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靶场初体验 身手惊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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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午后,阳光柔柔地洒在金盾07基地的轻武器射击场上。灰绿色的靶场围栏顺着地势整齐地延伸向远方,像一条沉默的防线。远处的胸环靶静静地立在靶壕前,白色的靶心上画着一圈圈红色的环线,在阳光下格外醒目。身着作训服的安全员们各就各位,有人蹲在射击位旁边检查枪械,有人站在靶位后方手持小红旗,有人端着望远镜观察靶面,整个场地规整肃穆,又因今天下午这场文职人员专属的国防教育实弹体验活动,多了几分鲜活的气息。
虎妞跟在沈心和苏小暖身后,手心攥得全是汗,脚步都有些发飘。她刚办完文职入职手续,还没正式到岗上班,就被沈心带来参加这场活动。从东区小楼走到西区射击场,二十分钟的路程,她心里想了八百遍——自己一个高中都没毕业、只会打工做饭的农村女人,能摸真枪吗?能打中吗?会不会把枪拿反了?会不会走火?会不会把子弹打到天上去?
她越想越紧张,手心越来越湿,连脚步都变得僵硬起来。脚下的柏油路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有些发软,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更让她觉得浑身不踏实。
苏小暖走在她旁边,穿着一身利落的作训服,左腋下的枪套里装着那把枪号0389的11式自卫手枪。她的步伐轻快得像一只雀鸟,时不时回头看虎妞一眼,嘴角挂着藏不住的笑意。今天她特意申请了陪同资格,要全程“指导”虎妞打靶,兴奋得一晚上没睡好。
“虎妞嫂子,别紧张,”苏小暖凑到虎妞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又几分安抚,“就是打几发子弹,体验一下,又不是考试。安全员会手把手教你,你跟着做就行。我当年第一次打靶,比你还紧张呢,枪都差点掉了。”
“真的?”虎妞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真的!”苏小暖一脸真诚,“妈姐在旁边看着呢,怕什么?”
虎妞下意识地往沈心那边看了一眼。沈心走在前面半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作训夹克,下身是墨绿色的作训裤,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作战靴,步伐沉稳有力。她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锋利的眉眼,左腋下的枪套里装着那把枪号0157的11式手枪,枪柄的防滑纹理隔着作训服也能看出清晰的轮廓。
她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却又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像一座沉默的山,只要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踏实。
虎妞深吸了一口气,攥了攥汗湿的掌心,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不怕不怕,妈姐在旁边呢。
二
射击场到了。
场地很大,呈长方形布局,东侧是一排射击位,用水泥矮墙隔开,每个射击位上方搭着遮阳棚,棚顶刷着深绿色的迷彩图案。西侧是靶区,二十五个胸环靶一字排开,靶面上红色的环线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射击位和靶区之间隔着一片开阔的平地,大约五十米,地面铺着细碎的石子,踩上去沙沙作响。
射击位后方有一排遮阳伞,伞下摆着几张折叠桌和折叠椅,是给等待射击的人员准备的。已经有好几个文职人员坐在那里了,有人穿着便装,有人穿着文职制服,表情各异——有人兴奋地交头接耳,有人紧张地搓着手,有人淡定地喝水看手机。
场地中央站着一个穿着作训服的上尉,三十出头的样子,皮肤晒得黝黑,肩膀宽阔,手臂粗壮,一看就是常年泡在训练场上的老兵。他是今天射击体验的主教官,姓孟,基地作训科的射击教员,枪法在全基地数一数二,脾气也是出了名的好。
孟教官看见沈心走过来,立刻立正站好,右手抬到眉边,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主任好!”
“老孟,”沈心点了点头,回了一个军礼,“今天人齐了吗?”
“齐了,”孟教官放下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单,双手递过来,“文职这边报了十二个人,加上家属代表,一共十五个。主任您看是先讲理论还是直接上手?”
“先讲理论,”沈心说,“安全第一。别让第一次摸枪的人上来就扣扳机,出事了不好收拾。”
“明白!”孟教官转身面向等待区,拍了拍手,声音洪亮,“同志们,集合!”
等待区里的十几个人立刻站起来,快步走到射击位前方的空地上,列成一排。有人站得笔直,有人松松垮垮,有人左顾右盼,姿态各异,但脸上都带着一种共同的期待——那种第一次摸真枪的兴奋和紧张。
虎妞站在队伍中间,左边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女文员,穿着深孔雀蓝的文职常服,看起来文文静静的,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右边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便装,挺着一个小肚子,一看就是哪个科室的领导。
孟教官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一把92式手枪,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同志们,今天下午是咱们基地组织的文职人员国防教育实弹体验活动。我是你们的主教官,姓孟。在摸枪之前,我先讲三条铁律,谁要是记不住,今天就别想碰枪。”
他的声音洪亮而严肃,和刚才跟沈心说话时的随和判若两人。队伍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所有人都挺直了腰背。
“第一,”孟教官竖起一根手指,“枪口永远指向靶子的方向,不许对人,不许对天,不许对地,只许对靶。谁要是把枪口转到别人身上,我不管你是文职还是家属,直接请你出去。”
“第二,”他又竖起一根手指,“手指永远放在扳机护圈外面,不许碰扳机,直到你决定开枪的那一刻。谁敢把手指搭在扳机上到处晃,我直接把你手指掰开。”
“第三,”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听口令。我说‘开始射击’你才能开枪,我说‘停’你必须立刻停。谁要是乱开枪,我让他去操场跑二十圈。”
他顿了顿,目光在队伍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虎妞身上,又移开了。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十几个人齐声回答,声音参差不齐,有人喊得响亮,有人只是张了张嘴。
“大点声!听不见!”
“明白!”这次声音整齐多了,洪亮得像军训的口号。
孟教官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始讲解92式手枪的基本操作。他的讲解简洁明了,没有废话,一边说一边用手里的枪做示范——怎么握枪,怎么装弹匣,怎么拉套筒,怎么瞄准,怎么扣扳机。
虎妞听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孟教官手里的枪,耳朵竖得像雷达。她以前在电视上看过枪,但从来没有离真枪这么近过。那冰冷的金属光泽,那规整的机械结构,那沉甸甸的分量感,都让她觉得既陌生又敬畏。
“握枪的时候,右手虎口对准枪柄后沿,食指放在扳机护圈外面,其余三指自然握紧。左手包住右手,拇指向前平伸,不要压到套筒。”孟教官把枪举到身前,做出标准的射击姿势,“双臂伸直,但不要锁死,肩膀放松,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落在前脚掌上。”
他收起枪,看着队伍:“来,所有人,空手模拟一下。”
队伍里的人都举起双手,做出握枪的姿势。虎妞也跟着做,双臂伸直,左手包住右手,拇指向前平伸。她的动作僵硬而生涩,像一只被拎起来的木偶。
孟教官走下来,一个一个地纠正。走到虎妞面前时,他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是今天新来的文职?”
“是……是,”虎妞有些紧张,声音都有些发抖,“今天刚办的入职。”
“第一次摸枪?”
“第一次。”
孟教官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伸手帮她调整了一下手臂的角度:“双臂别绷那么紧,放松一点。肩膀沉下来,别耸肩。对,就是这样。拇指别翘那么高,压下来。好,保持住。”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帮她把左手的位置调整了一下:“左手包住右手,不是搭在上面。对,就是这样。你悟性不错,保持这个姿势。”
虎妞被他夸了一句,脸微微红了,但心里踏实了不少。
三
理论讲解结束,进入实弹体验环节。
孟教官把十五个人分成三组,每组五人,轮流上场。虎妞被分在第二组,苏小暖是第一批——她虽然是现役军官,但今天是以“陪同家属”的身份参加,也跟着一起打。
第一组上场的时候,虎妞站在等待区里,手心又开始出汗了。她看着那些人走到射击位前,在安全员的指导下装弹、上膛、瞄准,然后“砰”的一声枪响,震得她心尖一颤。
那声音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不是电影里那种清脆的“啪”,而是一种沉闷的、带着震撼力的“砰”,像一块巨石砸在地上,震得空气都在发抖。
有人打中了靶子,有人脱了靶,有人打完之后吓得缩了一下脖子,有人兴奋得直挥手。虎妞看着他们,心里又紧张又期待,像小时候第一次坐秋千,既怕摔下来,又想飞起来。
苏小暖打完之后跑回来,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冲虎妞比了个“八”的手势:“虎妞嫂子,我打了八环!”
“厉害!”虎妞由衷地说。
“一般一般,”苏小暖谦虚地摆了摆手,但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等你上去就知道了,比想象中好玩多了。”
很快就轮到第二组了。虎妞跟着队伍走到射击位前,被分配在第三个位置。一个年轻的安全员走过来,帮她把耳罩和护目镜戴上,然后从枪柜里取出一把92式手枪,双手递给她。
“同志,这是您的枪。枪号3487,9毫米口径,弹匣里装了三发子弹。”
虎妞双手接过枪,感觉手心一沉。那枪比想象中的重得多,冷冰冰的金属贴着她的掌心,像一块握不住的冰。她的手指在枪柄上摸索了一下,找到了握持的位置,然后按照孟教官教的方法,右手握紧,左手包住,双臂伸直,肩膀放松。
安全员在旁边看着,伸手帮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同志,您的手指,放在扳机护圈外面。”
虎妞低头一看,自己的食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搭在了扳机上,吓得连忙缩了回去:“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第一次都这样,”安全员笑了笑,帮她调整了一下站姿,“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落在前脚掌上。对,就是这样。现在,把枪口对准靶子,慢慢来,不着急。”
虎妞深吸了一口气,把枪口对准远处的胸环靶。那靶子在她眼里变得模糊起来,白色的靶面,红色的环线,中间那个小小的黑点——十环。她眯起眼睛,试图看清那个黑点,但枪口晃来晃去,怎么也对不准。
“同志,您别屏住呼吸,”安全员在旁边说,“正常呼吸,在呼气的时候慢慢扣扳机。”
虎妞试着放松,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在吐气的瞬间,枪口稳了一些,她瞄准那个黑点,手指缓缓扣下扳机。
“砰!”
枪声在耳边炸开,震得她整个人都颤了一下。后坐力从枪柄传过来,像被人狠狠推了一把,她的手臂猛地往上一跳,枪口差点指向天空。她的身体往后踉跄了半步,脚后跟磕在射击位的矮墙上,才勉强稳住。
子弹飞出去了,但她完全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她愣愣地看着远处的靶子,靶面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脱靶,”安全员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没关系,第一次都这样。调整一下,再来。”
虎妞的脸“腾”地红了,红得像一颗熟透的番茄。她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十二个人看着呢,妈姐看着呢,小暖看着呢,结果第一枪就打飞了,连靶纸都没挨着。
“对不住对不住,”她对着安全员连声说,声音里满是窘迫,“我没握稳,打扰大家了。”
“没事没事,”安全员笑着说,“您放松点,别紧张。枪没那么可怕,您越紧张它越跳。”
苏小暖在等待区里站起来,冲她喊:“虎妞嫂子,稳住!别慌!胳膊夹紧,慢慢瞄!”
虎妞朝她那边看了一眼,又下意识地看向沈心的方向。沈心站在遮阳伞下面,双手抱在胸前,表情平静,没有责备,没有着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别急。
那两个字像一颗定心丸,让虎妞的心跳慢慢平稳下来。
她重新站好,双手握住枪,深呼吸。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开枪,而是先感受了一下枪的重量,感受了一下手臂的姿势,感受了一下呼吸的节奏。
安全员再次帮她调整了一下握枪的力度:“同志,您握得太紧了,手都在发抖。放松一点,像握着一个鸡蛋,别捏碎了。”
虎妞试着放松手指,果然,枪口稳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在吐气的瞬间,瞄准那个黑点,手指缓缓扣下扳机。
“砰!”
第二枪响了。后坐力还是很大,但这一次她没有往后踉跄,只是手臂跳了一下,枪口往上抬了抬。她稳住手腕,把枪口压下来,定睛往靶子上看。
靶面上,最外圈的位置,多了一个小小的弹孔。
“一环!”安全员报靶,声音里带着鼓励,“好!打中了!再来一发!”
虎妞的眼睛亮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她咬咬牙,抹了抹脸上的汗,重新瞄准。
第三枪,她感觉自己的手稳了一些,心也定了不少。她盯着靶心,屏住呼吸,缓缓扣动扳机。
“砰!”
子弹飞出去,后坐力还是震得她手臂发麻,但这一次她没有慌,稳稳地握住了枪。她往靶子上看——弹孔在七环的位置,比刚才好多了。
“七环!”安全员的声音里带着赞许,“同志,进步很快!”
虎妞放下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手心全是汗,手臂也有些酸,但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畅快感,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她转过身,快步走向沈心。走到她身边时,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的人都没有注意,才踮起脚,附在沈心耳边,轻声喊了一句:“妈姐,我打中了。”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和刚才的窘迫判若两人。
沈心嘴角微微弯了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回了两个字:“很棒。”
虎妞直起身子,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像一朵在阳光下盛开的花。她转头看向射击位,又看看手里还冒着热气的枪,忽然觉得——这东西也没那么可怕。
四
第二组体验结束,轮到第三组上场的时候,沈心忽然从遮阳伞下走了出来。
“老孟,”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了,“给我也安排一个射击位。”
孟教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主任,您还用安排?随便打。”
“不一样,”沈心走到射击位前,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今天不是考核,是体验。我跟大家一样,打几发玩玩。”
她的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兴奋了起来。沈主任要打靶!这可是金盾07基地最高指挥官亲自上场,平时难得一见。
苏小暖从等待区里跳起来,拉着虎妞跑到最前面的位置,抢占最佳观景点。虎妞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但眼睛一直盯着沈心,一眨不眨。
沈心站在射击位中央,没有立刻拿枪,而是先活动了一下身体。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套极简的太极——转了转脖子,松了松肩膀,扭了扭腰,活动了手腕和脚踝。每一个动作都舒展而流畅,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然后她伸出手,从枪柜里取出一把92式手枪。
她单手握着枪,没有做任何瞄准动作,抬手便射。
“砰!”
枪声沉闷而干脆,像一声惊雷在靶场上空炸开。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吓了一跳,但更让他们震惊的是——子弹精准地命中了远处的胸环靶,正中十环靶心,分毫不差。
“砰!砰!砰!”
又是三枪,接连不断,每一枪都干脆利落,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沈心握枪的手稳得像焊在空气中,枪口几乎没有跳动,每一发子弹都从同一个轨迹飞出去,精准地落在同一个位置——十环靶心。
四枪打完,靶心已经被打穿了一个洞,周围的纸面完好无损,像被一根针精准地刺穿了四次。
靶场上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叹声。
“天哪!”有人惊呼,“四枪全中十环!”
“沈主任这枪法,神了!”
“我当了十年兵都没见过这么稳的手!”
孟教官站在旁边,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开。他自认为自己的枪法在基地数一数二,但和沈心比起来,差了不止一个档次。不是准度的问题——准度可以练——而是那种从容,那种笃定,那种“枪就是手的延伸”的人枪合一,他自问做不到。
但沈心没有停下。
她把92式手枪放在射击台上,又从枪柜里取出一把11式自卫手枪——就是她腋下枪套里装的那种,5.8毫米口径,小巧轻便,适合女军官使用。
她单手握着这把小枪,转身面对靶子,然后——她动了。
只见她双脚猛地蹬地,整个人腾空而起,在空中完成了一个干净利落的空翻。身体舒展自如,像一只展翅的鹰,在阳光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翻转的同时,她双手交替持枪,连续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砰!”
五声枪响几乎连成一片,像一串急促的鼓点。沈心在空中翻转了一百八十度,头下脚上,枪口却始终对准靶心,每一发子弹都精准地命中十环,弹孔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把靶心打成了一片碎纸。
她稳稳落地,膝盖微曲缓冲,身形纹丝不动,像一片落地的叶子,轻而无声。
靶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呆了。虎妞的嘴巴张成了O形,眼睛瞪得像两颗鸡蛋。苏小暖捂着嘴,差点叫出声来。孟教官手里的记录板掉在了地上,他完全没有察觉。
但这还不是结束。
沈心落地之后,没有停歇,而是缓步走到射击位旁边的休息区,从随身携带的一个黑色帆布袋里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深棕色的皮质长匣,大约一尺长,四寸宽,表面磨得油亮,边角的缝线处有些磨损,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匣子的正面刻着一行小字,是手工刻上去的,笔画遒劲——“边陲旧物,不可遗也”。匣子两端各有一道铜扣,被摩挲得泛出暗金色的光泽。
沈心把长匣放在折叠桌上,指尖轻轻拨开两道铜扣,掀开盖子。虎妞踮起脚往那边看,只见匣子内衬是黑色的绒布,里面整齐地嵌着十二把飞刀,分两排排列,刀刃朝内,刀柄朝外。每一把飞刀大约四寸长,刀身窄而薄,呈柳叶形,刃口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刀柄缠着黑色的棉绳,被手汗浸得有些发深,尾端各系着一小截红绸,已经洗得发白,边缘起了毛。红绸虽旧,却每一根都理得顺顺当当,没有一丝缠绕。
苏小暖凑到虎妞耳边,压低声音说:“妈姐那些飞刀可有来历了。听说是在边境的时候,一个老兵送的。那个老兵退伍的时候,把跟了他半辈子的飞刀全留给了妈姐,一共十二把。妈姐拿回来之后自己缠了刀柄、系了红绸,走哪儿带到哪儿,比配枪还上心。”
虎妞盯着那个皮匣子,心里忽然有些发酸。她想,那个老兵一定是个很好的人,才会让沈心把这些刀带在身边这么多年。
沈心从匣子里取出六把飞刀,合上盖子,将匣子推到一旁。她的手指在刀刃上轻轻一捋,试了试刃口,然后直起身来。她把六把飞刀握在左手中,刀尖朝下,刀刃朝内,红绸从指缝间垂下来,在风中轻轻飘动。然后她的右手探入作训夹克的左襟内侧——那里有一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暗缝,缝着一排窄窄的皮质刀鞘,紧贴着里衬,刚好能插进一把飞刀的刀身。她的手指捏住一把刀的刀柄末端,轻轻一抽,刀刃无声地从皮鞘中滑出,她将这第一把刀转移到左手,右手又探入衣襟,抽出第二把。
如此反复,不过几息的功夫,她便将左手的六把飞刀一一插入衣襟内侧的暗鞘中。那暗鞘的设计极为精巧——刀身没入里衬,刀柄恰好卡在衣襟边缘,从外面看,作训夹克平平整整,什么也瞧不出来。红绸被收进了衣襟里面,一丝不乱。
她活动了一下肩膀,试了试刀的重量分布,确认每一把都卡得稳当,这才抬起眼睛。
靶场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沈心走到射击位前方的一片空地上,站定。她的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身体微微下沉,像一个即将起跳的运动员。
然后她动了。
不是助跑,不是跳跃,而是一种近乎不可能的腾空——她的双脚猛地蹬地,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地射向空中。身体在最高点展开,与地面平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横悬在半空中。她的长发在空中散开,像一面黑色的旗帜,作训夹克的下摆被气流吹起,露出腰间紧束的皮带。
全场鸦雀无声。
就在这悬空的一瞬间,沈心的右手探入左襟内侧,指尖触到第一把飞刀的刀柄。她的手腕轻轻一翻,刀柄滑入掌心,刀刃朝外,红绸从指缝间飘出。她的手臂没有后撤,没有蓄力,只是手腕一抖——
飞刀带着破空之声,旋转着飞了出去。
“嗖——”
银光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那刀旋转着,翻滚着,在空中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然后——
“笃!”
精准地插在远处一个备用靶的靶心上,刀身没入靶面过半,刀柄朝上,红绸在风中猎猎飘动。
沈心的身体还在空中,平行于地面,纹丝不动。她的右手再次探入衣襟,第二把飞刀滑入掌心,手腕再抖——
“嗖——笃!”
第二把飞刀紧贴着第一把,插在靶心旁边,刀柄挨着刀柄,红绸并排飘动。
第三把。第四把。第五把。第六把。
“嗖——笃!嗖——笃!嗖——笃!嗖——笃!”
六声破空,六声入木,六道银光,六朵红绸。飞刀一把接一把地从沈心的袖中飞出——不,是从衣襟内侧的暗鞘中飞出——每一把都精准地命中同一个靶心区域,刀刀紧挨,排成一个紧凑的梅花形,分毫不差。
最后一刀入靶的瞬间,沈心的身体才开始下落。她在空中收腹,翻了一个跟头,双脚稳稳着地,膝盖微曲缓冲,身体纹丝不动。她的呼吸平稳如常,额头没有一丝汗,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表演只是她日常晨练的一部分。
她直起腰,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飞刀柄上棉绳的触感。衣襟内侧的暗鞘已经空了,作训夹克恢复了平整。
靶场上安静了整整五秒。
然后——
“好!!!”
“太厉害了!!!”
“沈主任万岁!!!”
惊叹声、掌声、欢呼声同时爆发,像一锅沸腾的水,炸开了锅。那些文职人员、家属、安全员,全都站了起来,拼命鼓掌,有人甚至激动得跳了起来。
孟教官愣了好一会儿,才弯腰捡起地上的记录板,喃喃地说了一句:“我服了。”
苏小暖拉着虎妞的手,兴奋得直蹦:“虎妞嫂子!你看见了吗!妈姐是从衣襟里抽出来的!那里面居然藏着刀!咱们厮守这么久,都不知道她那儿藏着刀!太厉害了!”
虎妞没有回答。她站在那儿,眼睛直直地看着沈心,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颤抖。她不是被吓到了,而是被震撼到了——不是因为那些炫酷的动作,而是因为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女人,这个在深夜里给她擦头发、在清晨给她盛汤、在所有人面前维护她、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把她拉起来的女人,不仅仅是一个温柔的姐姐,更是一座山,一面旗,一把刀。她的温柔不是软弱,是历经风霜之后的选择;她的强大不是炫耀,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虎妞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走到沈心身边。周围的人还在欢呼,没有人注意到她。她踮起脚,附在沈心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妈姐,你是我的榜样。”
沈心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像冬天的阳光,不炽烈,却暖到骨子里。
“你也是我的骄傲,”她低声说,“第一次打靶就能打到七环,比小暖当年强多了。”
虎妞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苏小暖在后面听见了,跳着脚抗议:“妈姐!您说什么呢!我当年也是七环!七环!”
“你是七环?”沈心头也不回,“我怎么记得是三环?”
苏小暖的脸“腾”地红了,支支吾吾地说:“那……那是第一次……后来不是打到九环了吗……”
虎妞笑得更厉害了,眼泪都快出来了。
五
体验活动结束后,沈心没有急着离开。她走到那个插满飞刀的备用靶前,伸手握住第一把刀的刀柄,轻轻一拔。刀刃从靶面中滑出,发出细微的“嘶”声,刀身上沾着一些木屑和纸屑。她用手指抹去,将刀在衣袖上蹭了蹭,刀刃恢复冷冽的光泽。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虎妞看得仔细的动作——她的右手捏着刀柄,将刀身探入作训夹克的左襟内侧,对准那道暗缝中第一个皮鞘的位置,轻轻一送。刀刃无声地滑入鞘中,刀柄恰好卡在衣襟边缘,红绸被仔细地收进里衬,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她的手指在衣襟上按了按,确认刀鞘已经归位,这才去拔第二把刀。
一把,一把,又一把。她拔刀的动作干脆利落,收刀的动作却轻柔而仔细,像是在安放一件件珍贵的器物。六把飞刀全部收回衣襟内侧的暗鞘中之后,她又抬手按了按左襟,确认每一把都卡得稳当,这才转身走回折叠桌旁,打开那个深棕色的皮质长匣。
她掀开匣盖,右手探入衣襟内侧,指尖捏住第一把刀的刀柄,轻轻抽出。刀刃从皮鞘中无声滑出,她将刀身调转方向,刀刃朝内,刀柄朝外,对准匣中左侧第一个槽位,轻轻放下。刀身嵌入绒布槽中,红绸顺顺当当地铺在刀柄旁边。
一把,一把,又一把。六把飞刀依次从衣襟暗鞘中取出,整整齐齐地嵌回匣中左侧的六个槽位。她的手指在刀刃上轻轻捋过,确认每一把都归位无误,这才合上匣盖,将两道铜扣“咔哒”一声扣好。
苏小暖在旁边看呆了:“妈姐,您那个衣襟里面……到底能藏多少把?”
沈心嘴角微弯:“十二把。左襟六把,右襟六把。今天只用了左边的一半。”
苏小暖倒吸了一口凉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作训服左襟,隔着布料什么也摸不出来。“我怎么就藏不了?我这儿连个口袋都没有。”
“定做的,”沈心说,将皮匣收进帆布袋里,拉好拉链,“找了基地后勤的老张,按我的尺寸缝的。你想要,回头让他也给你做一件。”
“要要要!”苏小暖连连点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虎妞在旁边听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羽绒服左襟——里面只有一层薄薄的棉,连个暗袋都没有。她忽然有些羡慕,又有些向往。她想,有一天,她也要像沈心一样,有自己的刀,有自己的鞘,有自己的本事。
孟教官走过来,把一份靶纸递给沈心:“主任,这是您打的靶纸,留个纪念。”
沈心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帆布袋里。她又看了一眼那个插满飞刀的备用靶,对孟教官说:“那个靶子别扔,帮我送到东区小楼。”
“明白!”孟教官立正敬礼。
夕阳西斜,把整个基地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沈心提着帆布袋,带着虎妞和苏小暖沿着靶场旁边的林荫小道往回走。远处的垃圾热解气化发电厂区的烟囱冒着白色的水蒸气,在夕阳中像一根根金色的柱子。冷却塔群的顶部也飘着淡淡的雾气,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
虎妞走在沈心旁边,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她时不时地看一眼沈心左襟的位置——作训夹克平平整整,什么也看不出来。但她知道,那里面藏着六把飞刀,刀柄缠着黑色的棉绳,尾端系着洗得发白的红绸。那些刀是从边境带回来的,是一个老兵留给她的。每一把刀都有它的故事,每一把刀都是她的命。
“妈姐,”虎妞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好奇,“那个老兵……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心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一个很沉默的人,”她终于说,声音很轻,“不爱说话,但刀法很好。他说,飞刀不是武器,是手的延伸。刀在手上,心就在刀上。”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弯:“他退伍的时候,把刀留给了我。说‘你比我有天赋,留着吧’。然后就走了,再也没见过。”
虎妞听着,心里忽然有些发酸。她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沉默的老兵,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留给一个年轻人,然后转身离开,消失在边境的风沙里。
“那您想他吗?”虎妞问。
沈心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不炽烈,却暖到骨子里。
苏小暖从后面赶上来,挽住虎妞的胳膊,岔开了话题:“虎妞嫂子,您知道吗?妈姐那些刀,平时就放在二楼书房的那个柜子里,用那个皮匣子装着,谁也不让碰。我有一次想摸一下,被她骂了一顿。”
“你那是想摸一下?”沈心头也不回,“你是想把刀拿出来扔着玩。”
苏小暖吐了吐舌头,没有反驳。
虎妞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回头看了一眼靶场的方向,夕阳已经把那里染成了一片金红色。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那个瞬间——当她举起枪,瞄准靶心,扣下扳机的那一刻,所有的紧张、恐惧、不安都消失了,只剩下她和那个小小的黑点。那一刻,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只会打工做饭的农村女人,而是一个能掌控自己命运的人。
而现在,她又多了一个念想——有一天,她也要有一把自己的刀,自己的鞘,自己的本事。不是为了打打杀杀,而是为了——像沈心一样,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三个人走到东区小楼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的路灯自动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桂花树的枝丫上,给那层薄霜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沈心开锁推开院门,三个人鱼贯而入。虎妞走在最后面,进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靶场的方向。远处,孟教官正带着安全员们收拾场地,那个插过六把飞刀的备用靶已经被取走了,想必明天就会送到东区小楼来。
她笑了笑,转身走进小楼,关上了门。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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