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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七点半，省城的天光大亮。

    秦月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揉了揉还有些发酸的眼睛。昨晚睡得不太好，酒店是个陌生环境，同处一室的不是家人，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房间——标准间，两张床。对面那张床上，小张还在睡，被子蒙着头，只露出一撮乱糟糟的头发。

    这孩子，昨晚睡得倒是香。

    秦月笑了笑，没叫他，自己先去卫生间洗漱。热水冲在脸上，人总算清醒了些。她对着镜子看了看，黑眼圈还是有点重，皮肤也干，昨晚那杯咖啡洒了之后，她困得连护肤品都没擦就睡了。

    她叹了口气，从化妆包里拿出面霜，仔细涂了一层。

    收拾完，她换好衣服——一件浅蓝色的衬衫，一条黑色的长裤，头发扎成马尾，简洁干练。看了看时间，八点整。约的是九点半签合同，还有一个半小时，来得及。

    她走到小张床边，轻轻拍了拍被子。

    “小张，起床了。”

    被子动了动，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

    “秦总……”小张揉着眼睛，声音含糊，“几点了？”

    秦月说：“八点。起来收拾一下，咱们去吃早饭，然后去设备厂。”

    小张一下子清醒了，腾地坐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秦总，我睡过头了！”他跳下床，慌慌张张往卫生间跑。

    秦月笑着摇摇头。

    这孩子，二十三四岁，刚毕业没多久，是林砚亲自面试招进来的。人挺机灵，脑子也活，就是有点毛躁。这次带他出来，就是想让他锻炼锻炼。

    十几分钟后，两人收拾妥当，下楼吃早饭。

    酒店的早餐是自助式的，品种还挺丰富。秦月端着盘子，挑了几样清淡的——小米粥、煮鸡蛋、一小碟青菜。小张倒是胃口好，盘子堆得满满的，包子油条炒面一样不少。

    “秦总，”小张一边吃一边问，“今天签合同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秦月说：“该看的条款昨天都看过了，今天就是走个流程。但你还是要仔细，一字一句看清楚，别漏了什么。”

    小张认真地点点头。

    秦月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工作的时候。那时候也是什么都不懂，跟着老同事出去谈业务，紧张得手心出汗。现在，她也成了带人的那个。

    “对了，”她说，“签完合同，我带你去个地方。”

    小张问：“去哪儿？”

    秦月说：“我以前住过的地方。”

    小张愣了一下，没敢多问。

    九点二十分，两人到了设备厂。

    厂子在城郊，占地挺大，门口挂着“省城新兴机械设备有限公司”的牌子。接待他们的是销售部的王经理，昨天已经见过，人挺和气。

    “秦总，小张，这边请。”王经理带着他们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生产线已经开始备料了，等正式合同签完，我们就开工。两个月，保证交货。”

    秦月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些。

    会议室里，合同已经准备好了，厚厚的一叠摆在桌上。秦月坐下来，一份一份仔细看。虽然昨天已经确认过条款，但她还是习惯再核对一遍。

    小张坐在旁边，也拿着合同看，神情专注。

    王经理在旁边等着，偶尔喝口茶，偶尔看眼手机，不急不躁。

    看了二十多分钟，秦月抬起头。

    “没问题。”她说。

    王经理笑了，拿出笔：“那咱们就签？”

    秦月接过笔，在每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最后一页盖上公司的公章。小张也在旁边签了字，作为见证人。

    王经理也签了字，盖上他们公司的章。

    仪式完成，双方握手。

    “秦总，合作愉快。”王经理笑着说。

    秦月说：“合作愉快。两个月后见。”

    从设备厂出来，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晒得人暖洋洋的。小张问：“秦总，现在去哪儿？”

    秦月看了看时间，十点半。

    “带你去吃饭，”她说，“我知道一家小店，味道很好。”

    她拦了辆出租车，跟司机报了个地址。车子穿过繁华的市区，拐进一条老街，最后停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巷口。

    “到了。”她说。

    小张下车，看着眼前这条窄窄的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小区，墙上爬满了藤蔓，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

    “秦总，这是什么地方？”他问。

    秦月说：“我以前住的地方。”

    她走在前头，小张跟在后面。巷子很深，七拐八绕的，走了五六分钟，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小院子，几棵梧桐树，树下摆着几张桌椅，旁边是一家小店，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老地方”三个字。

    秦月站在那儿，看着这个小店，眼眶微微发热。

    这家店，还在。

    她走进去，店里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些老旧的桌椅，还是那个油腻的菜单，还是那个熟悉的老板。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系着一条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秦月，愣住了。

    “小秦？”他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

    秦月笑了。

    “老张，好久不见。”她说。

    老张放下锅铲，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她。

    “真是你！”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几年没见你了！听说你出国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秦月说：“回来一年多了。今天正好来省城办事，就过来看看。”

    老张拉着她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快坐快坐！我给你做你最爱吃的！”

    秦月笑了：“还是那几样？回锅肉，麻婆豆腐，鱼香肉丝？”

    老张说：“对！我记得清清楚楚！”

    秦月点点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小张坐在她对面，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小店。

    “秦总，您以前经常来这儿？”他问。

    秦月点点头。

    “我以前就住在这附近，”她说，“刚毕业那会儿，租的房子就在巷子那头。每天下班回来，不想做饭，就来这儿吃。老张做的川菜特别正宗，比那些大馆子都好吃。”

    小张点点头，若有所思。

    不一会儿，菜上来了。回锅肉肥瘦相间，炒得油汪汪的，蒜苗碧绿；麻婆豆腐红油汪汪，花椒粉撒得均匀，香气扑鼻；鱼香肉丝酸甜适口，木耳笋丝脆嫩。

    秦月夹了一筷子回锅肉，放进嘴里，闭上眼睛。

    就是这个味道。

    她想起那些年，一个人在这个城市打拼，白天上班，晚上加班，周末还要学习。累的时候，就来这儿吃一顿。老张话不多，但每次都给她多打点饭，多加块肉。

    那些日子，苦，但也难忘。

    “秦总，”小张问，“您以前在这儿住了多久？”

    秦月想了想，说：“三年多吧。后来工作调动，去了别的城市，就没再回来过。”

    小张说：“那您一定很怀念吧？”

    秦月点点头。

    “是啊，”她说，“怀念。”

    吃完饭，秦月结了账。老张不肯收，她硬塞给他。

    “下次再来啊！”老张送到门口，一直挥手。

    秦月也挥手，转身走进巷子里。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巷子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普通的衣服，头发有些乱，手里拎着一个菜篮子。她站在那儿，看着秦月，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秦月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那个女人转身，快步走了。

    秦月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小张走过来，问：“秦总，怎么了？”

    秦月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

    可她心里，却有点乱。

    那个女人，她认识。

    是她以前的房东，李婶。

    可李婶看她的眼神，为什么那么奇怪？

    她想起当年离开的时候，李婶还送她到巷口，说：“小秦啊，以后常回来看看。”那时候的李婶，笑眯眯的，和和气气的。

    可现在……

    秦月摇摇头，没再想。

    下午三点，两人坐上回程的车。

    秦月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田野、村庄、远山，一一掠过。她想起刚到青山村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路，这样的风景。那时候她心里装着不甘和怨恨，以为这一辈子就这么完了。

    现在，她有了家，有了李明，有了阳阳，有了沈心，有了林砚。

    那些人，那些事，都过去了。

    可刚才看见李婶的那一眼，还是让她心里泛起一丝涟漪。

    她闭上眼睛，没再想。

    晚上七点，车子开进青山村。

    远远的，秦月就看见自家院子门口站着几个人。等车开近了，看清了——沈心站在最前面，旁边是小宝和阳阳，再后面是林砚和李明。

    车停下，秦月刚下车，阳阳就扑过来。

    “妈妈！”他抱住她的腿。

    秦月蹲下来，把他抱起来，亲了一口。

    “想妈妈没？”她问。

    阳阳用力点头：“想了！”

    小宝也跑过来，拉着她的手：“秦阿姨，你给我带好吃的了吗？”

    秦月笑了，从包里拿出一袋点心：“带了，给。”

    小宝接过来，高兴得跳起来。

    沈心走过来，看着她。

    “累了吧？”她问。

    秦月摇摇头：“还好。”

    沈心看了看她的脸色，有点心疼。

    “回去歇着，”她说，“饭做好了，一会儿吃。”

    秦月点点头。

    一家人进了院子。那几只母鸡看见她，咕咕叫着跑过来，大概以为她带了吃的。秦月笑着摇摇头，从包里拿出几块饼干，掰碎了扔给它们。

    “吃吧。”她说。

    那几只母鸡争抢起来，咕咕咕咕叫得更欢了。

    阳阳在旁边看着，笑得直拍手。

    晚饭很丰盛。沈心做了菌子炖鸡、葱爆牛肉、麻婆豆腐、清炒芦笋，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菌子汤。

    秦月喝着汤，心里暖洋洋的。

    林砚问：“合同签得顺利吗？”

    秦月点点头：“顺利。两个月后交货。”

    林砚说：“那就好。”

    李明给她夹了一筷子牛肉，说：“多吃点，瘦了。”

    秦月看了他一眼，笑了。

    吃完饭，小宝和阳阳在院子里玩，沈心收拾碗筷，秦月坐在老槐树下，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李明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他问。

    秦月说：“想今天的事。”

    李明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秦月沉默了一会儿，把今天看见李婶的事说了。

    李明听完，问：“你认识她？”

    秦月点点头。

    “是我以前的房东，”她说，“我在省城那几年，就租她的房子。她对我挺好的，经常给我送吃的。”

    李明说：“那你为什么不上去打招呼？”

    秦月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她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好像……好像不认识我了。”

    李明想了想，说：“也许她年纪大了，记不清了。”

    秦月点点头，没再说话。

    可她心里，还是有个小小的疙瘩。

    那个眼神，她忘不掉。

    晚上，秦月回到三楼的房间。

    推开门，她愣住了。

    房间里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枕头并排放好，床单拉得平平的。衣柜门关着，地上没有一件衣服。床头柜上，水杯洗干净了，书摞好了，那几盒巧克力也收进抽屉里了。

    她站在门口，脸上慢慢浮起一抹红晕。

    沈心。

    又是沈心。

    她走进去，打开衣柜，看见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挂好，连那几只孤零零的袜子，也被整齐地放在格子里。梳妆台上的护肤品整整齐齐，梳子上的头发清理干净了，发圈收在小盒子里。

    她在床边坐下，脸更红了。

    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是因为温暖。

    沈心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替她做了。每次出门回来，房间都是干干净净的。那些她自己懒得做的事，那些她忙得顾不上做的事，沈心都默默替她做了。

    她想起刚来青山村的时候，以为自己要一个人扛着所有。现在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沈心，有林砚，有李明，有阳阳，有这一大家子。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照在这个小院里，照在这片土地上。

    她拿出手机，给沈心发了条信息：

    “沈心，房间又让你收拾了，我脸都红了。”

    不一会儿，沈心回复了：

    “红什么红，又不是第一次。早点睡，明天见。”

    秦月看着那条信息，笑了。

    她放下手机，躺到床上，盖好被子。

    被子里有阳光的味道，是沈心白天晒过的。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她睡得特别踏实。

    第二天一早，秦月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房间。

    她坐起来，精神很好。看了看时间，七点半。

    她洗漱完，换好衣服，下楼。

    一层的厨房里，沈心正在忙活。林砚在旁边帮忙，两人配合默契，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偶尔碰一下肩膀。

    秦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

    沈心回头，看见她，笑了。

    “醒了？正好，早饭马上好。”

    秦月点点头，在餐桌边坐下。

    母亲已经在了，正在喝粥。看见秦月，她笑着说：“小秦，昨天辛苦了吧？”

    秦月说：“不辛苦，阿姨。”

    母亲点点头，没再问。

    小宝和阳阳从楼上冲下来，一人抱了秦月一下，然后坐到桌边，眼巴巴地等着。

    李明也下来了，在秦月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秦月看了他一眼，笑了。

    沈心端着菜上桌——白吉馍、煎芦笋、葱烧豆腐、蒜泥皮冻、蒜蓉西兰花，还有一大盘炒牛肉。

    “吃吧。”她说。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早饭。

    秦月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沈心问：“笑什么？”

    秦月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沈心也笑了。

    “是啊，”她说，“真好。”

    秦月看着她，忽然想起昨晚的事。

    “沈心，”她说，“下次别帮我收拾房间了。”

    沈心愣了一下：“怎么了？”

    秦月脸微微红了：“我自己能收拾。你这样，我都不好意思了。”

    沈心笑了。

    “好，”她说，“下次你自己收拾。不过我要检查。”

    秦月瞪她一眼：“检查就检查。”

    两人都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

    老槐树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光，那几只母鸡在树下啄食。

    又是一个寻常的早晨。

    可他们都知道，这寻常里，藏着最深的幸福。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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