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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君丛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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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五百英魂归厚土,三十二人立残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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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稍稍稳住伤势的陆尚忠此时正一个人站在半塌的廊柱下,望着远处正在清理废墟的弟子们。

    五个月了。

    九阳宗的大殿还在修,偏殿还在垒,山门那截断桥还没有重新架起来。弟子们住在后山临时开辟的洞府里,吃的是赤焰山脉的灵米和野菜,喝的是地火池引来的温泉水,日子过得简陋,但没有一个人抱怨。

    因为所有人都还活着。

    可“所有人”这三个字,他数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数完,心都像被钝刀割了一下。

    秦毅今早送来的伤亡统计,他看了很多遍,每一个名字都记得,每一张脸都在脑子里。不是“记得”那种记得,是刻进去的那种。闭眼就能看见他们还在世时的模样。

    五百一十七人。

    那是炎龙破阵前,九阳宗全部弟子的数目。五百一十七个活生生的人,有从九阳山一路跟着他逃过来的旧部,有在南域腹地新收的弟子,有刚入门还没学会凝气就拿起兵器冲上阵墙的少年。

    如今,还剩三十二人。

    三十二。

    陆尚忠靠在廊柱上,仰起头。天空灰蒙蒙的,赤焰山脉的硫磺烟尘还没有散尽,连日光都显得浑浊。他没有闭眼,就那么望着那片浑浊的天,眼眶干涩得发疼。

    十一人。

    那是当年从九阳山突围、一路死伤、辗转万里、最终活下来的旧部人数。

    九阳宗覆灭时,五百二十七名内门弟子,他带着他们杀出来,死一路,伤一路,到了赤焰山脉,只剩八十余人。十年经营,五百一十七人。

    然后炎龙来了,一爪子拍碎了大阵,一口龙息烧了半座山,一场兽潮卷走了无数条命。

    十一人。

    如今还活着的旧部,只剩十一人。秦毅还活着,韩斌还活着。还有那些从仆役弟子时就跟着他的老人,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瞎了一只眼,有的丹田碎裂、修为尽废,但他们还活着。

    十一人,加他自己,十二个。

    陆尚忠闭上眼,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的脸。

    董雨震。

    那个人已经死了。第一波兽潮冲进来的时候,他在后山耕田,修为被废,连跑都跑不快。兽潮把他淹没了,等秦毅带人找到他的时候,只剩半截残躯,手里还攥着一把锄头。

    秦毅在他的床板底下发现了一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恨”字,大大小小,歪歪斜斜,有的用墨,有的用炭,有的像是用指甲刻的。恨谁?恨陆尚忠?恨秦毅?恨九阳宗?恨这个世界?

    陆尚忠不知道。他把那些纸一张一张收好,锁在书案抽屉里,没有烧,也没有再看。

    人呐,总是盯着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怨着、恨着、熬着,却从不肯低头看看手里已经握住了什么。

    董雨震恨了他十几年,恨到把那些字刻进木板里、写满整面墙,可他到死都不知道,陆尚忠从来没有恨过他。

    他睁开眼,从袖中摸出那枚玉简,又看了一眼。三十二、十一。他的手指攥紧玉简,指节泛白,关节咯咯作响,像要把那枚玉简捏碎,又像在攥着什么更沉的东西。

    十年。他用了十年,从废墟上建起一座宗门,从八十人攒到五百人,从凝液境初期走到巅峰,从一无所有到有殿、有阵、有传承。

    他以为一切都在好起来,以为再撑几年就能让九阳宗重新站稳脚跟,以为师父杨业在天之灵终于可以瞑目。

    然后炎龙来了。一爪子拍碎了一切。

    十年心血,一朝成灰。

    陆尚忠忽然觉得腿有些软。不是伤,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了太久终于压不住的疲惫。他靠着廊柱,慢慢滑坐下去,半截身子埋在碎石和灰烬里,手里还攥着那枚玉简。

    他没有哭。

    他的眼眶干得发涩,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就那么坐着,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木偶,线断了,散了架,瘫在那里,怎么也站不起来。

    远处,弟子们还在清理废墟。有人喊他“宗主”,他没有听见。有人朝他走过来,他看见了,但没有动。

    姜太虚站在偏厅门口,已经看了他许久。

    霍云霄拄着拂尘从后山走下来,苍老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沉淀了几千年的、看惯了生死荣枯的沉静。元青山跟在他身后,衣袍上还沾着药渣,面色苍白,但步子很稳。

    三个人对视一眼,没有商量,却同时朝陆尚忠走去。

    陆尚忠感觉到有人在面前站定,抬起头。

    姜太虚站在最前面,负手而立。月白色的长袍被山风吹得微微飘动,腰间丝绦垂落,像一柄入鞘的长剑,不露锋芒,但你看见他就知道,这个人不会倒。

    霍云霄在他身侧,拂尘搭在臂弯,苍老的面容上没有责备,没有心疼,只有一种历经风霜后的平静——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无数年的石头,棱角磨平了,颜色褪了,但沉在河底,谁也冲不走。

    元青山没有说话,只是在他旁边蹲下来,将一只酒囊递过去。

    陆尚忠没有接。

    元青山也不急,就那么蹲着,把酒囊塞进他手里,然后拍了拍他的手背,像在拍一个走累了、坐在地上不肯起来的孩子。

    “尚忠。”姜太虚开口了。他没有叫他“陆宗主”,没有叫他“小陆”,只是叫他“尚忠”。像长辈叫晚辈,像师父叫弟子。

    陆尚忠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姜太虚的面色依旧苍白,大战留下的伤还没有好透,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墨玉,沉淀着数千年的智慧和清明。

    “你知道天衍宗的推演之术,最核心的是什么吗?”姜太虚问。

    陆尚忠摇了摇头。

    “不是算。”姜太虚说,“是认。认命,认时,认势。算得再准,算不过天。但认清了命、时、势,你就能在天翻地覆的时候,找到那一条还能走的路。”

    他没有等陆尚忠回应,继续说了下去。

    “日月不失其体,故蔽而复明;江、汉不失其源,故穷而复通;圣人不失其德,故废而复兴。非唯圣人俾尔厚,夫有恒者亦允臻矣。”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苍老,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沉到陆尚忠的耳朵里,沉到他的胸腔里,沉到他那颗被压得快要碎掉的心脏上。

    姜太虚蹲下身,与他平视。

    “尚忠,你不是圣人。但你有恒心。你从九阳山带着五百多人杀出来,一路死了那么多,你撑住了。你在赤焰山脉从无到有建起一座宗门,十年,五百多人,你撑住了。炎龙来了,大阵碎了,殿塌了,人死了,你还站着,没有倒下。”

    他伸出手,按在陆尚忠的肩上,力道不重,但很稳。

    “你的‘体’没有失,你的‘源’没有断,你的‘德’没有丧。九阳宗的根基在你身上,不在那些殿宇楼阁。殿可以塌,人可以死,只要你还站着,九阳宗就还在。”

    陆尚忠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是故君子厄穷而不闵,劳辱而不苟,乐天知命,无怨尤焉。”姜太虚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尚忠,困厄,劳苦,受辱,这些都不算什么,能走到最后,才是真本事。”

    他站起身,退后一步。

    霍云霄上前,苍老的手握着拂尘,轻轻拂过陆尚忠肩头的灰尘。那动作很轻,像父亲在替儿子拂去衣上的尘土。

    “尚忠,”霍云霄的声音沙哑,带着旧伤未愈的虚弱,但每一个字都稳得像钉子钉进木头,

    “九阳宗立宗五万三千六百载,历经四十二代宗主传承,什么风浪没见过?当年的九阳山,比这更惨。开山祖师建宗时,不过三五个人,几间草屋。后来的那些宗主,哪一个不是在废墟上重建的?”

    他看着陆尚忠的眼睛,浑浊的眼底有一丝极淡的光。

    “你师父杨业,当年接过宗主之位时,九阳宗刚从西岭大战中缓过一口气,化神老祖陨落,元婴长老死伤过半,宗门实力大不如前。他撑了那么多年,最后把命都搭进去了。他信你,不是因为你有多强,是因为他不会看错人。”

    元青山一直在旁边蹲着,没有插话。此刻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沙哑,像砂纸擦过木板。

    “尚忠,我从你十几岁就看你在九阳山扫地。那时候你还是仆役弟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藏经阁的石阶扫得干干净净,然后蹲在角落里偷偷看内门弟子修炼。你看了三年,没人教你,你自己学,硬是从感灵期练到了引气期。”

    他顿了顿,看着陆尚忠的眼睛。

    “你从来不是最聪明的那一个,也不是天赋最好的那一个。但你是最能坚持的那一个,你修行的初心从来没有变过,你现在可还记得你修炼的初心吗?”

    陆尚忠的眼眶终于红了。

    元青山把酒囊往他手里又塞了塞,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起来。”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九阳宗的宗主,不能坐在废墟上。”

    陆尚忠低头看着手里的酒囊。皮质粗糙,带着元青山的体温。他攥紧酒囊,指节泛白。然后他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火灵果酒,又辣又苦,烧过喉咙,烧进胃里,烧得他浑身发烫。他咳了一声,眼眶里的水汽没有落下来,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

    他撑着廊柱,慢慢站起来。

    右腿还在抖,后背的伤还在疼,碎石硌进鞋底,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站起来了。

    他站直了,抬起头,看着姜太虚、霍云霄、元青山。三位长辈看着他,没有人说话,但他们眼底的光,比刚才亮了一些。

    “故录先否后喜曰穷通也。”姜太虚最后说了这一句,嘴角微微上扬,像笑,又像没有笑,

    “否极泰来,穷而后通。尚忠,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陆尚忠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浊气连同这些日子的颓丧、自责、无力一起吐了出来。

    他的背挺直了,像一柄被重新淬过火的剑,虽然还有裂纹,但不再弯折。

    “多谢姜前辈、大太上、八太上。”他的声音还带着一点沙哑,但稳了。

    姜太虚摆了摆手,转身朝偏厅走去。霍云霄拄着拂尘,慢慢跟在他身后。元青山拍了拍陆尚忠的肩膀,没有说什么,也走了。

    陆尚忠站在廊柱下,望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偏厅门口。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只酒囊,还剩半囊。他没有再喝,将塞子塞好,收进袖中。

    他把玉简收回袖中,转过身,沿着碎石铺就的小径朝后山走去。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慢。后背的伤还没有好利索,每次抬右腿都会牵扯到腰侧的伤口,疼得额角冒汗。

    但他没有停下来,一步一步地走,像他这十年做的每一件事。

    他没有回后山洞府,而是一个人沿着九阳宗的旧址,慢慢走了一圈。

    他从大殿的废墟前走过。那里曾经立着九阳宗的正殿,檐角飞翘,雕梁画栋,殿前石阶两侧各蹲着一尊石狮。

    如今殿塌了,石狮碎了一尊,另一尊歪倒在碎石里,身上糊满了干涸的血迹和灰烬。几个弟子正蹲在石狮旁边,用清水擦拭那些血迹,动作很轻,像在替一个受伤的老友清洗伤口。

    陆尚忠没有出声打扰,从他们身后走过。

    他走过偏殿的残垣,那里曾经是藏经阁的所在。阁楼的屋顶已经没了,四面墙壁倒了两面,剩下两面也摇摇欲坠。

    但书架还在,虽然被砸塌了大半,幸存的那几排被弟子们用油布仔细盖着,怕雨水淋湿了那些残存的典籍。油布上压着碎石,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像在翻书页。

    他走过演武场。赤焰石板铺的地面被龙血浇了个透,暗金色的痕迹渗进石缝,怎么洗都洗不掉。场边的兵器架全倒了,刀枪剑戟散了一地,有的断了,有的卷刃,有的被龙火烧成了铁疙瘩。

    几个年轻的弟子正蹲在地上,把还能用的兵器挑出来,用磨石一点一点地打磨。他们的动作很慢,很仔细,磨几下就停下来对着光看一看,像在打磨的不是兵器,是某种更珍贵的东西。

    他走过膳堂。膳堂的屋顶塌了大半,灶台被碎石砸裂了,铁锅碎了一口,剩下的那口也裂了道缝。膳堂的老管事蹲在灶台前,正用泥巴糊那道裂缝,糊一层,晾一晾,再糊一层。他旁边堆着几只陶罐,罐子里装着从废墟里扒出来的腌菜和灵米,米粒里混着灰,他一颗一颗地挑。

    陆尚忠在膳堂门口站了片刻,没有进去。

    他走过弟子们的临时住处。说是住处,其实是几排用碎石和木头搭起来的棚子,顶上铺着油布,四面透风。棚子里铺着稻草和旧褥子,几个伤还没好利索的弟子并排躺着,互相换药、递水。

    有人看见他,要起身行礼,他摇了摇头,示意不用。

    他走了很久,走得很慢。

    每走一处,他都能看到那些弟子们劳作的身影。有的在搬石头,有的在和泥,有的在修补兵器,有的在晾晒草药。他们身上都带着伤,有人瘸着腿,有人吊着胳膊,有人脸上还缠着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

    没有人偷懒,没有人抱怨,甚至没有人说话,不是不想说,是没有力气说。但他们都在做事。

    陆尚忠忽然想起姜太虚的话。

    “日月不失其体,故蔽而复明。”

    九阳宗的“体”是什么?是那些殿宇楼阁吗?是那面碎了的护宗大阵吗?是那些死去的弟子吗?

    不是。

    是这些人。是这些还在搬石头、和泥、修补兵器、晾晒草药的人。是这些浑身是伤、精疲力竭、却还在做事的人。

    是这些从五百一十七人变成三十二人、却还站着的人。

    他们还在,九阳宗就在。

    他想起杨业教他的那些话。

    他想起那个午后,杨业坐在九阳宗后山的崖边,夕阳把他那身赤红的道袍镀上一层金色。那时陆尚忠还年轻,刚被杨业从仆役弟子里捡出来,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怕,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杨业指着远处连绵的群山,问他:“尚忠,你看到了什么?”

    他说:“山。”

    杨业摇了摇头:“你再看看。”

    他看了很久,说:“云。”

    杨业笑了,那笑容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你看到的山,是别人也能看到的山。你看到的云,是别人也能看到的云。修行之人,要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自己的本心。”

    杨业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高深莫测,没有玄而又玄,只有一种温和的、笃定的光。

    “这世上有很多路,别人走的路,你未必能走。但有一条路,只有你能走,那就是你的本心指引的路。你为什么会拜入九阳宗?你为什么要修炼?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在别人那里,在你心里。”

    陆尚忠当时似懂非懂,只是点了点头。

    后来九阳宗覆灭了,他带着弟子们突围,一路死伤,一路奔逃。无数个夜里,他躺在荒野的碎石上,浑身是伤,又冷又饿,想着明天的路该怎么走。

    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他就会想起杨业那双眼睛,想起那句“自己的本心”。

    他的本心是什么?

    不是变强,不是报仇,不是出人头地。

    是报恩。

    是杨业救了他的命,他要把这份恩情还回去。是杨业把九阳宗托付给他,他要把九阳宗撑起来。是那些弟子把命交给他,他要把他们活着带出去。

    就是这么简单。

    简单到不需要任何理由,简单到在任何时候都不会动摇,简单到无论遭遇多大的打击,他都能从废墟里爬起来,继续走。

    陆尚忠站在一片碎石堆上,转过身,望向整座九阳宗。

    夕阳从赤焰山脉的西麓沉下去,将半边天空烧成暗沉的橘红色。废墟上,那些忙碌的弟子们被晚霞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有人扛着木头从东边走过来,有人提着水桶从西边走过去,有人蹲在墙根下和泥,有人在磨刀,有人在煎药。

    灰烬和鲜血还没有洗净,但新生的嫩芽已经从裂缝里钻了出来。

    他想起杨业教他的另一句话。

    “尚忠,你要记住,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天赋,是脊梁。风雪来了,松柏还站着,不是因为它们不怕冷,是因为它们始终坚持要站起来。”

    要站起来。从九岁被杨业救下的那一刻起,他就站着了。跪过,但没有弯过。爬过,但没有倒过。

    他想起自己踏入修行界的初衷。不是为了长生,不是为了逍遥,是为了报答那个在林间救了他一命的人。他找了六年,拜入九阳宗,从仆役弟子做起,扫地、搬砖、劈柴、烧水,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

    没有人教他修炼,他就蹲在演武场边上看,看那些内门弟子怎么运功、怎么出招、怎么收势。夜里回到仆役弟子住的大通铺,别人都睡了,他借着窗外的月光,在地上比划。

    一遍不对就十遍,十遍不对就百遍。他不是天才,他只是比任何人都不肯放弃。

    那些日子很苦,苦到有时候他会躲在被窝里偷偷哭。但他从来没有想过离开。因为离开九阳宗,他就再也没有机会报答那个人了。

    后来杨业发现了他,问他:“你不觉得苦吗?”

    他说:“苦。”

    杨业又问:“那你怎么不走?”

    他说:“弟子不走。弟子好不容易找到您,弟子不走。”

    杨业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不走就不走。我教你。”

    从那天起,他有了师父,有了功法,有了方向。他不再是一个人,他身后有了一座山,那座山叫九阳宗,叫杨业,叫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同门。

    如今杨业不在了,九阳宗塌了,同门死了大半。但他还在。

    只要他还在,九阳宗就在。因为他就是九阳宗。九阳宗不是那些殿宇楼阁,不是那面护宗大阵,不是那卷《九阳曜日决》。

    九阳宗是杨业教给他的那些道理,是那些同门拼死护住的香火,是他从九岁起就刻进骨头里的那句话:“弟子不走。”

    陆尚忠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朝那群还在忙碌的弟子走去。

    他的右腿还在抖,后背的伤还在疼,但他的手不抖了,他的眼不红了,他的心不乱了。

    陆尚忠望着远处那片被晚霞烧红的天空。他想起杨业说过的另一句话,不是教他的,是杨业自言自语时他偶然听到的。

    “修行修行,修的不是行,是心。心不倒,人就不倒。”

    他的心没有倒。从来没有。

    陆尚忠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朝后山洞府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步子却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踩在灰烬上,踩在废墟上,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身后的废墟上,那些弟子们还在忙碌。有人搬石头,有人和泥,有人磨刀,有人煎药。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回头看。

    因为他们知道,宗主在前面。

    陆尚忠走到后山脚下时,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整座九阳宗。

    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线暗红色的光。废墟上,几盏油灯陆续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摇曳,像一颗颗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心。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他知道,明天的太阳还会升起来。

    而他,还会站在废墟上,和他的弟子们一起,一砖一瓦地,把九阳宗重新建起来。

    一步一步。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山君丛林传 第一百二十七章 五百英魂归厚土,三十二人立残阳(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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