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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世劫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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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七十四 生机本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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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冥朔立在琉璃盆前,用意识“剖析”盆中的暗能量杂质,“观摩”它所呈现的“记忆碎片”。

    这屋子里的时间,如沉在时空里的顽石,外界光阴汨汨流逝,唯独绕开这方凝固的天地。

    他不忘估算时间,唯恐过度沉浸,错过顾晓幸的计划。

    虽然已将一切安排妥当,不必亲临现场,成全她未明说的“独立控场欲”,但他还是希望能为她托底。

    琉璃盆中,记忆卷轴无声翻卷。

    离夜坠入神域后,昏迷数十日。当他再次醒来,发现自己正浸在水底一枚神花缠绕的疗愈球里。

    坠入神域所受重创已愈合过半,可他脸上的面具,却不翼而飞。

    他下意识抚摸冷削的面颌,苍砺的皮肤触感提醒自己:可能已暴露身份。

    平日即使没戴面具,他也会在“外人”面前,用“混淆术”模糊真容。

    魔族领主的样貌鲜为人知,可这次,受神域气云影响,部分“魔力”临时溃散,连遮掩容貌的术法都难以维系。

    离夜指尖缓慢触碰疗愈球内壁,冰凉的神力顷刻传递指腹,触电般酥麻,带着丝丝细密的痛。

    球外缠绕的花藤似有感应,在水里轻晃悠,粉白、柔黄的花瓣飘飘曳曳,与渐渐逼近的柔光交织,在他眼底投下斑驳碎影。

    离夜透过藤蔓间隙,见一缕莹白幻彩的衣带在水光中飘曳,如月华落涧,流光辗转。

    他竭力想窥知全貌,却被球壁与繁叶阻隔,目之所及,唯有水中翩舞的朱粉素衣。

    “你醒了?”

    清泠音起,如泉水击玉,荡开水下寂然。

    这仙音要是落入凡尘,定能涤荡凡心,可离夜是魔,魔力与神力自混沌初开,相生相克。

    他入不了心,可这本该被神域排斥的魔躯,却能在水中缓缓愈合。

    离夜隔叶窥辨,如同缸中的鱼,死死盯着外面陌生世界。

    “听闻神向来不介入他人因果,那么……敢问神女,为何救我?”

    他从不轻信他人。

    “你既入再生池,便是我地界之人。我不信什么神不涉因果,只守生机。救你,亦是救这一池生息。”

    对方清然回答。

    纤纤玉指轻拨开他眼前浮叶,叶脉经络流淌生命的光泽,刺进离夜的黑瞳。他不适地眯起眼。

    “再生池?”

    “是。我守的便是这一池生机,谁也别想在此轻易寂灭。”

    离夜在疗愈球里又待了七日。

    其间,对方偶尔来添新叶,提升疗愈之力。

    她来去自如、衣袂翩跹,却总被繁茂藤叶遮挡,他始终未能看清她全貌。

    只从零星交谈中得知,她是独居于此的生机小神——灵芜。

    不同于魔的胎魄降生,神自混沌初开,循万物规则,应天地机缘而生。

    他们天生神力迥异,各居一方天地,受神域气云滋养,由众神之长统御。

    灵芜作为生机小神,守护这一池生息,不过是她的日常之一。

    她并非长居水中,可这七日里,只要她来,离夜便能感受到一种沁入心扉的安宁。

    这感觉起初微弱,却随他魔力渐复,愈发浓烈。

    七日期满,伤势尽愈。

    疗愈球自行裂开,球身缠绕的藤木花叶化作清润的彩甲,覆上他全身,替他抵御神域气息对魔的侵蚀。

    他破水而出,浮上池岸,刹那间,满目盎然撞入心间。

    那是他在魔域,甚至现世界从未见过的蓬勃气象——繁花灼眼,雀鸣穿林,喧嚣在层峦叠嶂的神力虹桥间,碧天倾泻,汇成方圆。目之所及,生息荣光垂悬天际。

    不是魔域的暗,不是现世界的浊,是她在这一方天地,用最干净、纯粹的生机本源,创造的光。

    离夜心中震荡。

    他穷尽半生征战夺地,抢掠资源,为魔族开拓生息,未想世间最繁旺的生息之象,竟藏在这神域一隅。

    他见她乌发轻挽,彩纱飘逸,侧坐在池边秋千上。花叶衍化的神力缠绕皓腕,跃上指尖,幻出新植株跳脱在青玉雕花瓶前。

    双耳瓶身神辉流溢,静搁池边,与天地青光交相辉映,散出柔和慧光,轻轻落在她微闭的眼睫、净透的侧颊、随双腿轻晃而微颤的胸腹弧线上。

    吐纳清浅,韵律安然,宛如与世隔绝的神女秋千图。

    他不忍惊扰,只不远不近望着。

    红鱼摇尾,池水搅澜。他见她神力微敛,缓缓睁眼,清稚目光一瞬投向他这边。

    杏眼圆唇,眉心一点花钿,衬得她不染纤尘,明净如初生。

    ——炘儿!!

    记忆碎片外,冥朔骤然僵住,一声低低抽气死死卡在喉咙里。

    这灵芜……竟和顾晓幸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他喉结剧烈滚动,险些失声。

    震惊如海啸翻涌,比记忆里的离夜初见神域盛景还狂烈。

    可他不敢分心,强压下汹涌的情绪,再度沉进记忆碎片中,势必要将一切弄个明白。

    他猝然感应到,就连记忆深处的离夜,也因这张容颜心神剧震。

    并非出于惊艳,而是刻在骨子里的狂与卑,在这一刻尽数苏醒、纠缠翻涌,在胸腔中凝成一股心驰神往,又望而生畏的力量。

    “为何……你独独恩泽这一方天地?”

    离夜不甘质问。

    她明澈的面容微漾,如一粒轻细的尘埃落入水中。

    “并非我愿独恩此地,只是……”

    神性辉光轻散,纤睫垂落。

    只是魔域的“吞噬之气”,现世的“凡尘之浊”,都远不如神域的“创造之云”得天独厚,能承载她“亮敞”的本源。

    他不知,纵使她是生机小神,也受限于天地初规,她又何尝不想变?

    她生于天地,困于神域,能探万物往生之气、窥其“因果”、共情悲悯,却只能观,不能渡。

    她的神力只疗愈、安抚、创造,体悟草木单一的向生本能,赋予新生,却无法留住生动的灵魂。

    人死灯灭,魔死尘尽,神死光熄。

    作为生机小神,她尚无法阻止灵魂散尽,掌“往生之气”,却无往生之路。

    后来离夜才知,这世间尚无轮回,灵魂归宿唯有虚无,无救赎,无来生。

    而她遥坐神域,看众生在血泊里哭嚎、挣扎、抓挠求生,经年累月,感知悲苦,无力改写。

    这是她的憾,亦是她的执。

    她早已知他身份,看见他的狂执、杀戮与罪孽,也看见罪孽之下,那颗依旧纯粹、向往生息的灵魂。

    那是他的一线生机,也是他坠入再生池而不灭的缘由。

    她救他,不只因神力不杀生、只净化,更因他只是迷失,并非无可救药。

    她用神辉安抚他的躁戾,愿他体会生灵之重,放下掠夺的执念。

    每日播撒神辉时,她也会捧着脸颊,静静听他讲魔域——那是她只能遥望,永不能踏足之地。

    他又留了七日,看神桥虹暮,草木荣枯,鸟兽生息。看她如皎月临世,将生灵之音,说与他听。

    神域也有吞噬者,汲天地神气而生,以生息之力为食,形同巨蟒,身长千米,每隔三百年便会噬食一次,人称吞天蟒。

    它会啃蚀她的神力,糟践这方天地生息。

    她神力越强,它就吃得越欢畅,她无法对抗它。

    每次浩劫,她都只能避进再生池底,敛尽神息,待那巨蟒餍足离开后,才能出来修补枯败的天地。

    “吞天蟒在哪里?我去消灭它。”

    离夜胸中燃起炙烈的守护欲。

    “它本无实体,不居一地,只在进食前凝形,饱腹离开后,便重散天地间。”

    她稍有动容,缓缓轻释:

    “况且,那物灭不得。”

    “为何灭不得?”

    他不解。

    “它是天地所生,吞生息之力,灭了它,形躯将化作暗能量,祸及两界。”

    “无妨,我有冥珠,能镇。”

    她沉默一瞬,才道:

    “你可知,冥珠是凶物……”

    这是他们头一次,把分歧摊在明面上。

    然而,并未分出结论。

    沉默漫过片刻,他翻转手腕,引动魔灵,凝成一颗乌黑亮珠,落进她掌心。

    “这是我的魔灵珠,装进青玉瓶,与你的慧识融合。吞天蟒来时,护你,护这天地。”

    她轻轻合手,垂眸再抬眼,心绪尽敛,只余一点静软:

    “我知道了。”

    清风轻拂发丝,魔灵珠坠入她的青玉雕花瓶里,叮咛悦响。

    这方天地太敞亮,他沐浴神辉,沉浸在她的安宁里,心底却残忍地清醒:

    神魔殊途,他终归要回去,重执那条征伐之路。

    不是他生性暴戾,不懂生灵之重。只是魔域贫瘠、“吞噬之气”如影随形,从出生那一刻起,他的命就早已刻上了战与归。

    “我要走了。”

    声音很轻,却如重石砸进心底。

    “一定要回去吗?杀伐不休,以铁血定乾坤?”

    她眼底蕴着轻愁,不认同那条血与火之路。

    “魔域贫瘠,我不战,族人便无长生路,我不征伐,便护不住我该护的一切。”

    “可那是饮鸩止渴。”

    她上前一步,神辉落在他衣甲上,明明灭灭:

    “征战愈烈,故土越荒,你的族人,永无宁日。”

    “刀戈染血,好过俯首灭族!”

    他决绝如铁:

    “今日之痛……换他日生机!”

    短暂的静默,神域的风裹挟明媚气息。

    他抬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她的眉骨,像触碰一场不敢成真的梦。

    “我贪恋你的安宁,可魔域声声催唤,我不敢沉溺。更不能让这光明,坠入我与生俱来的黑暗。”

    “你本可以不必这样。”

    “我没得选。”

    默然片刻。

    她不再强留。

    他见她指尖轻拈,一缕神力渗入青玉雕花瓶,与魔灵珠汇融后,升出瓶口,缓缓凝形——

    蝶翅状的黛紫花瓣层层舒展,簇拥纤白花蕊,绽生于草叶细柔的花茎上。花香便是草叶香。

    是曦幽花!

    记忆碎片外,冥朔僵如冰塑。

    他喉结艰难滚动,强压内心狂涌的骇浪,指关节紧绷得煞白。

    灵芜为什么能给离夜变曦幽花?!

    那可是由顾晓幸创造,承载她与他过往的专属物!

    “这是牵灵花。”他听见她轻说,“带上它,无论你走多远,我都在这里。”

    离夜知道,这是以他的魔灵创造,能安他心神,愈他伤痛,更能跨越大千神魔疆域,替她传一句无声的话。

    他接过那朵花,指尖微颤。

    下一瞬,便转身离开,再无回头。

    他不敢回头,怕多看一眼,就再也迈不出离开的脚步。

    神辉在身后渐远,安宁被抛在身后,他一步步踏回黑暗,踏回那片贫瘠而滚烫的魔域。

    战火烧遍现世城池。他统领魔军,征伐掠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冥珠疯狂吸收越界滋生的暗能量,幽蓝的珠子旋转指间,连通心脉,贪婪如无底深渊。

    神族的预言早已沉睡,无人在意,直至一次寻常战役,一道灭世巫术偏斜而过,将冥珠击碎!

    数千年的暗能量顷刻散溢,如洪流淹没两界,冲破无形的“平衡点”。

    霎时,天崩地裂,触目所及皆如末世倾覆,万法俱碎,天地根基土崩瓦解。苍穹开裂,城池沉陷,山川移位。

    大地如枯瓷寸寸碎裂,深渊在脚下无声蔓延,曾经稳固的一切在眼前化为飞灰。

    离夜因心脉通连,在冥珠碎裂刹那,遭其反噬,形魂俱毁。

    时空撕裂,贴身的牵灵花瓣破散纷飞,草叶崩断,他在寂灭那刻,越过花叶,最后一次望向神域,望向了她。

    他看见她的世界,他不忍玷污的生息之光,终因他的狂执而溃败。

    那条现形的吞天蟒,也银鳞脱落,扭曲摆尾,在气云中渐渐僵直。

    暗能量裹挟黏腻的罪恶污染神域,他看见她与族人纷纷羽化,将全族的神魂献祭天地,镇压灭世煞气,阻止两界的末日崩塌,拯救苍生。

    他无法挽回这一切。

    涩意在喉间灼烧,这一刻,如有万般利爪狂撕心肺。

    那日,他若回头,没有重执这条不归路,是不是就能免于今遭?

    是不是,世界就不会崩塌?他的族人就不会哭嚎?而她,还能安宁自在地荡在生息之光的秋千上?!

    是他,毁掉了这一切!是他的狂执、躁戾,以战求生,最终摧毁了他的根基、她的家园,湮灭了他的心!

    是他,害得她献祭!

    他终究害死了她!

    透过牵灵花,在他殒殁之际,最后痛苦地望着她,望进那双悲悯、哀伤、决绝的眼里。

    她也望着他,穿越破碎的花境与往生之气,暗能量的死寂无限蔓延,吞没神魔两域。

    “这就是你想要的,对吗?”

    她最后沉重地问他。

    “不,不是的!我……”

    他连摇头的气力都无。

    “你后悔了?”

    她目光复杂交织,不是审问,也非指责,而是糅合着不舍、悲恸与绝望的晦暗中,升起了一缕微弱的光。

    时空被无边际的黑湮没,离夜遁入往生。

    他死了。

    她也殒灭。

    然而他的灵魂并未消散。

    黑暗中,在她生命归墟前的最后一刻,她捕捉到了他灵魂中的一丝悔。

    那丝悔带着强烈、渴望救赎的意志,与她神魂中的悲悯交融、共振。

    她想要留住他,救赎他,净化他的执与躁,让他带着对世界的善意,渡他新生。

    心愿与留恋缠结相融,未言明的情意融通心窍。时空交叠,她在消殒那刻,终于实现了对他的转生。

    可是神力垂危,生机衰残。

    离夜在灵魂转生时,意外地分裂成了两半,一半带着未被净化的执;一半带着承她祈愿的悔。

    那份“执”降生在后来的魔宫,成为魔王之子;那份“悔”降生在边境王府,成为王爵之子。

    时过境迁,机缘使然,同源的两半灵魂再度重逢。为守护魔域,抵御巫族入侵,二人并肩作战,惺惺相惜,所向披靡。

    而她的牵灵花,本就因他们的灵魂本源而生。

    因此,当两片完整归位的灵魂与她相遇时,牵灵花终究绽放,她转世为魔的灵力也随之提升。

    牵灵花,便是曦幽花。

    花香,本就是草叶香。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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