不多,总是安安静静地看书。

    陆星野下意识地想把那双红肿的手藏进水槽里,有些狼狈地低下头:“……嗯。”

    夏星遥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还在滴水的指尖上。

    “吃饭吧,饭要凉了。”她轻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进了屋。

    晚饭吃得很沉默。

    陆星野不敢夹肉,只埋头吃面。父母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数落他,母亲甚至破天荒地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最大的酱牛肉,叹了口气说:“多吃点,正长身体呢。”

    陆星野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他大口大口地扒着饭,把眼泪憋了回去。

    夜深了。

    四合院恢复了宁静。月光洒在青砖地上,泛起一层清冷的白霜。

    陆星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提醒着他白天的经历不是梦。

    “我不信我就学不会。”

    他猛地坐起来,看着窗外那轮明月,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又上来了。白天拆车的时候,有几个步骤他还是没弄明白,老李叔当时嫌他笨,没细讲。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旧工具箱,那是他小时候玩过的玩具,里面有几把简单的螺丝刀和扳手。

    他没有开灯,借着月光摸到了南屋前的屋檐下。那里停着家里那辆平时买菜用的旧自行车。

    陆星野蹲下身,借着屋里透出来的微弱灯光,开始拆卸自行车的链条。

    这一次,没有老李叔的催促,没有路人的围观,只有他和这辆沉默的自行车。

    他动作很慢,小心翼翼地用螺丝刀挑开链条的卡扣。

    “咔哒。”

    链条落了下来。

    他拿起一块抹布,蘸了一点煤油,开始一节一节地擦拭链条上的油泥。

    就在这时,南屋的窗户“吱呀”一声开了。

    陆星野吓了一跳,抬头看去。

    窗户里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灯光,夏星遥正坐在书桌前。她似乎感觉到了窗外的动静,转过头来。

    隔着那层薄薄的窗纱,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陆星野有些慌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下意识地想把手里的链条藏起来。

    但夏星遥没有说话,也没有嘲笑他。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那双沾满油污的手上,又移到他的脸上。

    她的眼神很清澈,没有探究,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温和的注视。

    在那一瞬间,陆星野突然不想躲了。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低下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链条。他擦得很认真,很笨拙,但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灯光下,少年的侧脸轮廓分明,汗水顺着鬓角滑落。他不再是那个只会逞口舌之快的顽劣少年,此刻的他,像是一株在石头缝里挣扎着要破土而出的野草,虽然狼狈,却充满了生命力。

    夏星遥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上扬,泛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她轻轻关上了窗户,只留下一条缝隙。

    那束灯光,像是一只温暖的手,无声地抚摸着这个在夏夜里独自成长的少年。

    陆星野擦完了最后一节链条,把它重新装回车子上。他试着转了一下脚踏板。

    “哗啦……哗啦……”

    声音清脆悦耳。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在月光下,那双满是油污和伤口的手,竟然显得有几分好看。

    “赚钱不容易,”他对着空气小声说,像是在对自己发誓,“但我能行。”

    夜风拂过,带走了白日的燥热,也吹散了少年心头的迷茫。在这个平凡的夏夜,在南屋昏黄的灯光下,陆星野终于迈出了长大的第一步。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一九九八的蝉鸣 第八章南屋的修车铺(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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