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后山夜话闻旧事,星河独坐念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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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陈风没有回自己的石屋。
他在后山找了块平整的岩石坐下,仰头看着漫天的星斗。
太虚山脉的夜空格外清澈,银河横亘如带,星辰密密麻麻,像是在黑色的绸缎上撒了一把碎钻,每一颗都在无声地燃烧。那些光走了几万年、几十万年,才落进他的眼睛里——而他坐在这里,也不过是天地间一粒微尘。
他想起天剑山的夜。
那里的夜空也是这样清澈,只是更低、更近,好像伸手就能摸到。那时母亲还在身边——尽管她始终隐匿在暗处,从不现身。但他知道她一定在某个地方,坐在某棵树的枝桠上,或者藏在某片云的后面,静静地看着他。
如今,他一个人坐在这里。
头顶是陌生的星空,脚下是陌生的山峦,身边是陌生的人群。
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它会让你忘记疼痛,也会让你忘记温暖。
“你一个人在这儿坐着,不冷啊?”
陈风偏头,看到一个身影从不远处的林子里走出来。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身材高瘦,面容和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处打着补丁,脚上那双布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陈风认出了他——李二狗。
万法门的老人了。天赋平平,修炼了近三十年,修为在纳灵境中期,在外门弟子中算是资历最深的一批。两人没什么交集,只是偶尔在演武场碰过面。陈风对他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某日早课,众人围坐听执事讲解功法,李二狗坐在角落,拿着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眉头紧锁,嘴唇翕动,像是在反复咀嚼那些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的深奥道理。
他的侧脸被晨光照着,鬓角的头发已经有些灰白了。
“习惯了。”陈风简短地回答。
李二狗没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在他旁边坐下,也抬头看了看星空,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像一片枯叶从枝头飘落,无声无息,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它不是被风吹落的,是自己撑不住了,松开了手。
沉默了一会儿,陈风问:“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时候能进内门。”李二狗苦笑着,双手撑在身后的岩石上,身体微微后仰,望着那片遥不可及的星河,“我在外门待了十几年了,才纳灵中期,不上不下。内门要气海境才能进,我估计还得熬个十几二十年。”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陈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指甲嵌进了岩石的缝隙。岩石很硬,嵌不进去——但他在用力,用力到指腹发白,像是在攥住什么正在从指缝间溜走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因为万法门是南域最好的宗门之一啊。”李二狗说这话时,语气理所当然,没有半分犹豫,像在说一件铁打的事实,
“天衍宗太远了,紫霄剑派规矩太严,碧落宫不收男弟子,万兽宗……算了,那地方我去了怕被妖兽吃了。万法门风气开放,不讲究出身,散修也能混出头——你没听说过吗?咱们万法门那位化神老祖,当年就是一个散修。”
陈风心中一动:“化神老祖?”
“对啊,你不知道?”李二狗来了兴致,转过身盘腿坐着,像要讲一个很长的故事,
“五大宗门各有一位化神老祖坐镇,那是它们能称‘大宗’的根本。咱们万法门的老祖,据说是五大宗最年轻的一位,约莫六千岁。天衍宗那位最古老,都快一万岁了,据说已经不怎么理事,整日闭关参悟天道。碧落宫的老祖是唯一的女性,闭关几千年没露过面,连宫主苏静澜都未必见过她。紫霄剑派的老祖是两千年前那场大战中活下来的剑道巨擘,一身剑术出神入化,至今仍是南域剑道的旗帜。”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个不能大声张扬的秘密:
“至于万兽宗——那位老祖据说快不行了,靠妖兽血丹续命。这些年万兽宗行事越来越猖狂,四处捕捉高阶妖兽,一半是为了宗门利益,另一半怕是为了给老祖续命。”
陈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靠妖兽血丹续命的化神老祖。一个以妖兽为食、以妖兽为药的宗门。难怪万兽宗会与殷坤勾结——一个需要顶级妖兽血脉续命,一个觊觎白虎血脉突破修为,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两千年前那场人妖大战,你知道吧?”李二狗继续说,浑然不觉身旁这个沉默的少年心中翻涌着怎样的暗流,
“天衍宗的姜太虚、咱们万法门的万法尊者、紫霄剑派的云霄真人,那时候还只是元婴初期,三个人在战场上杀进杀出,硬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碧落宫宫主苏静澜和万兽宗宗主万兽老人那时候还只是金丹境,比他们晚了一辈。听说苏静澜跟九阳宗前宗主杨业更是在大战中互生情愫,就是不知是真是假了,两人当年并肩作战……”
“九阳宗?”陈风问。
这个名字,他在母亲的叙述中听过。
当年十大妖王围攻九阳宗,逼得九阳宗前宗主杨业自爆殉宗,宗门精锐死伤殆尽,只余八十余人突围逃出。那场大战的惨烈,母亲曾寥寥数语带过,但陈风记得她说完后沉默了很久。那种沉默不是无话可说,是有太多话说不出口。
“一个曾经辉煌、如今没落的宗门。”李二狗说起这个,明显来了兴致,眼睛都亮了,
“你别看九阳宗现在不显山露水,当年可是南域一等一的强宗。九位元婴大能坐镇,比咱们万法门还强出一截。可惜没有化神老祖坐镇,终究成不了‘大宗’——这是硬伤,元婴再多也补不了。化神老祖是一个宗门的定海神针,有和没有,完全是两个概念。”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钦佩,像是在追忆一个已经远去的传奇:
“不过九阳宗当年的战力,那是真没话说。他们的镇宗功法叫《九阳曜日决》,修炼至大成,体内如纳九轮烈日,灵力之雄浑、爆发之猛烈,同阶之中罕有敌手。最辉煌的一战,是两千年前那场大战。九阳宗上上任宗主,元婴巅峰修为,手持宗门至宝赤阳神镜,与西岭一位九阶巅峰的顶级天地灵兽——一位顶尖妖王,打得难解难分。”
李二狗说着,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连手势都跟着比划起来:
“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顶级天地灵兽的妖王,至少需要六位人族元婴联手才能抗衡。那位九阳宗宗主以一人之力独战妖王,不落下风,大大提振了人族一方的士气。那一战之后,西岭妖族再不敢小觑九阳宗。”
陈风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当然知道顶级天地灵兽的妖王意味着什么。奔雷虎一脉,就是天地间最顶级的雷道灵兽。九阶巅峰的妖王,那是何等恐怖的存在?以一人之力与之抗衡——那个人族的元婴修士,该有多强?
可这样强的宗门,这样强的人,最终还是没能逃过西岭妖王的围剿。
“可惜啊……”李二狗叹了口气,语气中多了几分沧桑,像秋风吹过空旷的原野,“那位宗主后来还是陨落了。两千年前的大战带走了九阳宗的化神老祖,九阳宗从此退出大宗序列。”
“后来,就是几年前那场大战了。西岭十大妖王不知道怎么的,跟九阳宗打了起来。九阳宗九位元婴死的死、伤的伤,直接被打残,到如今只剩下两位元婴坐镇。不过哪怕被打残了,依然属于一流宗门,底子还在。”
“而西岭十大妖王也只剩下了五位。”
他摇了摇头,像是想甩掉那些沉重的往事:
“听说姜太虚在前不久的议事殿上亲口说过,如今西岭那五位妖王——鹰王殷坤、蛇王吴风、猿王侯展、狼王白浪、火狐王呼延灼——都是从当年那场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它们的战斗经验、厮杀本能、心性意志,都是在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与那些在和平年代成长起来的九阶妖兽不可同日而语。”
“姜掌门估算,要抗衡如今这五大妖王中的任意一位,至少需要八位人族普通元婴联手。可当年紫霄剑派那位剑道奇才,手持紫霄神剑,便能以一人之力与妖王战平;九阳宗那位宗主,凭赤阳神镜和《九阳曜日决》,也能独战妖王。”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沙滩,寂静而空旷:
“这就是天才与凡庸的区别。功法、法宝、天赋、心性——缺一不可。可惜这样的天才,几百年也出不了一个。”
沉默。
陈风没有接话。
李二狗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仰头望着星空,目光空洞而悠远,像在看一个永远够不到的梦。
他的眼睛里有星光,也有比星光更远的东西——那是他走了二十三年、却始终没有走到的彼岸。他其实早就知道,自己这辈子都走不到了。
可他还是喜欢看。看那些天才们从身边走过,看他们被长老选中、被同门簇拥、被写进宗门的功绩册。他看得很认真,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烟火——绚烂是他们的,他只有仰望的资格。
他的脸上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经过岁月打磨后的平静。那不是释然,是麻木。
像一块被河水反复冲刷的石头,棱角磨平了,颜色褪了,却还稳稳地立在河床里。不是不想动,是已经没有了动的力气和方向。河水从它身上流过,带着落叶、泥沙,偶尔也带着从上游冲下来的、别人丢弃的闪亮碎片——那些碎片映着光,像极了天才们不经意间漏下来的一点余晖。
他就靠着那点余晖,告诉自己:你看,我也在发光。
四十三年了。
他二十岁拜入万法门,至今二十三年。二十三年,从引气到纳灵,从纳灵初期到纳灵中期。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每一步都踩得扎实,可每一步都赶不上那些天赋出众的同门。
他看着比他晚入门十年的师弟突破气海、进入内门,看着比他晚入门二十年的师侄被长老收为亲传,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一个个从他身边走过,走向他永远到不了的远方。他会在演武场边站很久,看着那些人在高台上切磋、被执事夸赞、被同门艳羡。他不上去,也不说话,只是站在人群后面,像一个永远不会被叫到名字的观众。
他不是不努力。
每日天不亮就起身修炼,深夜才合眼入睡。藏书阁的功法典籍他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本都做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从工整到潦草,从清晰到模糊,墨迹叠着墨迹,像他重叠的日夜。那些笔记他从不给人看,因为没有人会问一个纳灵境弟子的心得。
执事讲解时他从不缺席,哪怕听不懂也要硬着头皮记下来,回到住处再一遍遍地琢磨,对着墙壁自言自语,假装有人在教他。有时候他会对着空气演练术法,一招一式反复打上几百遍,直到手脚发软。然后他停下来,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那双手什么也抓不住。
他只是天赋不够。
像一株被种在背阴处的庄稼,阳光照不到,雨水淋不着,再努力生长,也只能长成瘦弱的模样。不是他不拼命,是起跑线就比别人远了太多。
不,是别人一出生就在他永远到不了的地方。他们生来就在山顶,而他还在山脚,连登山的绳子都没有。
有时候他会在深夜醒来,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屋顶,想自己这二十三年到底值不值得。那些比他早进内门的同门,有的已经在南域闯出了名头,有的被派往各地执掌分舵,有的在宗门大比上大放异彩。而他,还在外门,还在擦石阶、搬物资、整理药圃,还在做着入门第一年就在做的事情。
二十三年了,他连外门弟子的身份都没有改变过。
可他不后悔。不后悔是假的。只是后悔没有用。
万法门给了他一席之地,给了他修炼的机会,给了他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没有万法门,他可能还在南域的某个角落里当散修,朝不保夕,生死由命。
所以他留在这里。哪怕永远进不了内门,哪怕一辈子都是纳灵境,哪怕到死都只是个外门弟子。
他也要留在这里。因为这里是他唯一能找到归属的地方。别的地方,不要他。
他有时候会想,那些天赋好的人,大概永远不会懂这种心情。他们的人生是一条宽阔的官道,笔直地通向远方,沿途有驿站、有同伴、有指引,风雨有人遮,迷途有人点灯。
他们从不回头看,因为身后没有需要留恋的。
而他的人生是一条窄小的山径,杂草丛生,荆棘遍布,每走一步都要拨开遮挡视线的枝叶,跌跌撞撞,孤身一人。没有路标,没有同伴,连回头的路都被荒草淹没了。
他不是不想走快。是这双鞋走不快。
这双鞋叫“天赋”,他没有。
所以他只能一步一步地走,用比旁人多十倍、多百倍的时间,去走别人轻轻松松就能走完的路。
他不怕慢。他只怕停下来。停下来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所以他选择不看自己的路。他去看别人的路。
看沈凌虚十九岁摸到金丹的门槛,他会跟着惊叹一声;
看内门师兄在演武场上一招败敌,他会跟着鼓掌;
看那些天骄被长老收为亲传,他会跟着道一句“可喜可贺”。
仿佛那些辉煌也属于他——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也能让他在深夜里不至于那么冷。
他就是这样活下来的。靠着围观别人的光芒,照亮自己暗淡的角落。就像河床上那块石头,靠着流水中偶尔闪过的碎光,假装自己也在发光。
李二狗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那些细碎的尘土在月光中飞舞,像一群极小的萤火虫,亮了一下,然后就不见了——像他这二十三年里那些偶尔燃起的希望。
“行了,这些陈年旧事说不完。”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随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淡然,“你一个气海境新人,先顾好自己吧。我得回去修炼了——你别坐太久,山里夜里凉,容易寒气入体。”
他转过身,朝着来路走去。
月光落在他瘦削的肩上,将那件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服照得更加黯淡。
他的步伐很稳,不急不慢,像他这二十三年走过的每一天——没有惊喜,没有意外,只有日复一日的重复,和永远不会到来的“明天”。
陈风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那个背影渐渐融进夜色,像一滴水落进墨池,无声无息,不留痕迹。
明天,他还会出现在演武场的角落,还会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天才切磋,还会在深夜独自回到那间窄小的石屋,对着墙壁,一遍遍地演练那些他永远练不出名堂的术法。
然后后天,大后天,日复一日。
直到他走不动的那一天。
这就是底层。不是不努力,是努力了也没用。不是不想放弃,是放弃了连“围观”的资格都没有。
陈风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头顶的星河。
星辰无言,照着他的路,也照着李二狗的路。只是有些路,注定走不到天亮。
陈风一个人又坐了很久。
他想起孟执事说的“万兽宗跟西岭有来往”,想起李二狗说的“化神老祖坐镇才能称大宗”,想起那些弟子议论中提到的沈凌虚——一个天赋异禀、众星捧月的少宗主。也想起了方才李二狗的背影。
那些背影叠在一起,像一卷被风吹开的画轴。有人站在高处的云端,有人跪在低处的泥泞。有人生来就拥有一切,有人拼尽一生也够不到别人的起点。
这个世界从来不公平。陈风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他被追杀的时候,不会有人因为他“还小”就放过他。他逃亡的时候,不会有人因为他“不容易”就给他让路。他在山林中与妖兽搏杀的时候,不会有人因为他“没有选择”就手下留情。
这个世界只认一件事——你够不够强。
不强,就是原罪。不强,就该被欺负。不强,连活着都是奢望。
他不知道的是,这些人中,坐着一个不能被发现的妖兽。
这个人看起来普普通通,气海境初期,灰扑扑的短褐,每天擦书架、扫石阶、在演武场打最不起眼的雷球。他认真完成每一项杂役,恭敬地称呼每一位执事,从不与人争执,从不引人注目。
但他听到“西岭”两个字时手会僵一下。
他对这个世界的信息如此渴求,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因为求生。
他要在人堆里活下去,就必须知道周围的人在想什么、在怕什么、在争什么。
只有这样,他才能不露出马脚。
只有这样,他才能不被发现。
陈风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头顶的星辰。
那些星辰沉默地亮着,像无数只不闭的眼睛,注视着这片大地上所有的隐秘与挣扎。它们看了几万年、几十亿年,看着生灵来了又走,起了又落,从不说话,从不评判。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夜色。
山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将他单薄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脚步沉稳地沿着来路走去,像一颗沉入深水的石子,不留涟漪,不惊波澜。
远处,万法门主峰上的灯火还亮着,星星点点,像倒悬在天幕上的银河。
那些灯火下有无数修士在修炼、在争论、在谋划,为资源、为地位、为长生,各怀心事,各奔前程。
而他,只想活着。
活着找到娘。
活着回到西岭。
活着讨回那笔血债。
这是他的路。
窄,暗,孤独。
但他会走下去。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山君丛林传 第九十一章 后山夜话闻旧事,星河独坐念归途(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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