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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湖之畔，万籁俱寂，唯有一轮皎月高悬于墨染的天穹，清辉如练，静静笼罩着这片静谧之地。夜风徐来，在幽深的湖面上拂开层层细密的涟漪，碎月摇光。

    赵叶只着一身素色内衬，如墨青丝未绾，披散在肩头。她独自伫立湖畔，身形单薄，仿佛一抹随时会融于夜色的淡影。夜风轻柔地撩动她的发丝，皎洁的月光流淌在她清丽的面颊上，远远望去，如同一幅孤美而凄艳的画卷。

    忽然，她抬起右手，轻轻按在左侧胸口。掌心之下，那颗心脏正平稳而规律地跳动着，充满了她久违的、健康的活力。与此同时，她隐隐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肌肤之下极其微弱地蠕动。

    奇异的是，这感觉并未带来任何不适。恰恰相反，自她苏醒以来，那纠缠她多年的怪病，竟似已悄然痊愈。便如此刻，湖畔夜风带着寒意吹拂在她身上，她也只如寻常人一般，感到肌肤触及凉意的微冷。若在往日，这般凉风侵体，早已引得她撕心裂肺般干咳不止了。

    前几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全然不知。记忆的终点，停留在月华宫中送走溪灵的那一刻。随即，一股熟悉的、却更为凶猛的寒意便自骨髓深处席卷而来，即便屋内炭火烧得极旺，她仍觉如坠冰窟，冰冷刺骨，之后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直至半个时辰前，她才幽幽转醒。甫一睁眼，一股难以言喻的迫切感便笼罩在她心头，甚至来不及披上那件御寒的狐裘大氅，便赤着足，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一路自月华宫疾行至这圣湖之畔。

    她不知自己为何非要来此，亦不知此番昏睡究竟过去了多少时日。只清晰地记得，苏醒刹那，心脏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剧烈地搏动，一股深重而无端的悲伤自心底弥漫开来，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挥之不去。

    最终，她跟随着这冥冥之中不可言说的牵引，来到了这里。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夜幕中璀璨的星河与那轮孤高的明月，星光月辉落入她清澈的眼底。静默良久，她的目光终又垂下，重新落回面前这片浩瀚、深沉、仿佛蕴藏着无尽秘密的圣湖水面。

    “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一道温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湖畔的寂静。月华祭司将一件火红的狐裘大氅轻轻披在赵叶单薄的肩头，细心地为她拢好，“虽已入春，夜风终究是凉的。”

    柔软的雪白狐绒在赵叶肩头被夜风轻轻拂动，她却依旧沉默着，仿佛一尊凝固的玉像，目光始终未曾离开那片幽深的湖水。

    月华祭司立于她身侧，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纵有千言万语，此刻竟也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化作无声的陪伴。

    良久，赵叶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目光依旧牢牢锁着湖面：“他……死了，对么？”那语调平静得可怕，却分明夹杂着一丝极力压抑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哽咽。

    月华祭司闻言，心头猛地一颤，竟一时失了言语。她不忍将这残酷的真相亲口告知这个刚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的女孩，可……隐瞒又有何用？那份心悸的悲伤，那份冥冥中的感知，难道她真的毫无察觉吗？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最终，月华祭司还是沉重地点了点头。她侧过脸，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赵叶的反应。

    令她诧异的是，身旁的赵叶脸上竟无丝毫波澜，依旧维持着她来时那般的平静，仿佛刚刚听到的，只是一个与己无关的消息。唯有那攥着狐裘边缘、指节微微发白的手，泄露了她内心远非表面这般淡然。

    一阵漫长的静默笼罩着湖畔，赵叶与月华祭司皆未再言语，唯有夜风不识愁绪，依旧拂动着湖面，漾开圈圈涟漪，摇曳不定，宛若二人此刻难以平静的心绪。

    许久，赵叶终于打破了这片沉寂，声音轻缓：“月华姐姐，我们回去吧。”说着，她拢了拢肩上那件火红的狐裘大氅，转身便欲向月华宫的方向走去。

    还未走出几步，月华祭司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小叶子，你……”

    赵叶闻声驻足，缓缓回过头来。月光下，她那被狐裘包裹的娇小身影显得格外惹人怜惜。然而，她脸上却绽开一个无比欢喜的笑容，眉眼弯弯，一如既往的纯真烂漫。

    “我没事的，月华姐姐！”她的声音清脆，仿佛不染一丝阴霾。那双晶莹澄澈的瞳孔，在月华映照下，纯净得不沾染人世间的任何尘埃与邪恶，恰如身旁这片静谧深邃的圣湖水。

    月华祭司凝望着那道被狐裘包裹的娇小身影在夜色中渐行渐远，最终被黑暗吞没，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丝清晰的不忍与怜惜。

    她又岂会不知，此刻那看似平静欢笑的躯壳之下，隐藏着何等汹涌的悲伤与刻骨的痛苦？

    这份感同身受，源于她自身早已结痂的旧伤。

    她也曾失去过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当年自葬龙坡归来后不久，萧涯身死中原的噩耗便如惊雷般传来。彼时，她也如同眼前的小叶子一般，在无数个日夜，独自伫立在这同一片圣湖之畔。那时，所有的思念、无尽的悲伤与锥心的痛楚，都无处倾泻，唯有面前这片沉默而浩瀚的湖水，仿佛能包容她心底所有无法言说的情绪。

    时光的长河无声流淌，总会将过往的所有一一模糊，无论是极致的欢喜、彻骨的悲伤，还是刻骨的不舍，最终似乎都会在流逝中渐渐褪色，归于一种遥远的平淡。

    然而，模糊，从不意味着彻底的遗忘。

    那些被岁月尘封的情感，只是悄然蛰伏在心底最深的角落，等待着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在未来某一刻轰然迸发。届时，那些早已模糊的记忆碎片，将裹挟着彼时全部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潮水，以更汹涌的姿态席卷而来，将人吞没。

    这模糊却又无法彻底斩断的联结，或许正是时光留下的最残酷的印记——它如同一道无声的诅咒，缠绕着每一个背负过往的灵魂，永无解脱之期。

    良久，月华祭司终是缓缓转过身，素白的身影融入沉沉的夜色，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渐渐远去，只余下圣湖的涟漪，依旧在月光下不知疲倦地轻轻摇曳。

    三日后，天色澄澈如洗，温煦的阳光透过窗棂，悄然洒满房间，空气中弥漫着春日特有的安宁与祥和。

    赵叶静坐于窗边的木椅之上，眸光沉静地落在面前那只小小的火炉上。炉火正旺，舔舐着壶底，壶中的清水由初时的静谧，渐渐发出细微的鸣响，最终蒸腾起袅袅白汽，氤氲了窗前的一小片光影。

    她并未慌忙，只待水沸至恰处，方伸出素手，娴熟地取来茶叶，温具、置茶、冲泡、刮沫……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沉静的韵律。清雅的茶香随之在室内缓缓升腾、弥散。

    片刻后，她将沏好的茶汤徐徐注入两只素净的白瓷杯盏。一盏轻轻置于自己面前，另一盏，则稳稳地推向了桌案的对面。

    “逍……”

    一声极轻的、恍若梦呓般的呢喃自她唇边逸出。室内茶香愈浓，阳光静静地笼罩着她单薄的身影，以及对面那杯无人举盏、却依旧热气袅袅的清茶。

    月华宫幽深的长廊上，一道娇小的红影正缓缓前行。曳地的红裙裙摆，无声地拂过光洁如镜的木制地板，宛如一道流动的血痕。

    云婴在一扇房门前停下脚步，抬起手，轻轻叩响了门扉。

    “请进。”屋内传来一道轻柔的应答。

    云婴推开木门，缓步走入。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房间，原本充斥屋角的暖炉已然尽数撤去，只余下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淡淡的暖意与药香。赵叶从靠窗的竹椅上缓缓站起身，姿态恭谨。

    “赵叶，参见教主。”她微微躬身，向云婴行礼。

    “屋子里的暖炉都已撤去了，”云婴的视线落在赵叶比往日红润些许的脸颊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看来，你的病确是好了许多。”

    “多谢教主挂念。”赵叶依旧垂首，恭敬地回应。

    云婴自顾自地走到赵叶对面，目光掠过桌上那两只杯盏，随即伸手端起了其中一杯——那本是赵叶为悼念风逍而斟的、已微凉的茶。

    “哦？”她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故意打趣道，“这是早知本教主要来，连茶都事先备好了？”她心知肚明，这杯茶究竟是为谁而斟。

    赵叶并未接她的话茬，只是微微垂眸，声音依旧轻柔：“此茶性苦，汤色也沉，不知教主……可还喝得惯？”

    云婴不答，只将茶盏凑近唇边，浅浅啜饮一口。与此同时，她眼尾的余光却如细密的蛛丝，悄然落在身旁的赵叶身上，细细打量着。她实在看不出，这个看似柔弱寻常的中原女子，究竟有何等出彩之处，竟能让她那位心高气傲的师兄风逍，珍视到如此地步，乃至付出生命的代价。

    “风逍已死，”云婴轻声开口，眼角的余光依旧锁在赵叶身上，不曾移开，“不知你日后，作何打算？”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一件寻常小事，“听闻你自中原帝都而来，若你想返回故土，本教主可遣人护送你回去。”

    “承蒙教主垂询，”赵叶微微欠身，声音恭顺却坚定，“若教主不弃，赵叶愿长留娆疆。”对于那座遥远的帝都，自当年风逍将她带离的那一刻起，她与彼处所有的尘缘便已斩断，再无丝毫留恋。

    “嗯。”

    云婴放下手中那盏已凉的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应。她缓缓起身，红裙曳地，行至门前，脚步微顿，却未回头。

    “自即日起，拜月教内，再无大祭司之位。”她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你既决意留下，本教主便封你为教中圣姑，执掌典仪事宜。”

    “赵叶，谢过教主恩典。”

    赵叶恭敬地向着门口方向行礼回应。然而，当她抬起头时，门前早已空无一人，唯有那抹红影离去时带起的微弱气流，轻轻拂动着门边的纱帘。

    云婴踏着温煦的阳光，在月华宫静谧的回廊间缓步而行。还未走出宫门，一道清冷的声音便自侧方幽幽传来，打破了周遭的宁静：

    “我还以为……你会杀了她以泄心头之恨。”

    循声望去，只见月华祭司自一株古树的阴影后缓缓步出。素白的轻纱半掩着她冷冽的面容，却丝毫未能削弱那周身散发出的、拒人千里的寒意。

    云婴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首，那双赤红的瞳孔瞥向树祭袍如雪的身影，语气淡漠：“我若真要取她性命，那晚便不会容你施救。”她略一停顿，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波澜，“风逍既死，恩怨两清。我又何必……去迁怒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

    “那么你呢？”月华祭司的声音依旧清冷，如同山涧幽泉，“接下来，有何打算？”

    云婴抬起手，用宽大的红袖遮在额前，挡住了那有些刺目的阳光，赤红的眼瞳在袖子的阴影下微微眯起。

    “这日光……太过晃眼了。”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与疏离，“终究还是圣湖之下，更合我的心意。”

    言罢，她放下衣袖，提步便欲向月华宫外走去。行出几步，却又似想起什么，驻足侧首，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嘱托：

    “哦，对了。我已封那女娃娃为教中圣姑。过几日的授封仪式，便劳你费心主持。”她顿了顿，语气恢复了属于教主的淡然威仪，“我需在圣湖之下闭关一段时日，教中诸般事务，暂且由你代掌。”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红色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融入了宫门外的光晕之中，消失不见。

    月华祭司静立原地，平静地目送着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许久，她才缓缓自那棵古树浓重的阴影中踱步而出，仰起脸，任由温煦的阳光洒满她素白的面纱。

    她轻轻闭上眼，感受着肌肤上传来的暖意，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融入风中：

    “今日的阳光……当真是温暖啊。”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彼岸君墨梨 第五十五章 红袖拂光归碧落，玉盏余温祭前尘（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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