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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环节是答记者问

    记者的问题也是足够犀利“你作为儿子，对你爷爷父亲以及那些长辈的行为怎么看？”

    沐文崇沉默了两秒

    “我作为小辈”他说

    “没有资格评判他们，此时此刻我站在这里，只能说——法律会给出公正的判决。”

    沐文崇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这个回答，很聪明。不是公关意义上的聪明——公关会让他说“我尊重法律”这种标准答案。他的回答比标准答案多了一层东西：他把“儿子”和“儿子以外身份的他”分开了

    这个区分，既没有替他父亲开脱，也没有为了撇清关系而踩自己父亲一脚

    分寸感

    这是能力之外的另一层东西——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话说到什么程度为止。

    又有记者提问，关于沐氏未来的业务方向

    沐文崇的回答依然简短：“沐氏会尽力完成破产重整程序。至于未来，现在谈还为时过早。”

    沐伊姌交握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她靠在椅背上，重新看着台上那个人。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很规整

    沐文崇回答完第三个问题，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

    记者的手举了很多，他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再点一个——然后他的视线停住了

    他看到了沐伊姌

    沐伊姌没有躲，也没有刻意迎上去。她就那样看着他，表情平静，目光里没有“妹妹”的温情，也没有“举报者”的愧疚

    只是看着

    沐文崇看着她的时间，比正常对视长了很多

    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

    没有点头，没有微笑，没有任何“我认出你了”的信号

    他只是把目光移开，点了另一个方向的记者

    沐伊姌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微表情

    她知道他看到了她。他也知道她知道

    他们谁都没有表现出来，因为在这个场合、在这个时间点，任何形式的“相认”都会被解读成某种信号

    记者们会写“沐家沐伊姌现身发布会，沐文崇当众未予理睬”或者“兄妹现场互动，家族内部关系成谜”

    ——怎么写都麻烦

    此次事件，警方并未向外透露一份跟沐伊姌有关

    沐文崇从来都不是一个简单的，毫无疑问他会是一个成功的企业家

    即使从亲情方面，他其实也无可挑剔

    于他而言，跟他血缘关系最近的就只有他的父母还有他同父同母的亲妹妹沐善梓，以及他的爷爷

    他对他们，谁也挑不出来错误

    帮亲不帮理，重亲罢了

    发布会还没完全结束，沐伊姌两人就撤了

    “阿璟，去看看老爷子吧，你应该知道他在哪”

    说着沐伊姌侧目跟纪璟尧对视，脸上倏的绽放出笑颜，那是一种放松释怀的笑

    “出都出来了，今天就翻个篇吧”

    她的背后是绚烂的晚霞，头顶压着帽子就那么微微仰着脑袋笑意盈盈的看着纪璟尧

    看着这一幕，纪璟尧眉眼同样很是温柔，此时此刻眼中只有她一人

    ——

    纪璟尧就在门口等着她

    单人病房。窗帘半拉着，光线有些暗。空气里弥漫着比走廊里更浓的药味，还有某种潮湿的、属于病人的气味

    床头亮着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圈里，躺着一个老人

    沐豪天躺在床上，盖着白色的被子，被面拉到胸口的位置

    他瘦了很多——不是一般的瘦，是那种“人还在，但已经在慢慢消失”的瘦。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皮肤薄得像纸，贴在骨头上，隐约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氧气面罩扣在他脸上，透明的塑料罩子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雾，又散开，又蒙上

    沐伊姌站在门边，看着那张脸

    这就是沐家的掌舵人。那个曾经在商界呼风唤雨、一句话能让几百个人的命运发生转折的人

    现在他躺在这里，连呼吸都要靠机器帮忙

    她慢慢走过去，脚步很轻，但地板还是发出了一声细响

    老爷子的眼皮动了一下

    没有睁开

    只是动了一下，像一个快要浮出水面的人，在黑暗中感觉到了一丝光

    沐伊姌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木头的，硬邦邦的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氧气面罩里气流的声音，嘶——呼——嘶——呼——，像某种古老的风箱，一下一下地拉着，把空气推进一副快要报废的躯体里。

    沐伊姌看着他

    她不记得上一次这样看着他是什么时候了。在她的幼年记忆里，他总是坐在书房那张大桌子后面的——脊背挺直，目光如炬，手指夹着一支没点燃的雪茄，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眼睛，像一只老鹰在打量猎物

    沐豪天的眼皮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他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眼白泛着不健康的黄，瞳孔像被什么东西蒙住了，看不太清焦距在哪里。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目光在空气中缓慢地移动，像一台老旧的扫描仪，一格一格地寻找着什么

    然后，他看到了沐伊然

    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那种“爷爷看到孙女慈爱的亮，是更本能的东西

    一个人在被黑暗淹没的时候，忽然看到了一束光，哪怕那束光再冷再刺眼，他也会本能地朝它看过去

    沐豪天张了张嘴，氧气面罩里蒙上了一层白雾，又散开了

    他发不出声音

    沐伊姌看着他那张试图说些什么的嘴，看着氧气面罩下面那张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她把脸凑近了一点

    倒不是她好心，只不过是觉得他如今这样，即便是说什么也都是最后有机会跟自己说的一句话了

    她作为胜利者，当然可以宽厚的给他这个机会了

    她听到了几个音节，破碎的，含混的，像收音机里串了频道的信号

    “……混……蛋……”

    沐伊姌直起身，重新坐回椅子上

    面带讽刺

    “是吗？”她说“跟你比可差远了”

    沐豪天的眼睛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知道是泪光

    老人又张嘴了。这一次，气流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他在用仅剩的力气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推出来

    “……你一个……人……做不到……”

    沐伊姌知道她想要问什么，又或者他只是在确认什么

    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我一个人当然做不到，有那么多人的协助呢”

    “不过最重要的那个人已经死了，我很生气，所以你必须付出代价”

    沐豪天的嘴唇又动了动，但这一次，没有声音发出来。他的眼睛慢慢地合上了，不是因为睡着了，是因为力气用完了。

    氧气面罩里的白雾，一下一下地

    升起，散开。升起，散开

    她的嘴形，沐伊姌并没有仔细去看

    因为能猜到他想说什么

    “是你的爸爸”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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