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沈心深夜转钱两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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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沈心深夜转钱两姐妹
一
晚上9:00时,沈心别墅2楼,沈心主卧里,沈心和宋怀明相拥而眠。
沈心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而绵长,她睡着了。睫毛微微垂着,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嘴唇轻轻抿着,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的手搭在宋怀明的腰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安静的蝴蝶收拢了翅膀。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随着她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
宋怀明没有睡。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在寂静中被放大了无数倍,像一条遥远的地下河,在看不见的地方缓缓流淌。窗帘没有拉严实,一线路灯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像一把锋利的刀,把黑暗切成两半。
但他的眼睛里有光。
那光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是从心里亮起来的,像一盏在深夜里独自燃烧的灯,温暖、安静、不为人知。那光照亮了他内心最深处那些白天无暇顾及、夜晚却翻涌不息的思索。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生怕惊扰了怀里熟睡的人。他的手臂被她枕着,已经有些发麻,但他没有抽出来。他的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后背,能感觉到她呼吸时身体的起伏,一下一下,缓慢而均匀。
他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她的脸上。
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五官,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额头、鼻梁、嘴唇、下巴,像一幅用淡墨勾勒的素描。她的脸很小,枕在他的臂弯里,像一只蜷缩在巢中的小鸟。她的呼吸温热而轻柔,拂过他的锁骨,带来一阵细微的痒。
他想起了今晚的一切。
从晚餐后两人在沙发上的依偎,到虎妞端茶出来时的尴尬,到沈心逼虎妞喊“爸哥”时的霸道,到那只拖鞋落在虎妞身上的声音,到虎妞趴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到他自己抬手打向沈心的那一耳光,到苏小暖从楼上冲下来时冷得像冰的眼神,到虎妞叫他“爸哥”时那带着哭腔的声音,到沈心说“我不怪你”时平静而坚定的眼神。
一幕一幕,像电影画面一样在他脑海里闪过,每一帧都清晰得像刀子刻出来的。
他的心口发闷。
不是因为后悔——虽然确实有后悔的成分。不是因为心疼——虽然也确实心疼。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不安。
他出现在这里,到底是对还是错?
他是金盾07基地的政委,是沈心的战友,是她的上级——不,不是上级,是平级。他们是搭档,是并肩作战的同志,是互托后背的战友。这种关系,在军队里是最纯粹、最珍贵的关系之一。它建立在信任、尊重、共同理想的基础上,干净、透明、经得起任何审视。
但现在,这种关系变了。
他躺在她身边,在她和林砚的床上,在她和林砚的卧室里,在床头柜上那张她和林砚在海边的合影旁边。他成了她的野刺儿——不,这个词太轻了。他成了她心里除了丈夫之外另一个人,成了她需要向身边最亲近的人隐瞒的存在,成了她打虎妞的理由,成了她脸上那个红印的来源。
他扰乱了她原本平静的日子。
沈心三姐妹——沈心、虎妞、苏小暖——她们之间的关系,是这么久炖煮熬出来的。她们是上下级,更是姐妹,是彼此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血缘之外最亲近的人。她们之间有一种默契,一种信任,一种不需要言语的懂得。
但今天,因为他的存在,这种默契被打破了。
沈心打了虎妞。用拖鞋打的,当着苏小暖的面,也当着他的面。
虎妞哭了。不是那种撒娇的、表演性质的哭,是真的疼、真的委屈、真的在忍。她趴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珊瑚绒的家居服皱成一团,头发散了大半,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她最后叫他“爸哥”的时候,声音带着哭腔,但很认真。
苏小暖也哭了。她握紧拳头要打他,拳头停在他脸前两厘米的地方,最后放下来了。她蹲在地板上搂着虎妞,两个人头靠着头,肩膀挨着肩膀,一起哭。她最后说“妈姐,您真的不怪宋政委”的时候,声音沙哑得让人心碎。
他打了沈心。
那一巴掌落在她脸上的时候,他听到了清脆的响声,看到了她的头被打偏、长发甩起来的样子,看到了她左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的红印。那五个手指的轮廓,清晰得像印章盖在纸上,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触目惊心。
她说“我不怪你”。她说“你打我是对的”。她说“我太过了”。她说“你拦得好”。
她总是这样,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把所有的责任都扛在自己肩上。她是妈姐,是沈主任,是所有人依赖的对象,是永远不会倒下、永远不会出错、永远不会喊累的那个人。
但她是人。她也会疼,也会累,也会委屈,也会需要有人站在她身边、替她挡住风雨。
他应该是那个人。
但今天,他打了她。
宋怀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气息拂过沈心的发丝,几缕碎发轻轻飘起,又落回原处。
他不能这样下去了。
不是不爱。正是因为爱,才不能这样下去。
爱不是占有,不是沉溺,不是不顾一切地往前冲。爱是克制,是清醒,是在该停下的时候停下,在该退后的时候退后。爱是不让她为难,不让她陷入两难,不让她因为自己而伤害那些她爱的人,也不让那些她爱的人因为自己而伤害她。
他应该退出。
至少,应该凉一凉那颗火热的心。让它从沸腾降到温热,从温热降到微凉,让理智重新占据上风,让思考和判断重新回到决策的位置。不能让一时的冲动烧毁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也不能让这份感情成为她和林砚之间的裂痕,更不能让它成为她和虎妞、苏小暖之间的隔阂。
他睁开眼睛,轻轻抬起搭在沈心后背的手,动作缓慢而轻柔,像在搬动一件易碎的瓷器。沈心在睡梦中动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皱,手在他腰侧无意识地抓了抓,像在确认他还在不在。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直到她的眉头重新舒展开,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然后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自己的手臂从她头下抽出来。
动作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移动。每抽出一寸,他就停一下,观察她的反应。她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睁开。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的手指在他腰侧松开了,垂落在床单上,像一朵花慢慢凋谢。
他终于把手臂抽了出来。
手臂已经麻木了,血液不通的感觉像无数根细针在皮肤下扎刺。他轻轻甩了甩手,等那阵麻木过去,然后慢慢坐起身。
床垫微微弹起,沈心的身体随着床垫的弹动轻轻晃了一下,但没醒。她翻了个身,面朝另一边,手搭在空出来的枕头上,像在寻找什么。被子从她肩头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和肩胛骨的轮廓。
宋怀明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目光。
他掀开被子的一角,轻轻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木地板被暖气烘得温热,不凉。他站起身,深蓝色的纯棉睡衣因为睡了一觉而皱巴巴的,领口歪着,露出一截锁骨和胸口的皮肤。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伸手整了整衣领,然后走到衣柜前。
衣柜是白色的,四开门,整面墙都是。他轻轻拉开最左边的那扇门——昨晚虎妞就是从这扇门里拿出那套睡衣给他的。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声叹息。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沈心——她没醒,呼吸依然均匀。
他放下心来,从衣柜里取出自己的军装。
军装是今天早上虎妞送来的那套,深绿色的常服,肩章上的两杠四星在黑暗中泛着暗淡的银色光泽。衬衫、军裤、军袜、皮带,一件一件,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放在衣柜的隔板上。虎妞叠衣服的手艺很好,棱角分明,像军被一样方正。
他拿起衣服,走到床尾的椅子旁,把衣服放在椅背上。然后他脱下睡衣,换上军装。
先是军裤。深绿色的布料包裹住修长结实的双腿,裤腰扣上,皮带系好,金属扣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然后是衬衫,白色的,领口硬挺,扣子从下往上一颗颗扣好,最上面那颗扣到喉结下方。袖口的扣子也扣好了,整齐利落。
他穿上军装外套。深绿色的常服外套挺括厚重,肩章端正,左腋下微微鼓起——那里是他的配枪,11式自卫手枪,枪号0268。他整了整衣领,抚平袖口的褶皱,然后低头检查了一遍——衣扣都扣好了,皮带系正了,裤线笔直。
一切就绪。
他走到书桌前。
书桌是原木色的,宽大厚重,桌面上铺着一块透明的软玻璃。桌角放着一盏台灯,灯座是黑色的,灯罩是米白色的。台灯旁边立着一个笔筒,里面插着几支笔——有黑色的签字笔,有红色的圆珠笔,有一支钢笔。钢笔是沈心常用的那支,笔身是深蓝色的,笔帽上刻着一行小字:“金盾07基地,沈心。”
他拿起那支钢笔,旋开笔帽。笔尖是金色的,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泽。他从笔筒旁边抽出一张便笺——便笺是浅灰色的,印着淡雅的小花,边缘有细细的锯齿。是沈心平时用来记事的便笺,放在书桌的角落,用一个小小的木质便笺盒装着。
他把便笺铺在桌面上,拿起钢笔,在笔尖触碰纸面之前停顿了一下。
写什么呢?
他想了很多话,在心里反复斟酌,像在打磨一块粗糙的石头,想要把它磨成光滑的、温润的、不会硌伤任何人的形状。但越是斟酌,越是觉得所有的语言都苍白无力。任何解释在“他打了她”这个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任何告别在“他爱她”这个事实面前,都显得虚伪。
他深吸一口气,笔尖落在纸面上。
钢笔在便笺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秋叶落地,像雪花飘落,像一声叹息融化在夜色里。他的字迹工整而沉稳,一笔一划,不急不缓,和他这个人一样。
他写道:
“心心:我先回了,夜里凉,你别惦记,好好休息。”
第一句写得很顺。他叫她“心心”——这是她允许他叫的,是他在副卧里吻去她眼泪时第一次叫出口的。这个称呼里有一种亲昵,有一种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语言。他写下这两个字的时候,笔尖微微顿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酸涩的温柔。
“今晚的事,是我扰了你们原本平静的日子,也让你受了委屈,让虎妞也受了委屈、让小暖跟着揪心,我心里满是愧疚。我本该清醒自持,却没能把控好这份心意,反倒让你陷入两难,也打乱了你和林砚之间的安稳,是我的不是。”
这一段写得很慢。每一句话都在心里反复掂量,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沉甸甸的。他写“林砚”两个字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他知道这两个字对沈心意味着什么——是丈夫,是恩人,是孩子的父亲,是她在火车站被人欺负时伸出援手的那个人,是她这辈子最不能辜负的人。他写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深深的、说不清的敬意和歉意。
“我们都该冷静下来,好好捋一捋这份感情,不能再凭着一时的心动莽撞行事,免得最后灼伤彼此,也惊扰了身边这些在乎我们的人。”
“灼伤”这个词,他斟酌了很久。用“伤害”太轻了,用“毁灭”太重了,“灼伤”刚刚好——像火焰舔过皮肤,不会致命,但会留下疤痕,会疼很久。他不想灼伤她,也不想被她灼伤。但他知道,如果他们继续这样下去,灼伤是必然的结局。
“你好好照顾自己,也好好安抚虎妞和小暖,别再为今晚的事烦心。万事以自己为重,好好休息,不必牵挂我。”
最后一段写得很轻。他写“不必牵挂我”的时候,笔尖微微颤抖了一下。他当然希望她牵挂他,希望她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他,希望她在某一天、某一个时刻,心里有一个角落是属于他的。但他不能这样要求她。他没有资格要求她任何事。
他写下名字——“宋怀明留”。
然后他放下笔,把笔帽旋上,放回笔筒。钢笔立在笔筒里,和之前的位置一模一样,好像没有人动过。
他低头看着那张便笺。浅灰色的纸上,深蓝色的字迹工整而沉稳,一笔一划都带着他手指的温度。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确认语气恰当,确认没有留下任何会让沈心更加难过的措辞。
然后他把便笺放在书桌的正中央,用笔筒压住一角,确保它不会因为风吹或震动而滑落。书桌的台灯没有开,但走廊里的夜灯光线从门缝里透进来,落在便笺上,能看清上面的字迹。
他直起身,环顾了一下房间。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最边缘的地方透进一丝路灯光。床上的沈心侧躺着,被子盖到肩膀,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呼吸均匀。床头柜上放着那张和林砚在海边的合影,玻璃框反射着微弱的光,看不清照片里的人。衣柜的门还开着一条缝,是他刚才拿衣服时忘了关上的。他走过去,轻轻把衣柜门关好,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依然清晰。
他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能。他知道如果他回头看她一眼,看到她在床上安静睡着的样子,看到她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的样子,看到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的样子,他就走不了了。他的心会软,脚会沉,所有的理智和决定都会在那一瞬间崩塌。
他转动门把手,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像一声叹息,把卧室和走廊隔成了两个世界。
二
二楼走廊里,夜灯还亮着,发出微弱的光芒,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暗淡的橘黄色。走廊很长,从西到东,像一条安静的河流。两边是一扇扇关着的门,每一扇门后面都睡着一个人——刚刚出的这个房间里熟睡的沈心,和隔壁副卧苏小暖、虎妞、小乐。
他站在走廊里,穿着军装,身姿挺拔,肩章上的两杠四星在夜灯的光线下泛着沉稳的光泽。他整了整衣领,抚平袖口的褶皱,然后迈步向西——楼梯在走廊的西头,他离开沈心房间门走向楼梯口。
楼梯到了,他踏下第一级台阶,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咚咚”声。他走得很稳,一手扶着楼梯扶手,一手插在军裤口袋里,脚步不疾不徐。夜灯的光线从二楼走廊延伸到楼梯上,在每一级台阶上投下一片橘黄色的光斑,像一串通往地面的星星。
一楼到了。
客厅里的壁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在浅灰色的沙发上,洒在茶几上那两杯已经凉透的金骏眉上,洒在地板上。
他直起身,走向大门。
大门是深棕色的实木门,厚重结实,门锁是智能的,可以用密码、指纹、钥匙三种方式打开。他知道密码——沈心告诉他的,是她的生日,六位数。他输入密码的时候,手指在数字键上停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门锁发出一声轻响,门开了一条缝。
十二月的寒风从门缝里涌进来,裹着冬夜的凉意,吹在他脸上,像一把冰冷的刀。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回身把门轻轻关上。门锁“咔嗒”一声扣上,智能锁的指示灯闪了一下蓝色,然后熄灭。
院子里很黑,他走向院门。
出了院门,随手带好院门,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银杏树的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地上铺满了金黄色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暗淡的光。远处的基地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办公楼、宿舍楼、训练场、垃圾发电厂——那些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建筑,此刻在夜色中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安静、遥远、不真实。
他站在别墅院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很冷,冷到肺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他呼出一口白气,白气在眼前升腾、扩散、消散,像一声叹息在寒风中化为乌有。
他迈步走进夜色中。
军靴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稳的脚步声。银杏树的叶子在脚下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很长,一步一步,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基地街道的转角处。
三
二楼,沈心主卧。
沈心在睡梦中动了一下。
她的手在枕头上摸索着,像是在寻找什么。手指划过床单,划过枕头,划过被子,摸到的只有冰凉的布料和柔软的填充物。没有他的手臂,没有他的胸膛,没有他温热的体温和沉稳的心跳。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翻了个身,面朝他之前躺的那一侧。眼睛没有睁开,但手伸了过去,在床单上摸索着。床单是凉的,没有温度。枕头是扁的,没有他的头压在上面。被子掀开了一角,露出下面空荡荡的床垫。
她的手指在那片空荡上停了一瞬,然后猛地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她看不清什么,但能感觉到——他不在了。
她坐了起来,动作很快,被子从肩头滑落。睡袍是丝绸的,凉凉的,贴在皮肤上,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没有穿任何别的衣物——睡袍里面,不着丝缕。此刻睡袍的腰带松松地系着,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和颈窝。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在晨光中被他用遮瑕膏仔细遮盖过,但此刻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她伸手摸向床头柜,手指在台灯的底座上摸索了一下,按下开关。
“啪。”
台灯亮了。
暖黄色的光洒在床头柜上,洒在那张和林砚在海边的合影上,洒在她苍白的手指上。她的眼睛被光线刺得微微眯了一下,然后适应过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床上只有她一个人。被子掀开了一角,枕头有两个,一个枕在她头下,另一个——他睡的那个——枕头是扁的,上面还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是他头压出来的。床单上还有他身体的温度残留,但正在快速冷却。
房间里没有他的身影。衣柜关着,书桌空着,椅子空着,卫生间门开着,里面没有灯,也没有声音。
她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宋怀明?”她轻声唤,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孤单。
没有人回答。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被暖气烘得温热,但她的脚是凉的,踩上去有一种冰与火交织的触感。她站起来,睡袍的下摆垂到膝盖,腰带松松地系着,走起路来衣摆轻轻晃动。
她走到卫生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卫生间里很暗,只有走廊里的夜灯光线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橘黄色的光斑。淋浴间是干的,洗手台上没有他的洗漱用品,毛巾架上挂着她的毛巾——粉色的,毛巾上绣着一只小猫,和拖鞋上的小猫是同一只。
他不在这里。
她转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最左边的那扇门。衣柜里挂着她的衣服——军装、家居服、外套、裙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右边是林砚的衣服,几件衬衫、几件外套、几条裤子,深色的,藏青、深灰、黑色。昨晚虎妞从这扇门里拿出那套深蓝色睡衣的地方,此刻空了一块,像牙齿掉了留下的缝隙。
睡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的隔板上。不是扔在那里的,是叠好的,棱角分明,像军被一样方正。她伸手摸了摸,布料是凉的,已经没有他的体温了。
他换上了军装,把睡衣叠好放回来了。
她的目光从衣柜移开,在房间里继续搜寻。不是找他——她知道他不在这里了,她是在找别的。他离开之前,一定会留下什么。他是那种人,不会不告而别,不会让醒来的人面对空荡荡的房间和毫无解释的沉默。
她的目光落在书桌上。
书桌上,台灯旁边,笔筒压着一张浅灰色的便笺。便笺的一角被笔筒压着,另一角微微翘起,像一只蝴蝶半开的翅膀。台灯的光线照在便笺上,深蓝色的字迹清晰可见。
她走过去,拿起便笺。
笔筒被她碰到,歪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扶正了。然后她站在那里,赤着脚,穿着睡袍,手里拿着那张便笺,低头看着上面的字。
“心心:我先回了,夜里凉,你别惦记,好好休息。”
她看到“心心”两个字的时候,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这两个字是他第一次在副卧里叫她时用的,那时她流着泪,他蹲在她面前,捧着她的脸,吻去她的眼泪。他说“别哭了,心心”。那两个字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像在叫一个珍贵得不敢用力触碰的名字。
“今晚的事,是我扰了你们原本平静的日子,也让你受了委屈,让虎妞也受了委屈、让小暖跟着揪心,我心里满是愧疚。我本该清醒自持,却没能把控好这份心意,反倒让你陷入两难,也打乱了你和林砚之间的安稳,是我的不是。”
她看到“林砚”两个字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
一滴,落在便笺上,洇开一小朵深色的花。她没有擦,任由泪水流淌。她知道他写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在想她是有丈夫的人,在想她的丈夫叫林砚,在想林砚是她的恩人、她的依靠、她孩子的父亲,在想他宋怀明没有资格站在林砚的位置上。
但他在意的不只是林砚。他在意的是她,是虎妞,是苏小暖,是这个家。他在意自己扰乱了她们平静的日子,在意自己让她受了委屈,在意自己让虎妞和苏小暖跟着揪心。他说的“愧疚”不是客套,是真心实意的、沉甸甸的、压在心口的愧疚。
“我们都该冷静下来,好好捋一捋这份感情,不能再凭着一时的心动莽撞行事,免得最后灼伤彼此,也惊扰了身边这些在乎我们的人。”
她看到“灼伤”这个词的时候,哭出了声。
很轻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气从胸腔里冲出来,带着哭腔,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她知道他为什么用这个词——因为他也疼,他知道她也疼,他知道他们继续这样下去会更疼。他不是不爱了,是因为太爱了,才舍不得让她被灼伤。
“你好好照顾自己,也好好安抚虎妞和小暖,别再为今晚的事烦心。万事以自己为重,好好休息,不必牵挂我。”
“不必牵挂我”——她看到这五个字的时候,把便笺攥紧了。纸张在她手心里皱成一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的手指在颤抖,指节发白,指甲陷进掌心里,微微刺痛。
不必牵挂他?
怎么可能不牵挂?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凉凉的,像冬天的雨。她用手背擦了擦,把便笺展开,重新抚平,折成一个小方块,攥在手心里。
她走回床边,把便笺放在枕头下面。不是扔掉,是藏起来。藏在一个每天睡觉都能碰到的地方,藏在一个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然后她坐在床沿上,双手撑在身体两侧,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的脚趾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虎妞帮她涂的,说冬天脚趾也要美美的。此刻那淡粉色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光泽,像五颗小小的贝壳。
她想了很久。
想宋怀明的话,想今晚的事,想虎妞哭的样子,想苏小暖握紧的拳头,想她自己打在虎妞身上的那几下拖鞋,想宋怀明落在她脸上的那一巴掌。
她想起宋怀明说“我们都该冷静下来”。
她同意。
她不是不同意。她知道他说得对,知道他离开是对的,知道他需要冷静,她也需要冷静。这份感情太烫了,烫得她失去了分寸,烫得她打了虎妞,烫得她忘了自己是林砚的妻子,烫得她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远到几乎看不到来时的路。
但知道对,和接受对,是两码事。
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走了。他不要你了。他觉得你是累赘。他觉得你是麻烦。他觉得你不值得。
另一个声音在说:不是的。他是为了你好。他是为了虎妞好。他是为了这个家好。他是太在乎你了,才舍得离开。
两个声音在她心里打架,打得她头疼。
她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散乱,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左脸上那个红印已经淡了很多,但还能看出手指的轮廓。睡袍皱巴巴的,领口歪着,锁骨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向门口。
她不是去找他——她知道他回宿舍了,也许已经躺下了,也许正在和她一样辗转反侧。她不是要去找他,她是要去找虎妞。
今晚她打了虎妞。用拖鞋打的,当着苏小暖的面,也当着宋怀明的面。虎妞哭了,哭得很伤心,趴在地板上,珊瑚绒的家居服皱成一团,头发散了大半,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最后叫她“妈姐”的时候,声音带着哭腔,但很认真。
虎妞受了委屈。很大的委屈。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沈心从来没用拖鞋打过她,今天动手了,为了一个男人。
沈心应该道歉。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四
二楼走廊里,夜灯还亮着,发出微弱的光芒,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暗淡的橘黄色。走廊很长,从西到东,像一条安静的河流。沈心站在主卧门口,赤着脚,穿着睡袍,手里攥着那张折成小方块的便笺。
她向东走。
三间副卧由西向东依次排列,紧挨着。最西边那间——挨着主卧的——是苏小暖的房间。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只有均匀的呼吸声隐约传出来。苏小暖睡着了,也许在做梦,梦里不知道有没有今晚的画面。
她经过苏小暖的门,脚步很轻,睡袍的下摆在地板上轻轻拖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再往东,是虎妞和小乐的房间。门关着,门缝里也没有光,但她能听到里面的动静——不是呼吸声,是翻身的声音。被子窸窸窣窣的,床垫微微吱呀,像是有人在辗转反侧。
虎妞还没睡着。
沈心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咚咚咚。”三声,很轻,像啄木鸟在啄树干。
里面的动静停了。被子不再窸窣,床垫不再吱呀,一片安静。然后是一个压得很低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警惕:“谁?”
“是我。”沈心的声音也很轻,“虎妞,睡了没?”
门后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轻轻的,由远及近。门锁转动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虎妞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
走廊里的夜灯光线照在虎妞脸上,她的眼睛还是红肿的,眼皮微微发亮,像是刚哭过不久。鼻尖也是红的,嘴唇有些干裂。她的头发散着,不像平时扎马尾的样子,乱蓬蓬地垂在肩上。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珊瑚绒家居服——不是晚上那件了,换了一件干净的,但面料是一样的,厚厚的,看起来很暖和。
“妈姐?”虎妞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刚被吵醒的迷糊和还没消散的委屈,“您怎么还没睡?”
沈心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酸涩。
“睡不着,”沈心说,声音很轻,“想跟你说说话。”
虎妞犹豫了一下,把门开大了一些。沈心能看到房间里面——夜灯开着,光线很暗,小乐睡在靠墙的小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小熊搂在怀里,呼吸均匀。大床上被子掀开一角,枕头上有虎妞头压出的凹痕,床单皱巴巴的,显然她一直在翻身。
“小乐睡了?”沈心低声问。
“睡了,”虎妞也压低声音,“八点多就睡了,一直没醒。”
沈心点了点头,看着虎妞,停顿了一下,然后说:“虎妞,妈姐今晚打你,是妈姐不对。妈姐跟你道歉。”
虎妞愣了一下,眼眶又红了。她咬了咬嘴唇,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妈姐,您别这么说……是我不好,我不该不喊人……”
“不,”沈心打断她,“是你妈姐不好。我不该对你动手,更不该当着别人的面打你。你跟着我这么久,没受过这种委屈。是我太过了。”
虎妞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着沈心,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沈心伸手,轻轻拉住虎妞的手。虎妞的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沈心握紧了,说:“走,到我屋里。”
虎妞的身体僵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从沈心手里抽出来,声音有些发紧:“我不去。”
沈心看着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生气,是那种“你又在想什么”的表情。
“不听话了是不?”沈心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丝嗔怪。
虎妞嗫嗫嚅嚅地低下头,手指绞着家居服的下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怕爸哥。”
沈心愣了一下,然后乐了。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整张脸,眼睛弯了起来,眼角细纹舒展开。她伸手在虎妞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力道不重,像弹一只不听话的小猫。
“他回去了,”沈心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就咱俩。瞧你把妈姐想成啥人了。”
虎妞抬起头,看着沈心,眼睛里还挂着泪珠,但脸上已经浮起一层红晕。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小声说:“我被妈姐打糊涂了。”
沈心看着她,笑着摇了摇头,又伸手拉住她的手。这次虎妞没有抽回去,乖乖地被沈心拉着,从房间里走出来。沈心弯腰帮她把拖鞋穿好——那双米色的、绣着小猫的拖鞋,鞋面上的小猫歪着脑袋,憨态可掬。然后沈心轻轻带上了虎妞的房门,确保没有吵醒小乐。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沈心穿着睡袍,虎妞穿着珊瑚绒家居服。夜灯的光线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
“走吧。”沈心说,拉着虎妞向西走。
经过苏小暖的房间时,沈心放轻了脚步,但虎妞的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了轻微的“啪嗒”声。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走廊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能传得很远。
门后传来一个声音——含混的、带着睡意的、不满的:“谁啊……大半夜的……”
然后是拖鞋踩地的声音,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然后是门被拉开的声音。
苏小暖站在门口,穿着一套灰紫色的瑜伽裤当睡裤,上身是一件白色的宽松T恤,头发乱蓬蓬的,像一只炸毛的猫。她的眼睛眯着,还没完全睁开,脸上带着被吵醒的不耐烦。她看看沈心,看看虎妞,又看看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眉头皱了起来。
“妈姐,虎妞姐,”她的声音沙哑,带着起床气,“你俩嘀咕啥哩,不让睡觉了是不?”
沈心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她松开虎妞的手,双手抱胸,歪着头看苏小暖,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这是反了天喽,小暖也发起脾气来了。”
苏小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把眼睛睁大了一些,瞪着沈心,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我豁出去了”的语气说:“就反了天,妈姐把虎妞和我打死得了。”
沈心的眉毛挑了起来,但她没有生气。她的嘴角弯着,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她看着苏小暖炸毛的样子,看着她灰紫色的瑜伽裤和白色的T恤,看着她乱蓬蓬的头发和眯着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两个丫头,是她的兵,也是她的妹妹,是她的家人。她们可以顶嘴,可以发脾气,可以在深夜被吵醒的时候甩脸色,但她们不会真的走,不会真的生气,不会真的离开她。
“行,”沈心的声音轻快,“来我屋里。”
她说完,弯腰俯身,一手托住虎妞的后背,一手托住虎妞的膝弯,将虎妞横抱起来。虎妞的身体比她想象的要重——毕竟不是小乐那种三四岁的孩子,是个成年女人。但沈心的手劲不小,抱得稳稳的。虎妞惊呼了一声,双手本能地环住了沈心的脖子,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耳根。
“妈姐!您干什么!”虎妞的声音又羞又急,脸埋在沈心的颈窝里,不敢抬头。
沈心抱着她,转身朝主卧走去。睡袍的下摆在她走动时轻轻飘动,露出她白皙的小腿和赤着的脚。虎妞的珊瑚绒家居服蹭着沈心的睡袍,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苏小暖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沈心抱着虎妞走远,愣了一下,然后追上来,压低声音说:“妈姐,我不去。我要睡觉。”
沈心头也没回,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行。都来。”
苏小暖站住了,咬着嘴唇,一脸不情愿。她看看沈心的背影,又看看虎妞趴在沈心肩头朝她使眼色的样子,犹豫了两秒,然后跺了跺脚,跟了上来。
“虎妞姐都不怕,我怕啥。”她嘀咕着,踢拉着拖鞋跟在后面。
沈心抱着虎妞走进主卧。主卧里的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在整间屋子里。床上的被子掀开着,枕头有两个,一个枕在沈心平时睡的那一侧,另一个——宋怀明睡的那个——枕头是扁的,上面还有一个浅浅的凹痕。
沈心把虎妞放在床上。虎妞的身体接触到床单的瞬间,珊瑚绒和纯棉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坐在床沿上,双手撑在身体两侧,看着沈心,眼神里还有一丝不安。
苏小暖也进来了。她站在门口,看着主卧里的陈设——大床、衣柜、梳妆台、床头柜上那张和林砚在海边的合影——目光在合影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踢拉着拖鞋走进来,在床尾的椅子上坐下来,双腿盘着,灰紫色的瑜伽裤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门关上。”沈心对苏小暖说。
苏小暖站起来,把门关上了。门锁“咔嗒”一声扣上,把走廊里的夜灯光线关在外面。
主卧里只剩下三个人,和三盏灯——台灯、壁灯、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洒在每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天花板上、地板上,重重叠叠,像一幅立体的画。
沈心在床沿上坐下来,挨着虎妞。她伸手,轻轻揽住虎妞的肩膀,虎妞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靠在沈心身上。
“还疼不?”沈心低头看着虎妞,声音很轻。
虎妞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笑了。那笑容有些不好意思,有些释然,有些委屈还没散尽。
“有点,”虎妞小声说,“但没妈姐脸上的印子疼。”
沈心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脸。红印已经淡了很多,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指尖碰到皮肤的时候,还能感觉到一丝微微的刺痛。
“早不疼了,”沈心说,“他又没使劲。”
苏小暖坐在椅子上,看着两个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着沈心左脸上那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红印,想起宋怀明手掌落在沈心脸上时那清脆的响声,想起沈心的头被打偏、长发甩起来的样子,心里还是有一丝隐隐的疼。
但她也知道,沈心不怪他。虎妞也不怪她。她也不怪任何人。
这个家,不需要责怪。需要的是拥抱、理解和原谅。
“妈姐,”苏小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宋政委……真走了?”
沈心点了点头,从睡袍口袋里掏出那张折成小方块的便笺,递给苏小暖。苏小暖接过去,展开,低头看了一遍。虎妞也凑过来,两个人一起看着那张浅灰色的便笺上深蓝色的字迹。
“心心:我先回了……”
苏小暖看到“心心”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她继续往下看,眉头慢慢皱起来,眼眶渐渐泛红。虎妞也红了眼眶,咬着嘴唇,手指攥着家居服的下摆,指节发白。
苏小暖看完,把便笺折好,还给沈心。沈心接过去,重新放回睡袍口袋里。
“他说得对,”沈心轻声说,“我们都该冷静下来。”
苏小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虎妞也点了点头,靠紧了沈心。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台灯的光线洒在她们身上,温暖而安静。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在寂静中像一首催眠曲,缓慢而悠长。
“好了,”沈心拍了拍虎妞的肩膀,“不早了,都躺下吧。今晚就在我这儿睡。”
虎妞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床——大床,足够三个人睡。她点了点头,脱掉拖鞋,爬到床里面,靠墙的那一侧。苏小暖也从椅子上站起来,脱掉拖鞋,爬到床的另一侧,挨着虎妞。
沈心关了壁灯和床头灯,只留下台灯。光线暗了下来,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暖黄色中。
她爬上床,躺在中间——左边靠墙是虎妞,苏小暖挨着虎妞,沈心在最外边。三个人并排躺着,被子拉上来,盖住了三个人的身体。
虎妞穿着珊瑚绒家居服,苏小暖穿着瑜伽裤和T恤,沈心不着丝缕。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裸睡,让皮肤自由呼吸。她习惯了,苏小暖也习惯了——她们一起住过野战帐篷,一起在野外露过营,一起在紧急任务中合衣而眠,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稀奇。
但虎妞不习惯。
她侧躺着,面朝沈心,手放在被子外面。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沈心一截锁骨和颈窝,还有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那些痕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虎妞的脸红了。她把目光移开,盯着天花板,心跳得有些快。
沈心注意到了。
沈心跟苏小暖换个位置,苏小暖骨碌到最外边床边。沈心侧过身,面朝虎妞,伸手轻轻捏了捏虎妞的鼻子,笑着说:“看啥呢?没见过?”
虎妞的脸更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她连忙摇头,又点头,然后摇头,最后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妈姐,您……您怎么不着小布衩……”
“着什么?”沈心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光叾子什么了?得劲儿。”
苏小暖在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她们,笑嘻嘻地说:“虎妞姐,你还没习惯啊?妈姐就这样,跟我们一起住帐篷的时候就知道了。她啊,夜眠必须光着,说着衣着不了眠。”
虎妞从枕头里抬起头,看看沈心,又看看苏小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只是点了点头,把脸转向另一边,不敢再看沈心的脖颈。
沈心笑了,伸手关了台灯。
房间里彻底暗了。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路灯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三个人躺在黑暗中,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苏小暖开口了,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轻轻的:“妈姐,您说宋政委回去了,他一个人……会不会也睡不着?”
沈心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也许吧。”
“您想他吗?”苏小暖又问。
沈心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了那张折成小方块的便笺。她的手指在便笺上轻轻摩挲着,感受着纸张的纹理和他笔迹的凹凸。
想他吗?
想。
但她不能说。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她是妈姐,是她们的依靠,是那个永远坚强、永远不会倒下的人。她可以在深夜里一个人流泪,但不能在她们面前说“我想他”。那会让她们担心,会让她们觉得她脆弱,会打破她在她们心中的形象。
“不想,”她说,声音很平静,“睡觉。”
苏小暖没有再问。她知道沈心在说谎,但她没有拆穿。她是沈心的兵,也是她的妹妹,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追问,什么时候该沉默。
虎妞在旁边安静地躺着,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她睡着了——折腾了一晚上,哭了那么久,她累了。沈心听着她的呼吸声,心里涌起一股温柔。她伸手,轻轻帮虎妞把被子掖好,手指碰到虎妞的手时,虎妞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沈心的手,像小乐抓小熊一样。
沈心没有抽出来。她让虎妞抓着,自己侧躺着,面朝虎妞的方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她想起了宋怀明。
想起他蹲在她面前吻去她眼泪的样子,想起他叫她“心心”时沙哑的声音,想起他抱着她走上楼梯时沉稳的脚步,想起他躺在身边时沉稳的心跳,想起他写下的那张便笺上“不必牵挂我”五个字。
不必牵挂。
怎么可能不牵挂。
她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那张便笺,攥紧了。纸张在她手心里皱成一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但虎妞没有醒,苏小暖也没有醒。
她闭上眼睛,让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滴在枕头上。
五
过了不知道多久,沈心睁开眼睛。
虎妞已经松开了她的手,翻了个身,面朝墙,呼吸均匀。苏小暖也翻了个身,面朝另一边,灰紫色的瑜伽裤在黑暗中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晚上,11:47时,沈心轻轻坐起身,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了,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她看了一眼,然后点开手机网银。
余额的数字让她愣了一下——不是惊讶,是意料之中。宋怀明离开的时候,她心里空了一块,但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那块空的地方被另一种东西填满了。
不是钱。是林砚的心。
Claw-0智能体,是林砚给她做的自动赚钱的程序。那个男人,她的丈夫,青山集团的董事长,坐在市区青山集团总部大楼的办公室里,处理着成千上万的事务,却还记得给她做一个自动赚钱的程序。不是因为怕她没钱花,是因为他知道她忙,知道她没有时间打理财务,知道她需要有一个东西在背后默默支撑着她,让她可以心无旁骛地做她想做的事。
她点开Claw-0智能体的图标。
客户端启动,界面简洁到了极致——白色背景,中央是那个银灰色的爪子图标,下面有三个按钮:【运行状态】【收益明细】【安全设置】。
她点了一下【运行状态】,屏幕上跳出一个页面。页面上,清晰地显示着几行字:
智能体状态:云端永久运行中(正常)
当前执行任务数:1137
今日已产生收益:11,362,745.83元
预计今日剩余收益:23,637,254.17元
累计总收益:10,000,000,000.00元
一百亿。
累计总收益一百亿。
沈心看着那个数字,嘴角弯了一下。不是惊喜,是温暖。林砚就是这样,不声不响地,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他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做轰轰烈烈的事,但他会在你需要的时候,给你一个坚实的后盾。就像那座山——不高,不险,但稳稳当当,风雨不动。
她退出Claw-0客户端,点开手机网银,查看银行卡余额。一百亿的数字在屏幕上闪烁,像一颗安静的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她想了想,然后点开转账页面。
输入苏小暖的银行卡号——她记得,不用翻通讯录。输入金额:10,000,000.00元。一千万。
转账备注:妈姐给你的。
指纹确认。
“叮。”转账成功。
然后是虎妞的银行卡号——她也记得。同样的一千万,同样的备注。
“叮。”转账成功。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光线被遮住了。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然后她听到了两声“叮咚”——是手机短信的声音,从被子下面传出来,一声来自苏小暖的方向,一声来自虎妞的方向。
苏小暖的手机响了。她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手在被子下面摸索着,摸到了手机,拿起来,眯着眼睛看屏幕。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从眯着到睁大,从睁大到瞪圆,嘴巴张开了,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妈姐——”她的声音又高又尖,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震惊,“一千万?您给我转了一千万?”
虎妞也被吵醒了。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啊”了一声,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胸口上,疼得她“哎呀”一声,连忙捂住胸口,眼睛瞪得圆圆的。
“妈姐!一千万!您怎么给我转了一千万!”虎妞的声音比苏小暖还高,还尖,还带着哭腔。
沈心躺在中间,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嘴角弯着,声音懒洋洋的:“花不完放着,这又不是马蜂不蛰人。你俩是我的女儿妹子,我怕你们生活没保障。”
苏小暖和虎妞同时坐了起来,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两个人隔着沈心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转头看向沈心。
“妈姐,这也太多了!”苏小暖的声音还在发颤,“一千万!我一辈子都花不完!”
“花不完就存着,”沈心说,语气轻描淡写,“等你以后结婚生子,给孩子花。”
苏小暖的脸一下子红了。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找到词。
虎妞也急了:“妈姐,我不能要您这么多钱。您自己留着……”
“我有,”沈心打断她,“比你们多得多。拿着,别废话。”
虎妞还想说什么,苏小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摇了摇头。苏小暖懂沈心——她决定了的事,谁劝都没用。而且,她给出去的钱,从来不会收回来。她说“拿着”,你就得拿着,不拿就是跟她见外。
虎妞咬了咬嘴唇,看着手机上那串长长的数字,眼眶红了。她抬起头,看着沈心,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妈姐。”
沈心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像摸小乐一样:“谢啥。睡觉。”
虎妞躺下了,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眼睛还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像在看一个梦。苏小暖也躺下了,但没有睡,侧躺着,看着沈心的侧脸,在黑暗中看了很久。
沈心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但没有转头。她闭上眼睛,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着那张便笺,感受着纸张的纹理和他笔迹的凹凸。
三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在黑暗中,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虎妞想着那一千万,想着沈心说的话——“你俩是我的女儿妹子,我怕你们生活没保障。”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不是委屈的泪,是感动的泪。她用手背擦了擦,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睡着了。
苏小暖想着沈心脸上的红印,想着宋怀明写下的那张便笺,想着沈心说“不想”时平静的声音。她知道沈心在说谎,但她没有拆穿。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妈姐,您要幸福啊。不管和谁,一定要幸福啊。
然后她也闭上眼睛,慢慢沉入睡眠。
沈心躺在中间,左边是虎妞,右边是苏小暖。两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一深一浅,一快一慢,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大海。
她把手从枕头下面抽出来,把便笺攥在手心里,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想着宋怀明的脸,想着他蹲在她面前吻去她眼泪的样子,想着他叫她“心心”时沙哑的声音,想着他写下的“不必牵挂我”。
不必牵挂。
怎么可能不牵挂。
但她说得对。他们都该冷静下来,好好捋一捋这份感情。不能凭着一时的心动莽撞行事,免得最后灼伤彼此,也惊扰了身边这些在乎他们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夜很长。
但总会过去的。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她会穿上军装,戴上军帽,系好腰带,别好肩章,左腋下插着配枪,走出这栋别墅,走进基地办公楼,坐在那张熟悉的办公桌前,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会议、报告、检查。她是沈主任,是沈大校,是所有人依赖的对象,是永远不会倒下、永远不会出错、永远不会喊累的那个人。
她会是那个人。
但不是今晚。
今晚,她只是一个被爱着的女人,一个心里装着另一个男人的女人,一个在深夜里攥着便笺、流着泪、想着他名字的女人。
夜色沉沉,风声渐止。
别墅里的灯全灭了。只有走廊尽头那盏夜灯还亮着,发出微弱的光芒,像一只不眠的眼睛,守护着这一屋子人的梦。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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