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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襟风雪为菌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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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情系双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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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沈心从宋怀明办公室出来,沿着走廊往西走。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灰色的地砖上切出一道道整齐的光带,她的影子从一条光带跳到另一条光带,忽明忽暗的。

    她走得很快,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那番话。宋怀明最后那句“你做得对”在她心里反复回响,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她跟宋怀明搭班子这么久,吵架的时候有,较劲的时候有,互相拍桌子的时候也有。但这一次,她知道宋怀明是真心实意地支持她。

    走到主任办公室门口,门开着。苏小暖坐在她的办公桌对面,面前摊着一叠文件,正低头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心姐,回来了?”

    沈心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苏小暖给她倒了杯水,放在面前,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说妥了。”沈心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宋政委同意了。赵虎家属的医疗费从发电厂收益里出,走党委程序,他签字。”

    苏小暖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高兴:“太好了!心姐,我就知道宋政委肯定会同意的。”

    沈心摇摇头,嘴角微微弯了弯:“他可没‘肯定同意’。我跟他掰扯了好一阵,连产权的事都搬出来了。最后他才松口。”

    “那也不容易。”苏小暖认真地说,“您跟宋政委搭班子这么久,他什么人您最清楚。他要是真不同意,您说破天也没用。他同意了,就说明他心里也觉得这事该办。”

    沈心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苏小暖这孩子,看着年纪不大,看人看事倒有几分通透。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训练场上的口号声,远远的,断断续续的,被风刮得忽大忽小。沈心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脑子里开始盘算接下来要做的事。

    “得给赵虎打个电话。”她忽然说,拿起桌上的手机。

    苏小暖点点头,安静地等着。

    沈心翻到通讯录,找到赵虎的名字,按下拨号键。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快得像是对方一直把手机攥在手里。

    “首长!”赵虎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上午稳了一些。军人的本能在接电话的瞬间就回来了,声音洪亮,干脆利落。

    沈心的声音放柔了一些,但该问的一个字不少:“赵虎,人安顿好了吗?”

    “报告首长,安顿好了!”赵虎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喘,像是在走路,“王主任亲自看的,说小乐术后情况稳定,转院没有影响。安排在四楼神经外科病区,16床,靠窗的单人间。护士长说条件有限,但比三人间安静,适合孩子休养。”

    沈心嗯了一声。单人间,靠窗,王主任亲自看——这些细节她没交代过,但赵虎自己跑下来了。她忽然想起这个兵平时的样子——沉默寡言,不争不抢,但交代给他的事,从来不用催第二遍。

    “虎妞呢?”

    赵虎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她……在病房里守着小乐。一上午没吃东西,我让她吃,她说不饿。首长,您说的情况我都跟她说了,她知道是您安排的,让我……让我替她谢谢您。说了一百遍,我说您不爱听这个,她还是要说。”

    沈心的鼻子微微发酸,但声音稳得很:“让她别光顾着谢,该吃饭吃饭,该休息休息。孩子病了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她要是垮了,谁照顾小乐?你告诉虎妞,基地食堂一日三餐都有,让她按时去吃。住院部一楼有家属餐厅,不方便下楼的话,让护士帮忙打上来也行。”

    “是!”赵虎的声音又拔高了,但紧接着又低了下去,“首长,还有一件事……”

    “说。”

    “小乐的住院押金……”赵虎的声音有些艰难,“上午办手续的时候,医院说不用交,说您已经打过招呼了。我……我……”

    沈心听出了他声音里的哽咽,没让他说完:“赵虎,你是基地的人,你老婆孩子的事就是基地的事。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我已经安排好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家属安顿好,把孩子照顾好。其他的,有组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沈心能听见赵虎的呼吸声,粗重的,压抑的,像一个人在拼命忍着什么。

    “是。”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谢谢首长。”

    沈心没接这个谢字,换了话题:“对了,王主任怎么说?小乐的情况,后续治疗怎么安排?”

    赵虎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情绪,声音慢慢恢复了正常:“王主任说,手术很成功,瘤子切得干净。术后需要在ICU观察一周左右,主要是防感染和颅内压监测。一周后转到普通病房,再做康复治疗。王主任说,孩子年纪小,恢复能力强,只要后续跟得上,问题不大。”

    沈心听得认真,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ICU的费用呢?”

    “王主任说……”赵虎顿了一下,“他说费用的事不用我操心,说您已经交代过了。首长,我……”

    沈心打断他:“行了,别我我我的了。你现在在哪儿?”

    “在住院部一楼大厅,刚办完手续。”

    “那你上去,陪着虎妞和小乐。我这就过去看看。”

    “是!”赵虎的声音又稳了,“首长,我这就上去。”

    沈心正要挂电话,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的手指停在挂断键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赵虎,等一下。”

    “到!”

    “有个事问你。”沈心的声音放得很平,像是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小乐叫什么名字?”

    赵虎愣了一下:“陈小乐。”

    “姓陈?”

    “对,姓陈。”

    沈心沉默了一秒:“你姓赵,你老婆姓什么?”

    “姓陈。”赵虎的回答很快,但声音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警觉,又像是犹豫,“首长,怎么了?”

    “没怎么。”沈心说,“先这样,你上去吧。我一会儿就到。”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办公室里安静极了,苏小暖看着她,等着她说话。训练场上的口号声停了,窗外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沈心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一下一下的,很慢。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一件怎么也想不通的事。

    “心姐?”苏小暖轻声叫了一声,“怎么了?”

    沈心看着她,慢慢地说:“赵虎的儿子,姓陈。”

    苏小暖愣了一下,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姓陈……怎么了?”

    “赵虎姓赵,他老婆姓陈。”沈心的声音很平静,“孩子跟妈姓,不是不行。但赵虎那个人,你了解他吗?”

    苏小暖想了想,摇了摇头。她对赵虎的了解仅限于基地里偶尔碰面时打个招呼,知道他是个严肃的人,不爱说话,带兵很凶,但人很正派。别的,一概不知。

    沈心继续说:“我跟赵虎共事这么久,他什么性格我最清楚。他这个人,传统得很。逢年过节给老家寄钱,从来不寄少一分。他爸过世的时候,他在训练场上哭了一夜,第二天照常出操,眼睛红得像兔子,但一句软话都没说过。这样的人,你让他孩子跟妈姓?”

    苏小暖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心里咯噔了一下:“心姐,您是说……”

    沈心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拢了拢,拿起手机装进口袋:“走,去医院看看。”

    二

    基地医院在营区东侧,是一栋独立的五层楼房,白墙灰顶,看着不起眼,但里面的设备和医生都不比市里的三甲医院差。这是79913部队自己的医院,编制不大,但该有的科室都有,几个老专家是从军区总院退下来的,被沈心挖过来的时候费了不少周折。

    沈心和苏小暖从办公楼出来,沿着营区的主干道往东走。阳光照在路两边的梧桐树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偶尔有士兵经过,看见沈心,立正敬礼,她点头回礼,脚步不停。从办公楼到基地医院,步行不过五六分钟的路程,两人说着话,很快就到了。

    苏小暖跟在旁边,心里七上八下的。她不知道心姐发现了什么,但她知道心姐的直觉一向很准。

    “心姐,”她忍不住问,“您觉得会是什么事?”

    沈心没回答,走了一会儿才说:“不知道。但得问清楚。”

    住院部大楼的门厅不大,但干净敞亮。前台的值班护士看见沈心,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沈主任!”

    沈心冲她点点头:“四楼神经外科,16床。”

    护士连忙应了,目送她们往电梯口走,小声跟旁边的同事嘀咕:“沈主任怎么来了?16床不是今天刚转来的那个小孩吗?”

    “听说是赵营长的家属。”另一个护士压低声音,“上午王主任亲自去接的,单人间,什么都没问就安排好了。你说这是多大的面子?”

    “赵营长的家属?赵营长不是一直一个人吗?什么时候有老婆孩子了?”

    “谁知道呢。保密单位嘛,不让说呗。”

    电梯门关上,把那些窃窃私语关在了外面。

    四楼神经外科病区比市医院的安静得多。走廊宽敞明亮,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墙上是淡蓝色的,挂着几幅健康宣传画。护士站里两个护士在低头写记录,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沈心,同时站了起来。

    “沈主任好!”

    沈心摆摆手,示意她们坐下,声音放低了:“16床在哪儿?”

    一个护士连忙指方向:“走廊最东头,右手边那间。”

    沈心点点头,带着苏小暖往走廊东头走。经过几间病房,门都关着,偶尔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低声说话。走到最东头,门半开着,沈心轻轻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病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单人病床靠窗放着,小乐躺在上面,头上缠着纱布,脸色比上午好了一些,但还是很苍白。他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管连着床头的吊瓶,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床头柜上摆着几样东西——一个保温杯、一包纸巾、一只耳朵被揪得变了形的小狗毛绒玩具。

    虎妞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低头给小乐擦手。她换了身衣服,大概是赵虎从哪儿找来的,一件灰蓝色的冲锋衣,大了好几号,袖子挽了两道。头发也重新扎过了,虽然还是有些乱,但比早上利落了不少。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沈心,眼睛一下子红了,又要站起来。

    沈心快步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坐着,别起来。”

    虎妞的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只是死死地攥着沈心的手腕,指甲嵌进肉里,也不觉得疼。苏小暖从旁边拉了把椅子过来,沈心在虎妞旁边坐下。

    “小乐怎么样?”她看着床上的孩子,声音放得很轻。

    虎妞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情绪:“王主任来看过了,说情况稳定,比预想的好。刚才醒了一次,看了我一眼,又睡了。”

    沈心点点头,目光从小乐脸上移到虎妞脸上,停了一秒。

    “赵虎呢?”

    “去食堂了。”虎妞说,“我让他去的,他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他不肯去,我说你不去我也不吃,他才走的。”

    沈心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个赵虎,倔起来跟头驴似的,也就虎妞能治得了他。

    “虎妞,”她忽然开口,“我问你个事。”

    虎妞看着她,眼神里有疑惑,也有一丝紧张。

    “小乐姓陈,跟你的姓?”

    虎妞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对,跟我姓。”

    沈心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聊一件很普通的事:“赵虎没意见?他那个性格,能让孩子跟妈姓?”

    虎妞低下头,手指绞着毛巾的边角,绞得指节发白。沈心没有催她,安静地等着。苏小暖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虎妞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恩人,”她的声音很轻,“小乐不是赵虎的亲生儿子。”

    沈心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虎妞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愧疚、感激,都借着这口气说出来。

    “我跟赵虎是2018年结的婚。那时候他经常到外边跑生意或者去工地打工,我在县城的超市打工。他对我好,特别好。我从小没爹没妈,在姑姑家长大,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过。结婚的时候,他跟我说,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谁也不能欺负你。”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还在努力地说下去。

    “结婚一年多,我一直没怀上。去医院查了,医生说我的身体……不太好,怀孕的几率很低。赵虎说没关系,没有就没有,两个人过也一样。他不说,但我知道他喜欢孩子。每次回老家,看见别人家的孩子,他的眼睛就移不开。”

    虎妞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毛巾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2020年,我在超市认识了一个男的,姓陈。他对我好,特别好。我……我不知道那时候是怎么了。赵虎在外边,几个月才能回来一次。我一个人在县城,上班、吃饭、睡觉,每天都一样。那个姓陈的天天来找我,请我吃饭,给我买东西,说好听的。”

    她停下来,擦了擦眼泪,声音更低了。

    “2023年3月春天……我怀孕了。姓陈的听说我怀孕了,跑了。电话打不通,人也找不到。我才知道,他是有老婆的,就是出来玩玩的。2023年12月份,我生下了小乐。到现在的2026年12月份,小乐正好3岁。”

    病房里安静极了。苏小暖站在旁边,眼泪已经流下来了。沈心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着虎妞的手。

    “我那时候想死的心都有。”虎妞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不敢跟赵虎说,不敢跟任何人说。我甚至想过把孩子打掉,但去医院检查的时候,医生说我的身体条件,要是打了这个孩子,以后可能再也怀不上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心,眼泪流得满脸都是:“恩人,我知道我做了错事,天大的错事。但我真的……真的想要这个孩子。我从小没有家,我想要一个自己的家。”

    沈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后来呢?”

    “后来赵虎知道了。”虎妞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他休假回来,看见我肚子大了,什么都没问。我去医院生孩子那天,他请了假,从工地赶回来,在产房外面等了一夜。孩子生出来,护士抱出来给他看,他伸手接过来,抱在怀里,哭了。”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他跟我说,这是咱们的孩子。姓什么?我说姓陈。他说好,姓陈。从那天起,小乐就是他的儿子。他给小乐换尿布、冲奶粉、哄睡觉,比亲爹还亲。小乐1岁的时候,他托人从省城买了个毛绒玩具,就是床头那只小狗,小乐特别喜欢,每天晚上都要抱着睡。”

    沈心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只耳朵被揪变了形的小狗,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小乐2岁的时候,赵虎回工地,就再也没回来过。”虎妞的声音已经哭得变了形,“我不怪他。是我对不起他,我没资格怪他。但小乐想他,每天晚上都要问,爸爸去哪儿了?我说爸爸去打工了。小乐说,那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快了。”

    她说不下去了,趴在床边,哭得浑身发抖。

    苏小暖走过去,轻轻抱住她的肩膀,自己也哭得一塌糊涂。沈心坐在旁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它落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虎妞慢慢止住了哭,抬起头,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她看着沈心,嘴唇哆嗦着:“恩人,我不是要瞒您。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赵虎对我这么好,对小乐这么好,我做了那种事,他还认这个孩子。我……”

    沈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别说了。我知道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虎妞,深吸了一口气。窗外是基地的营区,远处的训练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哨兵在站岗。阳光照在灰色的水泥地上,白花花的,刺得人眼睛疼。

    她转过身,看着虎妞,声音平静而坚定:“这件事,到此为止。赵虎认这个孩子,小乐就是他的儿子。基地这边,谁也不会知道。你也不用跟任何人提。”

    虎妞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张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心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声音放柔了一些:“虎妞,过去的事,过去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小乐照顾好,让他好好长大。赵虎那边,他有他的责任,你理解他。你们这个家,能走到今天不容易。别再让它散了。”

    虎妞用力地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她笑了。是那种从泥潭里爬出来之后,看见阳光的笑。

    “恩人,我听您的。”

    三

    门被轻轻推开了。赵虎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饭盒。他穿着一身便装——大概是临时找的,灰扑扑的夹克,袖子有点短,露出一截手腕。他的眼睛还红着,但整个人比上午稳多了。

    看见沈心坐在虎妞旁边,赵虎愣了一下,然后条件反射地立正:“首长!”

    沈心摆摆手,示意他进来,把门关上。

    赵虎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目光在虎妞脸上停了一秒,又看了看沈心。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沈心看着他,忽然问:“赵虎,小乐姓陈,你知道吧?”

    赵虎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树,但很快又挺直了。

    “知道。”他的声音很稳。

    “你不介意?”

    赵虎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床上的小乐,小小的身子蜷在被子里,头上缠着纱布,手背上扎着针。床头柜上那只耳朵被揪变了形的小狗,是他从省城买的,骑了两个小时的摩托车,排了一个小时的队,就为了让小乐有一个别人家孩子都有的玩具。

    “首长,”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小乐是我的儿子。从他出生那天起,就是我的儿子。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叫我爸爸,我叫他儿子。这就够了。”

    虎妞在旁边又哭了,但这次她没出声,只是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沈心看着赵虎,看了很久。这个兵,她带了这么久,知道他是什么样的。沉默寡言,不争不抢,但心里装的比谁都多。他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认定了这个儿子,那就是他的儿子。

    “行了。”沈心站起来,拍了拍赵虎的肩膀,“我知道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你跟虎妞好好过日子,把小乐养大。别的,不用想。”

    赵虎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到床边,从塑料袋里拿出饭盒,打开,放在虎妞面前。

    “吃饭。”他说,声音沙哑但不容置疑,“凉了就不好吃了。”

    虎妞看着饭盒里的饭菜——红烧肉、炒青菜、米饭,还冒着热气。她抬头看了看赵虎,又看了看沈心,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苏小暖站在旁边,偷偷擦了擦眼角。

    沈心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走吧,让她们吃饭。”

    四

    两个人出了病房,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那边偶尔传来电话铃声,很快又被接起。沈心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苏小暖站在她旁边,眼睛还红着,轻声说:“心姐,赵虎哥真好。”

    沈心点点头:“他是个好人。”

    “虎妞姐也不容易。”苏小暖说,“她做错了事,但她知道错了。一个人扛了这么久,换别人早垮了。”

    沈心没说话。她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光斑。她想起赵虎刚才那句话——“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叫我爸爸,我叫他儿子。”

    这个兵,比她想象的还要硬。

    “走吧,”她站直身体,“回去。”

    两个人往电梯口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值班护士站起来问好,沈心点点头,忽然停下来:“16床的家属,赵营长的爱人,吃饭的事你们帮忙照看一下。食堂的饭卡给她办一张,从基地福利费里走。”

    护士连忙应了,在本子上记下来。

    电梯门打开,两个人走进去。苏小暖按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关上。

    “心姐,”苏小暖忽然说,“您说,这算不算缘分?”

    沈心看着她:“什么缘分?”

    苏小暖想了想:“赵虎哥和虎妞姐。虎妞做了错事,赵虎哥原谅了她,还认了小乐。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他们能走到今天,还能在一起,还能好好过日子,这不就是缘分吗?”

    沈心沉默了一会儿,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苏小暖跟在后面。

    “缘分是一部分。”沈心说,“但更多的是选择。赵虎选择了原谅,虎妞选择了改正。他们都在努力,这个家才能撑到现在。”

    苏小暖点点头,若有所思。

    两个人走出住院部大楼,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远处的训练场上,下午的训练已经开始了,口号声远远地传过来,整齐有力。

    沈心看了看时间,快十二点了。

    “走,去食堂吃饭。”她对苏小暖说,“吃完回去写报告。”

    苏小暖应了一声,两个人往食堂的方向走。

    五

    基地食堂在一号楼的东侧,是一栋独立的平房,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漆,门口种着两排冬青。午饭时间,食堂里已经有不少人了,穿着作训服的士兵们端着餐盘,三三两两地坐着吃饭,说话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沈心和苏小暖打了饭,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食堂的伙食不错,今天有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还有紫菜汤,主食有米饭、包子。沈心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看着窗外发呆。

    苏小暖注意到了:“心姐,怎么了?”

    沈心摇摇头:“没怎么。就是想事情。”

    苏小暖没再问,低头继续吃饭。吃到一半,她忽然抬起头:“心姐,您说赵虎哥和虎妞姐,以后会好好的吧?”

    沈心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会的。赵虎那个人,认准了的事,不会变。他认准了虎妞,认准了小乐,就不会变。”

    苏小暖点点头,安心了一些。

    两个人刚吃完饭,沈心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是秦月。

    “嫂子?”她接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秦月的声音,带着笑意,背景有些嘈杂,像是商场之类的地方:“沈心,你在哪儿呢?在基地还是在家?”

    “在基地。”沈心说,“怎么了?”

    “那太好了!”秦月的声音更欢快了,“我跟你说,我带阳阳和小宝在市区玩呢。两个孩子闹着要去游乐园,我一个人搞不定,你要是没事,过来帮忙呗?”

    沈心笑了:“你一个人带两个?胆子不小。”

    “可不是嘛!小宝刚才差点跑丢了,吓得我一身冷汗。”秦月的声音里带着无奈,“你要是有空就过来,没空我就把他们送回去。”

    沈心看了一眼苏小暖,苏小暖正眼巴巴地看着她,听见电话里说“小宝”和“游乐园”,眼睛都亮了。

    “有空。”沈心说,“发个定位给我,我现在过去。”

    挂了电话,苏小暖已经站起来收拾餐盘了:“心姐,是小宝和阳阳?”

    “嗯。秦月带他们去游乐园了,一个人搞不定,让咱们过去帮忙。”

    苏小暖笑得眼睛弯弯的:“太好了!我也想阳阳了。”

    两个人把餐盘送到回收处,出了食堂。沈心去停车场取车,苏小暖在门口等着。不一会儿,黑色的军用越野车开过来,苏小暖上了副驾驶,车子驶出基地大门,往市区的方向开。

    六

    秦月发的定位在青山市区东边的一个大型购物中心,四楼是儿童游乐区。沈心把车停在地下车库,两个人乘电梯上到四楼。电梯门一开,就听见了孩子的笑声和游乐设施的音乐声,嘈杂而欢快。

    游乐区很大,有滑梯、海洋球池、蹦床、小火车,还有一面巨大的攀爬墙。五颜六色的设施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到处都是跑来跑去的孩子和跟在后面追的大人。

    沈心一眼就看见了小宝。他正站在海洋球池边上,手里抓着一个蓝色的球,犹豫着要不要扔出去。阳阳站在他旁边,拉着他的衣角,嘴里喊着什么。秦月站在两米外,手里拎着两个水壶和三个外套,头发有些散乱,脸上带着一种“我尽力了”的表情。

    “小宝!”沈心喊了一声。

    小宝猛地转过头,看见沈心,眼睛一下子亮了,手里的球也不要了,撒腿就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妈妈!”

    沈心蹲下来,抱住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想妈妈了没有?”

    “想了!”小宝大声说,然后从她怀里探出头,看见苏小暖,又喊,“小暖姨!”

    苏小暖笑着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脸:“小宝,你又长高了!”

    小宝得意地挺起胸:“我每天都吃饭!吃很多!”

    阳阳也跑过来了,扑向苏小暖:“小暖姨!”

    苏小暖一把抱起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阳阳,想我了没有?”

    “想了!”阳阳搂着她的脖子,不撒手。

    秦月走过来,长出了一口气:“可算来了。这两个小家伙,精力旺盛得吓人。我从上午十点带到现在,腿都跑断了。”

    沈心笑了:“辛苦你了。怎么想起来带他们来游乐园?”

    秦月把水壶和外套往旁边的椅子上一放,擦了擦额头的汗:“阳阳上周就说要来,我答应了。小宝听说阳阳要来,也要跟着。我想着反正周末没事,就一起带出来了。谁知道……”

    她看了一眼正在海洋球池里疯跑的两个孩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沈心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去歇会儿,我来看着。”

    秦月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揉了揉小腿。

    小宝和阳阳在海洋球池里玩得不亦乐乎,你扔我一个球,我扔你一个球,笑得咯咯的。苏小暖脱了鞋,也进了池子,跟两个孩子打成一团。她抓起一把球往天上扔,彩色的球落下来,砸在三个人头上,小宝笑得躺倒在球堆里,阳阳扑过去压在他身上。

    沈心站在池子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秦月坐在长椅上,端着水壶喝水,目光在苏小暖和两个孩子之间来回转,忽然叹了口气。

    沈心在她旁边坐下:“怎么了?”

    秦月摇摇头,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小暖这孩子真好。跟两个孩子玩得来,又有耐心。”

    沈心点点头:“她是好孩子。”

    秦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嫂子,今天赵虎家的事,我听说了。”

    沈心看了她一眼:“听谁说的?”

    “小暖刚才发消息跟我说的。”秦月有些不好意思,“她说赵虎的老婆孩子来了基地,孩子做了手术,赵虎哭了。我就多问了几句。”

    沈心没说话。

    秦月犹豫了一下,又说:“嫂子,赵虎家的孩子,医疗费够不够?要是不够,我这儿也有一些……”

    沈心摇摇头:“够了。发电厂的收益够用了。你那份,留着给阳阳花。”

    秦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在海洋球池里疯跑的两个孩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嫂子,你说,人这一辈子,什么最重要?”

    沈心想了想:“一家人平平安安的。”

    秦月点点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是啊,平平安安的就好。”

    她想起昨晚在露台上,李明握着她的手看星星。想起他说的话——“你今天的选择,决定了明天能遇见谁。”她想起自己在欧洲那个晚上,想起皮埃尔的那个拥抱。她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水壶,然后又松开。

    “嫂子,”她转过头,看着沈心,“我跟你说个事。”

    沈心看着她,没有催促。

    秦月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我这次出差,在欧洲……做了一件错事。”

    沈心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秦月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有一天晚上,我喝多了。那个法国酒庄的老板……他抱了我,还……”

    她说不下去了,手指绞着水壶的带子,绞得指节发白。

    沈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秦月抬起头,眼眶红了,“他吻了我,我没有推开。但也没有回应。就是站在那里,像个木头人一样。后来走廊里有脚步声,他松开了,说了句晚安就走了。”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水壶上:“嫂子,我知道我错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敢跟李明说,不敢跟任何人说。但这件事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扎了好几天了。我昨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看着李明睡在我旁边,我就想,我凭什么?他对我这么好,我凭什么做这种事?”

    沈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秦月,你听我说。”

    秦月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你没有做对不起李明的事。”沈心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那个男人抱了你、吻了你,你没有回应。你心里装着李明,装着阳阳,装着这个家。你只是在那一刻,被孤独淹没了。你没有做错事。”

    秦月愣了一下:“可是……”

    “可是什么?”沈心看着她,“你没有主动,没有回应,没有后续。你只是在异国他乡的深夜里,被一个人抱了一下。这不叫背叛,这叫意外。”

    秦月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次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被理解。

    “嫂子,我不该喝酒,不该让他送我回房间,不该……”

    “够了。”沈心打断她,“秦月,你是人,不是机器。人都会有软弱的时候,都会有犯糊涂的时候。关键是,你知道自己错了,你知道悬崖勒马。你没有跨过那条线,你守住了。”

    她看着秦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件事,从现在开始,翻篇了。你不欠任何人的,你不用跟李明说,不用跟任何人说。你只需要记住今天的感觉——记住这根刺扎在你心里的感觉。以后再有类似的情况,你会知道该怎么做。”

    秦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吐出去了。

    “嫂子,谢谢你。”

    沈心摇摇头:“谢什么。一家人。”

    秦月笑了,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带着释然的笑。

    海洋球池里,苏小暖正把两个小家伙往球堆里埋,小宝笑得直打滚,阳阳喊救命。三个人的笑声混在一起,清脆得像铃铛。

    沈心看着他们,嘴角弯了弯。

    秦月也看着,忽然说:“嫂子,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跟我妈说的一样。”

    沈心愣了一下:“你妈?”

    秦月点点头:“我妈以前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她说,人这一辈子,谁都会犯错。关键是犯错之后,你知道自己错了,知道回头,知道以后不再犯。这就够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我妈走的时候,我还小。但这句话我一直记着。”

    沈心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七

    下午三点多,两个孩子玩累了。小宝趴在沈心肩上,眼皮打架,嘴里还嘟囔着“我还要玩”。阳阳窝在苏小暖怀里,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挂着一点口水。

    秦月把外套给阳阳盖上,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该回去了。咱妈说晚上包饺子,让我们早点回去。”

    沈心点点头,抱着小宝往电梯口走。苏小暖抱着阳阳跟在后面,秦月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电梯。

    到了地下车库,沈心把小宝放在车后座的安全座椅上,系好安全带。小宝在半梦半醒之间哼哼了两声,翻了个身,又睡了。苏小暖把阳阳放在旁边的安全座椅上,也系好。

    秦月站在车旁边,看了看沈心,又看了看苏小暖:“你们回别墅吗?”

    沈心摇摇头:“我回基地,还有些事要处理。小暖跟我回去。你们先走,晚上我再回去。”

    秦月点点头:“行。那你慢点开。”

    沈心上了驾驶座,发动引擎。苏小暖上了副驾驶,系好安全带。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地下车库,在地面分岔路口分开。秦月的车往左拐,回青山村;沈心的车往右拐,回基地。

    苏小暖从后视镜里看着秦月的车消失在车流里,忽然说:“心姐,秦月姐今天好像不太高兴。”

    沈心瞥了她一眼:“你看出来了?”

    苏小暖点点头:“她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但她跟您说完话之后,好像好多了。”

    沈心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她遇到了一点事,想不通。我跟她聊了聊,她想通了。”

    苏小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她知道,有些事,心姐不说,就是不该问的。

    车子驶上省道,朝着基地方向开。窗外的田野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灰黄的颜色,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苏小暖靠在座位上,手里捏着那枚树脂弹珠,对着车窗外的阳光照了照。

    “心姐,”她忽然说,“您说,人能遇见谁,是不是真的在出生前就定了?”

    沈心想了想:“有些是定的,有些不是。”

    “什么意思?”

    沈心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你能遇见谁,有一半是命运,有一半是你自己选的。就像今天你去医院,遇见了虎妞,这是命运。但你可以选择停下来,也可以选择开过去。你停了,这是你的选择。”

    苏小暖认真地听着。

    “赵虎和虎妞能在一起,是命运。但赵虎可以选择原谅,也可以选择不原谅。他选了原谅,这是他的选择。”沈心的声音很平静,“命运给了你一个范围,但在这个范围里,怎么走,是你自己说了算。”

    苏小暖想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她把弹珠小心地收进口袋,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车子在省道上稳稳地开着,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迷迷糊糊地想起今天的事——虎妞的眼泪,赵虎的眼泪,心姐红红的眼眶,秦月姐红红的眼眶,小宝和阳阳在海洋球池里的笑声。

    这些人和事,在她的光锥里,来来去去。有些是注定的,有些是她自己选的。

    她翻了个身,在座位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嘴角微微弯了弯。

    能遇见他们,真好。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一襟风雪为菌留 第93章 情系双陈(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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