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蛇王垂泪因血债,鹰王孤注为天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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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岭,蛇王领地。洞府之前,暮色如血。
吴风站在自己的洞府前,面色比天边沉下去的最后一缕光还要阴沉。
他的面前,跪着十几头刚从边境救回来的蛇族灵兽——蜈蚣、蝎子、毒蜥、蛇类,全是虫豸一脉的下属。它们有的浑身是伤,有的甲壳碎裂,连化形都做不到,只能以本体蜷缩在冰冷的岩石上,瑟瑟发抖。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那是丹炉的余臭,从它们身上带回来的。
“蛇王……”
为首的那头七阶墨鳞蜈蚣挣扎着直起身,百足中断了大半,每动一下都有浑浊的体液渗出。它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石:
“属下等被万兽宗抓去,关在铁笼里,眼睁睁看着同族被剥皮、被剔骨、被扔进丹炉……活活炼成血丹。他们故意当着我们的面行刑,就是为了让我们从心底崩溃,好被驯化。”
它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不知是伤势太重,还是那些画面仍然烧在复眼里。
“属下等时时刻刻盼着蛇王来救……”另一头六阶的毒蝎低声说道。
它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被时间磨钝了的、深不见底的失落,
“可蛇王没有来。是火狐王、狼王、猿王救了属下等。他们杀光了万兽宗的人,把我们从牢笼里放出来,还收殓了那些……那些被炼成血丹的同族遗骸。”
它抬起头,虫类的复眼中映出吴风的面容:“蛇王,属下等被救出来的时候,火狐王说了一句话。他说——‘你们的蛇王不会不管你们,他只是还不知道。’”
沉默。
一阵山风穿过峡谷,吹得吴风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像是要把自己的骨头捏碎。
他当然知道,是呼延灼、白浪、侯展救了他的族人。
而他自己——蛇王吴风,鹰王殷坤最忠诚的追随者——什么都没有做。
他甚至在殷坤提出与万兽宗合作时,还第一时间表示了赞同。
“蛇王。”墨鳞蜈蚣缓缓抬起头,复眼中倒映着吴风那张逐渐扭曲的面容,
“属下有一事不明,斗胆请问——万兽宗如此残害我们的同族,鹰王要与他们合作,难道蛇王……也要与他们合作吗?”
这话问出口的瞬间,洞府前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像一根针,从耳道刺入,直贯颅底。
吴风沉默了很久。
久到天边最后一缕光也沉了下去,山影如墨,压在他肩上。
他想起了两千年前那场大战。那时他还年轻,不过是七阶的修为,跟随西岭联军与万兽宗厮杀。他亲眼见过万兽宗的修士如何对待被俘的妖族——锁灵阵封禁妖力,驯兽印侵蚀神魂,那些被抓走的同族,有的被驯化成兽宠,终生为奴,沦为工具;有的被活活炼成血丹,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那种惨状,刻进了他的记忆深处,至今想起来仍觉脊背发凉,像有一条冰冷的蛇从尾椎骨爬上来。
他以为,兽尊陈诺将万兽宗逐出西岭后,西岭的妖族再也不用面对那种恐惧了。
可如今,他却在与万兽宗合作。
他想起那些被剥皮的尸体,想起丹炉中飘出的焦糊气息,想起眼前这些族人眼中不加掩饰的失落。他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愧疚,而是一种复杂的、让他无法回避的、像钝刀割肉一样的不忍和后悔。
他为什么要同意与万兽宗合作?
为了殷坤的野心?
为了那头还不知道在哪里的奔雷虎幼崽?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西岭霸主”之梦?
值得吗?
“本座……”
吴风的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把碎玻璃。
他缓缓蹲下身,伸手轻轻按在墨鳞蜈蚣的头顶,渡入一缕妖元帮它疗伤。掌心触到的甲壳冰凉而碎裂,像是触到了那些死去族人的残骸。
“本座……不会与万兽宗合作。”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这不是殷坤想要的答案。
但这是他此刻心底最真实的声音。像一块石头从胸腔里滚出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墨鳞蜈蚣抬起头,复眼中骤然亮起一点光:“蛇王此话当真?”
“当真。”吴风的声音低沉却坚定,像铁砧上的锤音,
“你们先好好养伤。本座……自有计较。”
蛇族灵兽们纷纷伏地叩首,没有再言语。但那些低垂的头颅上,断裂的触须在微微颤动——那是压抑了很久的、不敢轻易释放的盼望。
吴风站起身,转身走回洞府。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通道中拉得很长,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和动摇。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殷坤说。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西岭,鹰巢宫阙。云海之上,孤峰之巅。
殷坤站在露台上,手中攥着穿云雀刚刚送来的战报,指节捏得发白。
呼延灼、白浪、侯展三人一夜之间扫荡了万兽宗二十四个据点,救走了近两百多头灵兽,还收殓了那些被虐杀的同族遗骸。
获救的灵兽中有不少是他鹰族的族人。
而它们在被救之后,对呼延灼感激涕零,却对他这个鹰王——只字不提。
“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鹰王?”
殷坤低声咬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像鹰爪划过铁石。他将战报揉成一团,妖力一吐,纸团化为灰烬,从指间飘散。
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由远及近,像潮水漫过堤坝。
殷坤眉头一皱,大步走出殿外。
只见数十头鹰族的老一辈长老正聚集在殿前广场上,为首的是一头八阶巅峰的中级天地灵兽——玄翎鹰。它叫殷烈,是从两千年前那场大战中活下来的老将,已经一万多岁的高龄,寿元无多,垂垂老矣。
但它的鹰瞳仍然锐利,燃烧着压抑了两千年的火焰。
殷烈的兄长,就是在那一战中被万兽宗修士活捉的。驯化为兽宠,神魂被侵蚀,最后在战场上被逼着向同族挥爪,死在了自己人的利爪之下。殷烈亲手斩下了兄长的头颅,因为兄长当时已经认不出他了,只剩下一双空洞的、被驯兽印侵蚀的眼睛。
那场惨剧,是殷烈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两千年了,每逢月圆之夜,他仍会梦见兄长那双空洞的眼睛。
“鹰王!”
殷烈的声音苍老却洪亮,带着压抑到极点的怒意,像是火山喷发前的闷响:
“属下听闻,鹰王在暗中与万兽宗联系,要与其合作?可有此事?!”
殷坤的鹰眸中寒光一闪,像两柄出鞘的利刃。他居高临下,冷冷道:“本座的事,何时轮到你来过问?”
“鹰王的事,属下本不该过问。”
殷烈没有退让。他苍老的身躯微微前倾,鹰瞳中翻涌着悲痛与愤怒,像两团被压抑了两千年的火:
“但万兽宗是什么东西,鹰王难道不知道吗?!两千年前,他们抓了我们多少族人?驯化为奴、炼成血丹、剥皮剔骨!属下亲眼看着兄长被他们驯化,最后死在我面前!这等血海深仇,鹰王不报也就罢了,还要与他们合作?!”
他身后的一众鹰族长老纷纷出声附和,声音像滚雷一样碾过广场。
“鹰王!万兽宗是我们的死敌啊!”
“当年我们拼了命才把他们赶出西岭,如今鹰王要把他们请回来?”
“鹰王若是与万兽宗合作,属下等宁可脱离鹰族,投奔火狐王!”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殷坤的逆鳞。
殷坤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周身的妖气骤然暴涨,像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下。广场上的众长老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有的甚至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八阶巅峰的殷烈也退了一步,但他的鹰瞳仍然死死盯着殷坤,没有低头。
“够了!”
殷坤厉声道,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膜:
“你们懂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长老。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从暴怒转为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平静——那种平静,比咆哮更令人胆寒。
“本座是鹰王,是西岭最古老的血脉之一。本座的血脉,本就是天赐的顶级天地灵兽之血,俯瞰众生,万禽臣服。”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可你们知道吗?光有顶级血脉,不够。”
他的鹰眸中燃起一种灼热的光——那不是愤怒,是野心,是被压制了太久的、对更高层次的饥渴。
“本座要的不只是一个‘鹰王’的名号。本座要的是白虎血脉——天地四灵之一,杀伐之祖的血脉。只要得到那头奔雷虎幼崽,炼化其血脉,融入己身,本座就能突破血脉的先天桎梏,还能立马迈入十阶!”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像鹰啸九天:
“到那时,整个西岭都在本座脚下臣服!什么火狐王、狼王、猿王,统统要俯首称臣!万兽宗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本座‘卖族求荣’?”
他收敛了妖气,冷冷地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长老,声音又沉了下去,像暗流下的寒潭:
“你们说万兽宗是死敌?本座知道。两千年前那场大战,本座也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本座比你们任何人都清楚万兽宗的残忍。正因为清楚,本座才更要利用他们。”
他向前迈了一步,鹰眸中倒映着殷烈苍老的面容:
“他们的追踪之术、驯兽之术,是找到那头幼崽的关键。等幼崽到手,白虎血脉炼化,本座突破十阶——万兽宗是走是留,就不是他们说了算了。到那时,本座亲自率军,踏平万兽宗的山门,把他们的老祖宗从棺材里拖出来,活剥了扔进丹炉。”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杀意。
殷烈沉默了很久。
广场上一片死寂,只有山风呼啸而过,吹动众长老苍白又稀疏的头发。
殷烈的鹰瞳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悲痛、愤怒、挣扎、犹豫……最终,它们都沉淀成一种苍凉的、无可奈何的长叹一声。
他缓缓跪下,叩首,苍老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鹰王既然心意已决,属下不敢再多言。但属下有一个请求——若有一天鹰王要对万兽宗动手,请让属下打头阵。属下的兄长之仇……属下要亲手报。”
殷坤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准。”
殷烈起身,带着众长老退去。他们离去的背影佝偻而沉默,像一群被风霜压弯了的老树。
殷坤站在殿前广场上,望着那些离去的背影,鹰眸中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冰冷的、计算得失的冷静。
他知道,这些老一辈的长老心中已经种下了裂痕。呼延灼救了他们的族人,而他没有。这笔账,不是几句话就能抹平的。
但没关系。
等他突破十阶,裂痕会自己愈合。不愈合的,就碾碎。
他转身走回大殿。殿内昏暗的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只即将展翅的巨鹰。
吴风正从殿内走出。两人在门槛处相遇,四目相对。
空气骤然凝滞。
“吴风。”殷坤沉声道,“你那边如何?”
吴风沉默了片刻。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像在吞咽什么难以启齿的东西。
“蛇族的长老们……也不赞同与万兽宗合作。”他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属下……”
“你什么?”
“属下……”吴风咬了咬牙,牙关紧咬到腮帮子鼓起青筋,“属下觉得,族人们说得有道理。万兽宗是我们的死敌,与他们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殷坤的鹰眸骤然眯起。
那双眼睛像两把刀子,剜进吴风的瞳孔深处,仿佛要把他整个人看穿。
“吴风,你跟了本座两千年。”殷坤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危险的气息,像暴风雨前最后一丝闷热的风,“本座以为,你是最懂本座的人。”
“属下懂鹰王的野心,也懂鹰王的抱负。”
吴风抬起头,目光直视殷坤。他没有退让。这是两千年来,他第一次在殷坤面前没有垂下目光。
“但属下也记得,两千年前那场大战中,万兽宗是如何对待我们的族人的。属下亲眼看见,一头六阶的蛇族灵兽被他们活活扔进丹炉,惨叫声响彻营地,一炷香之后才渐渐平息。那声音……”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属下至今忘不掉。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能听见。”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像从地底传来的闷雷:
“鹰王,我们可以寻找那头幼崽,可以用自己的手段,布自己的局,为何非要与万兽宗合作?与仇敌联手,与出卖同族何异?”
殷坤沉默了很久。
殿内的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深不可测。
“吴风。”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那种平静,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脊背发凉。
“你若是想走,本座不拦你。”
吴风身体一僵,像被一道无形的锁链勒住了喉咙。
“但本座要做的事,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殷坤转过身,走向殿内的阴影,背影渐渐融入黑暗,“你走吧。本座要一个人静一静。”
吴风站在原地,看着殷坤的背影消失在殿内的阴影中,久久没有动弹。
殿外,月光冷冷地照进来,落在他脚边,像一滩凝固的水银。
他最终没有走。
但他知道,自己心中那根绷了两千年的弦,已经发出了断裂前的最后一声呻吟。
殷坤独自站在殿后的小露台上,面前是苍茫的西岭群山。夜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的鹰眸中倒映着翻涌的云海和稀疏的星辰,眼底却翻涌着更深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焦虑,而是一种冷到骨髓里的、经过精密计算的残忍。
呼延灼、白浪、侯展。
你们以为救了几个族人就能收买人心?太天真了。
西岭的霸主,从来不是靠施舍小恩小惠就能当上的。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摊开,一缕银白色的妖力在指尖流转——那是他鹰王一脉传承万年的顶级天地灵兽血脉,高贵、纯粹、凌驾于绝大多数妖族之上。
但这不够。
远远不够。
本来就殷坤的顶级天地灵兽血脉,只要不出意外,积累了足够的底蕴,突破十阶那就是水到渠成的。
可他等不了了,他不想通过漫长的时间积累在突破十阶妖尊之境。
他的目光穿过云海,望向西方——万兽宗的方向,也是那头传说中的奔雷虎幼崽可能藏匿的方向。
白虎血脉,天地四灵之一,杀伐之祖。
只要得到它,炼化它,融入己身——他殷坤,就能血脉再次提升,马上突破十阶,成为西岭新的兽尊。
到那时,今日的账,他会一笔一笔地算。
对那些不理解他的人——族中的长老,动摇的吴风,甚至是那三个多管闲事的火狐、狼、猿——到时候,他们会明白的。
不是理解,是臣服。
殷坤攥紧拳头,将那缕银白色的妖力捏碎在掌心。细碎的光点从指缝间飘散,像萤火虫一样消失在夜风中。
他转身,消失在殿内的黑暗中。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空旷大殿里的回声,一下,又一下,像一座巨大的心脏在黑暗中独自跳动。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山君丛林传 第八十二章 蛇王垂泪因血债,鹰王孤注为天阶(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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