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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从袖中抖出一叠债据。

    将那些纸张放在榻上，小心翼翼地一张张展开，又一张张铺平。

    “你看看这些债据，数数一共有多少银钱，你可知这一张张薄薄的纸，早已压得咱们家变卖了多少房产铺子？

    知道压得我和你爹，还有你的两个哥哥，有多少个日夜无法入眠，你既知道你和如薇的情意，那咱们一家老小，血脉亲情的情意呢？”

    白氏声音哽咽。

    “若是没有陈家这门亲，下个月，我们杜家连最后的祖宅都要抵出去了！罗儿才十二岁，你二哥哥的儿子尚在襁褓之中，那是你的亲妹妹、亲侄子！

    你是要我和你爹、你的兄嫂侄儿，还有你妹妹，通通去睡城门洞吗？”

    白氏的崩溃质问让杜识更加难以置信。

    他虽知道自家半年前就欠了债务，但他一直以为和从前的那些一样，过不了多久，下一批货物的盈利就能很快还上。

    因此他并未过多留意。

    爹娘和哥哥们，也没有和他细说过，他只是觉得家中开始拮据了起来，从没想到这次竟然这么严重。

    他只知道爹和林伯父，是遭遇了山匪。

    林家伯父和大哥哥很快病逝，如薇也因此深陷至亲离世的痛苦，紧接着就是叔伯婶娘的连番逼迫。

    他心疼如薇，要在这样的变故下撑起门户，只想多见见她，多帮帮她，让对方知道，她还有自己这个依靠。

    他把自己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如薇身上，却不知自家也已岌岌可危。

    事情竟然成了这样！

    杜识只觉双腿发软，头晕目眩。

    “识儿，娘对不起你，可娘实在是没有法子了！”

    杜识眼前恍惚，嘴唇发白，他喉结滚动，却说不出话，白氏坐在儿子身边，握住儿子颤抖的手，声音哽咽。

    “识儿，算娘求你了。杜家养你十八年，如今家族有难，你……你真要眼睁睁看着这个家，散了吗？”

    这句话像是最后一根稻草，轻飘飘，却又死沉沉地压在杜识身上，压垮了他所有的挣扎。

    杜识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林如薇在桑林中，接过银票和文书时平静的侧脸。

    闪过他和对方相处时的场景，还有自己抱着侄儿侄女时的欣喜。

    最后，眼前的一幕幕都快速后退，只剩刺得他双目生疼的大红婚书。

    等他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一片灰败。

    “……儿子……明白了”

    杜识转过身，将母亲展开在床榻上的债据，一张张小心收起，交还给母亲。

    白氏忙上前扶儿子躺下，他的风寒尚未痊愈，还需要好好养着。

    杜识扶着母亲的手没再挣扎，也没再多说什么，他顺从躺下，看着母亲为他盖好被子。

    又听母亲喊来丫鬟收拾屋子，吩咐人再给他重新煎药。

    他的眼睛还睁着。

    却只觉眼前一片朦胧，眼中的水润向低处流出，划入他的鬓角。

    呼吸之间，尽是被他打翻的药汤所散发出的苦涩味道，那味道尤其浓烈，顺着呼吸间的气流，瞬间蔓延到心中，只剩挥之不去的苦涩。

    许是喝下的部分汤药此时终于发挥了药效，他再也支撑不住疲惫的眼皮，沉沉睡去。

    …………

    “哎呀，不过是区区课试，有那么难吗，看你愁眉苦脸的。”

    耳边传来少女清脆的声音。

    “对你来说很容易，对我来说可不是这样，我明明感觉我画得不错，为什么还是下等。”

    一道稍显稚嫩的男声，愁苦回应。

    “我娘说，要是我期末课试还是下等，我的腿就要保不住了！如薇，你可不能不管我，你快救我一命吧！

    我要求不高，中等就行。您老就当行善积德了呜呜呜。”

    “哈哈哈哈，那也不至于这么惨吧，我管我管，快别哭了，杜三哥哥，我先看看你画得如何。”

    少女被逗得眉开眼笑，直接询问起对方的画作来。

    “喏，就是这个，我真的感觉还可以啊，你快看看。”

    少年忙往旁边移了移位置，给对方腾出地方。

    又从自己的书箱中摸出一张纸来铺在桌面上，用镇纸压好，内容画的是山水。

    “嗯，其实我也觉得没有大毛病，勉强合格应该还好，但要“中等”或者以上评分的话……”

    “要怎么办啊？”

    “你可以投其所好。”

    “投其所好？”

    “当然，但凡是王先生的示范画作，画风上呢，多数以素雅大气为主，若能“以景抒情”则为上佳。他不喜欢颜色过多花里胡哨的。”

    少女跪坐到少年腾出的位置，观察起桌面的画来。

    “你这画呢，颜色还是多了，且层次不清，不如这样改，拿纸来。”

    “哦好！”

    “摒弃多余的颜色，只留黑色，兑水就有不同深度的灰，再有红兑黑，来画暗红船帆就足够了。”

    少女动作极快，提起笔来如有神助，片刻之间，一幅画作已然完成。

    “这，这就完了？”

    “那不然呢，你看，水天一色之间，抬眼可见远处云端和群山，视野开阔。

    而近处的构图，却只有孤帆、孤舟、孤身一人，与天地相较十分渺小，犹如沧海一粟。”

    她耐心讲解构图。

    “此情此景，可叹天地之广，或孤身漂泊或壮志难酬，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几个先生里，属王先生经常叹气，应该是过得不太如意。

    这样略有“落寞”意思的画面，他可能会有感触，“以景抒情”就算勉强有了。且颜色只有两种底色，构图又寥寥几笔，就有大气且素雅的意思。”

    少女收起画笔，转而看着眼前还若有所思的少年。

    “这就叫投其所好，朝着王先生的示范画作上靠拢，他喜欢什么样的，你就画什么样的，明白了？”

    “哦……原来如此，我去研究研究，能不能保住我的腿，就全靠你了！”

    “嗯……应该问题不大吧，反正是你的腿，又不是我的。”

    “呜呜呜……”

    “你怎么又哭了？这次又有什么理由？”

    “如薇，你怎能如此狠心……”

    事实上，凭借有人“开小灶”，他得了自上画作课以来的第一个“上等”评分。

    他到现在都记得那时的喜悦，和对方笑他“反应太过夸张”的明媚笑容。

    睡梦中的杜识，不觉间略弯了唇角。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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