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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君墨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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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古寨烟消宿命沉,竹箫咽月送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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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溪古寨此刻死寂如一座巨大的坟茔。尸骸横陈,血的气息混杂着泥土与衰败的花香,在夜风中无声弥漫。风逍用尽最后的气力,从那阴暗的洞窟一路艰难爬行,直至寨中那株苍老的古树下。他蜷缩在虬结的树根间,怀中仍死死捧着那株花心蕴着微光的曼殊沙华,金光透过花瓣的缝隙,在他染血的指间明明灭灭。

    夜风掠过,拂动他早已枯白的发丝,也拂过他那张狰狞可怖的面容。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哑声,双眼紧闭,在清冷月华的笼罩下,宛如一尊被遗弃在时光角落、濒临破碎的残旧雕塑。

    忽然,一缕冰凉的霜华之气自寨门方向悄然蔓延,所过之处,地面凝结出细微的冰晶。一道白影如月下流光,转瞬已静立在风逍面前,衣袂无风自动。

    风逍似有所感,眼睑艰难地颤动,缓缓睁开。浑浊的视线费力地聚焦,终于看清了来者——正是他苦等多时的月华祭司。

    月华祭司凝望着树下那具不成人形的躯体,清冷如玉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波动,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你……怎会沦为这般模样?”她的声音依旧保持着惯有的清冽,却难以抑制地流露出一丝颤抖的心疼。

    风逍没有回答,亦或是已无力回答。他只是艰难地、缓缓地抬起颤抖的手臂,将怀中那株微微散发着金光的曼殊沙华轻轻举起,仿佛托着举世无双的珍宝。他蠕动着暴露在外的猩红牙床,声音嘶哑,一字一句地从喉间挤出:“把它……带回去。用教中古法……救小叶子。”

    月华祭司俯身,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株承载着生命希望的花朵,触手只觉一片冰凉。她凝视着风逍那双逐渐涣散的瞳孔,轻声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迫:“那你呢?”

    风逍闻言,脸上扭曲的肌肉艰难地扯动,试图挤出一个笑容,然而那笑容在他布满伤痕与血污的脸上,只显得格外恐怖而悲凉。

    “我……回不去了。”

    月华祭司闻言,心头蓦地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悲戚。她曾是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在教中长大,目睹他在其师父萧涯座下修习诸般术法。他继承了师父的骄傲与风骨,可如今,竟也走向了与师父一般无二的、玉石俱焚的结局。

    她忽然察觉到眼角泛起一丝陌生的湿润,这不像她。她素来如九天孤月般清冷自持,情绪从不轻易外露,可此刻,那轮高悬的皎洁明月,仿佛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哀霜。

    “走吧,月华。”风逍嘶哑的声音响起,他似乎感知到了她那片刻的失态,“小叶子……还在等你。”

    “若是小叶子问起你,”月华祭司稳住心神,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却更显低沉,“我该如何作答?”

    “便说……我的灵魂已归于圣湖。”风逍艰难地编织着谎言,他深知小叶子聪慧敏锐,任何托辞都难以完全瞒过,但他唯独不愿让她知晓自己此刻这般狼狈不堪、形同鬼魅的终结。“若是思念……便让她常去圣湖畔走走……”

    月华祭司深深看了他一眼,终是默然颔首,领会了这善意谎言背后的深意与嘱托。她不再多言,毅然转身,素白的身影融入清冷的月华,渐渐消失在灵溪古寨沉沉的夜色里。

    月华祭司离去不过片刻,一阵夜风倏然拂过古树梢头,枝头悬挂的铜铃随之发出一串清越而孤寂的脆响,回荡在死寂的寨中。

    “师妹,许久不见。”

    风逍倚着古树,对着不远处一片浓重的黑暗虚无,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得仿佛在与故人闲谈。

    “师兄是早已算到,师妹我能从那红莲幽狱中挣脱而出?”一道娇小的红影自那黑暗中缓缓走出,裙摆如血。云婴额间那抹金粉勾勒的弯月,在清冷月华的映照下,流转着神圣却又诡异的光晕。她那双赤红的瞳孔死死锁定在风逍身上,随即骤然睁大,稚嫩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骇——显然,风逍此刻的模样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数月前,我便感知到圣湖之底传来异动,”风逍的声音嘶哑低沉,“想来,是有人另辟蹊径,潜入其中,设法将你释放了出来。”

    “确实该‘好好’谢谢那人,”云婴的声音陡然转冷,那刻骨的恨意毫不遮掩,“若非如此,师妹我……又岂有机会,来亲自送师兄最后一程!”

    “师妹多虑了,”风逍发出一声沙哑的苦笑,那笑声牵扯着残破的胸膛,发出嗬嗬的杂音,“如今的我……还需劳烦师妹亲自动手么?”

    云婴一时语塞。不错,眼前之人气息已如风中残烛,周身弥漫着浓烈的死气,显然已至油尽灯枯之境。

    “你费尽心机,坐上师父的位置,”云婴赤红的瞳孔中满是不解,她看着他周身不详的黑雾与额间那道深可见骨的紫纹,已然明白他修炼了师父当年严令禁止的至邪禁术《蜃魇术》,“为何……为何要将自己弄到这般田地?”纵使她聪慧,此刻也无论如何都想不通,这位曾经惊才绝艳的师兄,为何甘愿舍身修习这等自毁的邪功。

    “大抵……算是果报吧。”风逍极轻地叹了口气,竟有些无力地垂下了头,避开了云婴那灼人的视线。

    “师妹,如今……拜月教重归于你,”他声音愈发微弱,额间那道紫纹的光芒骤然熄灭,变得灰暗无光。与此同时,他那只尚存清明的右眼,也迅速被血红浸染——这意味着风逍最后的神识正在被彻底吞噬,而蛰伏在他体内新生的魇魔,即将突破束缚,彻底掌控这具濒死的躯壳。

    “记……住……把……我……烧掉……”他用尽残存的所有意志,从喉间挤出破碎而艰难的最后嘱托,“那……魇魔……要……出来了……”

    话音未落,他的头颅便重重歪向一侧,双目紧闭,再无半分生机。

    云婴望着树下那具再无生息的躯壳,心头蓦地涌起一阵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悲戚。她本该对此人恨之入骨,可为何亲眼见证他的死亡,心口竟会传来这般尖锐的刺痛?

    一阵轻风掠过,拂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再次摇动了古树枝头的铜铃。那清越的铃声入耳,云婴只觉得眼眶一热,慌忙仰起头望向夜空,倔强地挣扎着,不肯让那蓄盈于睫的温热滑落。

    可不知是天上那轮明月太过皎洁刺目,还是别的什么缘由,终究未能忍住。一滴晶莹的泪,还是不争气地挣脱了束缚,沿着她白皙的脸颊悄然滚落。

    从这一刻起,这苍茫天地间,便真的只剩下她孤身一人了。师父走了,师兄也死了,她在这世间所有的羁绊与至亲,都已离去。偌大的人世,竟再无一个可与她回忆往昔之人。一股前所未有的、浩瀚无边的孤独感,如同冰冷的海潮,瞬间将她吞没——这甚至比被囚禁在红莲幽狱那十六年的黑暗岁月,更让她感到彻骨的荒凉与绝望。

    冷!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自心口疯狂蔓延,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她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颓然跌坐在地。那身鲜艳的红裙在身下铺展开来,自上空俯瞰,恰似一朵在清冷月华中,骤然绽放的、巨大而凄凉的曼殊沙华。

    “师兄,你可知……”

    云婴背对着那具再无回应的躯壳,轻声呢喃,夜风将她的低语揉碎,送入寂静。

    “师父曾对我说过,你天资卓绝,心性坚韧,从始至终都是他心中继承衣钵的最佳人选。只是……你心思过于沉重,处处模仿他,一言一行皆想成为另一个他。可师父说,一个真正的大祭司,从来都不是某个人的复刻。”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是在完成一场迟到了十六年的倾诉。

    “师父当年刻意冷落你,疏远你,只是想逼你走出一条独属于你自己的路,而非永远活在他的影子里,做他一生的仿品……”

    这席话,本是当年圣湖之底,石门轰然关闭前她未能说完的话语,此刻终于得以全然倾吐。然而,垂首低语的云婴并未看见,在她身后,那具已然失去生息的躯体,那只曾勉强维持清明的右眼眼角,正有一滴微小的、混着血污的晶莹,悄然挣脱束缚,无声滑落,没入鬓边枯槁的发丝之中……

    清风徐徐,云婴指尖跃起一簇幽蓝的火苗,轻轻触及那苍老的古树。

    火焰初时只是悄然蔓延,随即如同挣脱束缚的怒兽,轰然腾起,贪婪地吞噬着一切。炽烈的火舌迅速席卷,无数布条系着的铜铃纷纷坠落,将古寨的残垣、风逍沉寂的躯壳、遍地的尸骸以及那层层叠叠的蛇群残躯,尽数吞没于一片滔天火海之中。

    云婴取出腰间的竹箫,轻抵唇畔。一缕幽咽凄婉的箫音悠悠而起,穿透烈焰的噼啪声,在天地间低回盘旋。她背对着那焚尽一切的业火,一步一步,向着古寨的入口走去,不曾回头。箫声却未曾有片刻停歇,如泣如诉,如挽如歌,追随着她决绝的脚步。

    最终,那箫音的尾韵与那一抹渐行渐远的红色背影,一同消融在灵溪古寨的边界之外。

    身后,只余下无尽的红莲业火在疯狂燃烧,炽烈的火光倒映在灵溪水面,将整条溪流染成了一条奔涌的火河。烈火吞噬了古寨,吞噬了溪流,也仿佛要将此处所有的杀孽、纠缠与罪愆,都在这滔天烈焰中,焚烧殆尽,归于永恒的寂灭。

    娆疆,十万大山深处。

    夜色如墨,闻人刀雨与荆阙的两位少年陈夜、卫川,正借着稀疏的月光,在密不透风的林间急速穿行,向着中原的方向奔去。

    忽然,三人脚步齐齐一顿。前方不远处的幽暗之中,一道人影如同鬼魅般静静伫立,仿佛早已与这片黑暗融为一体。夜色深沉,难以辨清其面容,唯有这人身上所着的护甲,在惨淡的月华映照下,折射出森然冰冷的金属光泽。

    “何人在那里?”闻人刀雨心头一紧,横剑于胸,厉声喝道。

    那人闻声,缓缓转过身来。借着微弱的光线,闻人刀雨终于看清——那低低压下的斗笠之下,赫然是一张造型狰狞、泛着幽光的玄铁面具!

    这张面具,他曾在鼎天阁后山密室中见过!

    “千面侯!”

    闻人刀雨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间挤出了这个令整个江湖都闻之色变的可怕名号。身旁的陈夜与卫川闻言,身躯皆是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刃。

    三人瞬间绷紧全身,真气暗涌,兵刃横陈,死死盯住前方那道人影。

    然而,那人的速度快得超乎常理!他们只觉眼前一花,数道残影尚在空气中滞留,其真身已如鬼魅般迫近身前。一只覆着玄铁护手的手掌闪电般探出,轻而易举地夺过了闻人刀雨手中的佩剑——鼎天!

    剑光凄冷,映出来人面具下毫无波动的目光。

    下一刻,利刃已带着刺骨的寒意,狠狠贯入闻人刀雨正胸!

    闻人刀雨身躯剧震,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没入胸膛的剑身。滚烫的鲜血立时顺着冰冷的剑锋汩汩涌出,滴落在脚下的腐叶之上。

    “闻人兄!”

    陈夜、卫川惊骇不已,抢步上前扶住他软倒的身躯,手指急探其颈侧脉搏。

    “死了!”陈夜声音发颤,脸上写满了无法接受的惊骇。卫川亦是面色惨白,僵在原地。

    未等二人从这突如其来的剧变中回神,那道索命的身影已再度逼近!双掌齐出,挟着排山倒海般的劲力,重重印在二人胸口。

    “噗!”

    陈夜、卫川如遭重锤,鲜血狂喷,身形不受控制地倒飞而出,狠狠撞在后方的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即滑落在地,彻底晕死过去。

    夜风依旧徐徐吹拂,密林重归死寂。

    只是,原地已不见了闻人刀雨的尸身。唯余陈夜、卫川二人昏迷在地,以及那柄斜插于泥土之中、剑身犹带温热血迹、兀自散发着铮铮寒光的——鼎天剑。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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